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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笼之中 作者：烂俗桥段

文案：

黎琛赶回来的时候季绍庭已经走了，只留下一枚戒指。他曾经逼季绍庭答应过，永远不能把它摘下来。

然后黎琛意识到，这一次季绍庭是真的离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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占有欲强（到有时会发疯）的傲娇霸总×温柔善良乖人妻

黎琛×季绍庭

同性可婚背景，强制型先婚后爱+追妻火葬场，前期狗血后期酸甜口，HE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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排雷：攻曾意图对受用强，还想过找人替代他，死要面子，发病时有暴力倾向，以及是个痴汉变态跟踪狂。总而言之就是有病，不好这一口不要看，否则也感觉不到那种虐攻的酸爽orz

1 降临

黎琛接了电话出来，饭店门口已经没有了季绍庭。

盛夏八月的太阳炙晒着沥青路，道旁凤凰木的花簇旺腾地烧在枝头。黎琛走出几步，才看见季绍庭是被一群乞丐缠到墙角去了。 

季绍庭身高平均线以上，不算出挑，但在一堆佝偻乞丐之间尤显出众。他前后左右所有出路皆被封死，白净的脸上写满不知所措。 

黎琛三步并两步走上前，喊：“季绍庭。” 

季绍庭听见黎琛的声音，胸膛里登时一片得赦的松心，他转过身来。黎琛眼底阴沉沉的一片，好像扔一座山下去都能沉没。 

黎琛的身高不仅在平均线以上，伫立时就像一座高耸的雕塑，不过比雕塑这种无机物更不近人情。乞丐都是有眼力劲的，从这阴气森森的站姿里就能看出这人不好惹，还没等他开口已经一哄而散。 

一只麻雀从枝头落下来，在转角的砖缝里啄食着小虫。 

沿海城市的夏天原来这么热，跟在黎琛身后的季绍庭心想，不是那种青天白日明晃晃的干热，是黏腻的沾着海的水汽的湿热，即便走进阴影里都避不开。 

黎琛的白衬衣汗涔涔地贴在背上，几乎袒露他流畅的肌肉线条。 

季绍庭又想，难怪黎琛只要往那一站就帮他解了围，这身材说他是黑社会季绍庭都信。 

等两个人都坐进车里，黎琛脸上的凶才叫顺下来。季绍庭不知为何有些心虚，扯了几句天气来活跃气氛，但黎琛显然没有在听。 

“这是座旅游城市，”他开门见山，“刚刚那间饭店又在景区附近，乞丐很多，你给一个行好，就会有很多围上来。你刚来这里，最好注意。” 

季绍庭低着头，说知道了：“谢谢黎先生。” 

季绍庭今早的飞机来到南云，黎琛亲自接他一起午饭，主要是为在餐桌上补充细的注意事项。用餐结束后黎琛接了个客户电话，让季绍庭先到外头等。前后也不过五分钟，季绍庭就给人缠上。 

黎琛控着方向盘将车开出车位，状似不经意地问：“你不是经济有困难吗？” 

“嗯？”季绍庭没反应过来黎琛的言下之意，答句讲得像疑问句，“是啊？” 

“那你还有钱去施舍？” 

季绍庭盯着外头一根一根朝后移动的电线杠，心想在黎琛的世界里大概只有界限分明的富与穷。他用黎琛听得明白的解释：“我再穷也穷不过他们，十几二十块我还是有的。” 

然后他停了一停，笑道：“而且就算多了这十几二十块，我也还不清家里的债务。” 

滴水石穿是真，但也得要个几百年。而黎琛就是把利锐的锥子，一记凿穿了挡着季绍庭行进的这块人生大石。 

窗外南云市的高速架虬曲交叠，川流不息的车辆首尾接续。季绍庭收回视线，第无数次向黎琛道谢：“黎先生，真的谢谢你。” 

“不用，”黎琛的语调淡漠得听不出感情，“我也不是无缘无故帮你的。” 

车要开进医院的时候，季绍庭问黎琛该用什么称呼。琛是单名，得加些修饰，阿琛，或者琛哥。连名带姓也可以，有种肆意妄为的亲近。黎琛拿主意很快：“阿琛，我妈是这样叫的。” 

季绍庭礼尚往来：“那你可以叫我庭庭，我家里人也是这样叫我的。” 

黎琛没有应答。 

从黎琛母亲的病容里，季绍庭依稀可以辨识出她原先丰腴的美貌。确诊肺癌才不久，她已经成了个形销骨立的骇人架子。季绍庭心中登时涌出无尽怜悯。 

黎琛拉起他的手，介绍说妈，这是绍庭，他之前说的男友。 

陈沛虚弱的目光从两人相牵的手移至季绍庭的脸上。季绍庭有些紧张，不觉更用力扣住了黎琛的五指，反应过来后他立刻不着痕迹地松了手。黎琛只觉手里一空。 

季绍庭的长相很符合社会的主流审美，小脸蛋、皮肤白皙、眼睛干净，从头到脚就是厚厚敦敦四个字。 

唯一张扬的是他眉尾那粒赭红色的痣，像是朱砂点在白玉里。 

照理这种痣是会给人添媚气的，但季绍庭一点妖相都没有，好看得很老实。 

季绍庭走到病床旁将果篮轻手放下，笑着问阿姨吃橘子吗？砂糖橘，医生说可以吃的。陈沛边说好边问他是哪个绍哪个庭。季绍庭就在手机里打了自己的名字，放大给陈沛看。 

黎琛是他的恩人，他会把他吩咐的事情做好。何况黎琛吩咐的事情并不难：尽量让他的母亲开心。 

只要流露出跟黎琛的亲昵她就开心，毕竟她最放心不下的，只有这个事业一帆风顺但感情道阻重重的儿子。 

陈沛笑得露出一排牙，直说这是个好名字。季绍庭心说黎先生和他母亲倒是两种完全相反的性格，黎先生整个人像座冰雕，他母亲却很热络自来熟。季绍庭朝陈沛弯着眼，说谢谢，一边从果篮里取出个橘子。 

陈沛的视线就追着季绍庭的手走，看他修长的手指将橘络都细心剔净。她转过眼睛对上黎琛，含着微笑悄悄朝他点头，意思是她喜欢这孩子。 

黎琛心里稍宽，想这个季绍庭确实是最佳人选。 

他第一次遇见季绍庭，就知道这人合适。 

黎琛年龄三十有三，事业有成，阅人无数，但很少有人合他眼缘。他在遇见季绍庭之后才知道自己原来喜欢这种纯净的长相，五官各安其分，不像别的精致脸蛋，一张张都写满了欲望。 

遇见季绍庭，是在今年春夏之交。夜晚的空气里还有一段未散的春寒。黎琛例行飞到分公司视察，在开往机场的路上有个人从车窗里一掠而过，披着件白色的长袖外套，交叠的双臂搭着曲起的膝盖，呆呆地坐在路灯下。 

那一眼叫黎琛心头一动，生出了一段模糊的念想。

等他在路边停了车，走回来，发现季绍庭原来在哭时，那念想就清晰了：是他。 

这个人哭起来安静至极，连抽噎声都没有，两条泪痕贴着脸颊无声滑落，一滴接着一滴。 

一个人连哭都不打扰人，那他还有什么时候会打扰人。黎琛就喜欢这样听话的，永远循规蹈矩，守着一条既定的界限，不会干涉他的私人事务。 

何况谈话以后，黎琛得知季家的公司濒临破产，欠下一笔沉重债务。这就更方便他挟恩图报，把季绍庭牵掣在手。 

实则黎琛原先并没有打算为了满足病重母亲的愿望，而交一个假男友、做一场假恩爱，但季绍庭的出现让一切具象化了。 

黎琛知道母亲会喜欢季绍庭，没有长辈不喜欢温顺乖巧的孩子。 

结束探病以后黎琛带季绍庭回了他家。横竖已经替他把公司债务堵上，当然要从他身上榨取尽量多的价值。黎琛问季绍庭会不会做饭。 

“我可以学。”季绍庭马上说。 

黎琛很满意季绍庭的回答，但他面上不露分毫，只说：“我等等把营养师的联系方式给你。家政每天五点来，她做卫生的时候你看着点。” 

季绍庭点头。他的点头都跟别人不同些，格外乖巧敦实。黎琛转过身，说：“跟着我，带你看一圈。” 

黎琛置办的是一座位处商业地段的独立别墅，临近高尔夫球场，自带泳池、健身房以及露天庭院。季绍庭曾经也是住在大房子里的小少爷，虽则黎琛的寓所比季家还要宽敞许多，且档次再上一层，但在参观时季绍庭倒没有流露出惊叹的神色。 

黎琛又在心里给他加分。 

其实如果只为做一场假戏给母亲看，全不必这么麻烦。他大可以找一个模样成熟的大学生，还不必帮季家填上财务的亏空。但黎琛是个凡事都要最好的人，即便是拣选演戏对象，也要挑一个最合适的。

季绍庭就是那个最合适。曾经家境殷实，所见所闻算是在同一个频道，沟通时不会有过大的隔阂。有教养、有学历，英国老牌名校生，能讲三国语言，精通社交礼仪，非常适合带出去应付各种正式场合。 

黎琛是用看待一项投资项目的眼光来看季绍庭的，审慎地调整着心里的量化表格。 

而在所有的评比项目里，季绍庭得分最高的一项是他的脾气。 

大部分人对季绍庭这种富二代持有严重的偏见，或是出于仇富心理，认为他们纨绔且平庸，不识人间疾苦，多做无病呻吟。但季绍庭不一样，单从他所从事的工作就能看出来。他在一间国际人道救援组织工作。 

黎琛为季绍庭安排的房间在二楼。季绍庭将行李拉出电梯时，黎琛又补了一句规矩：没得到他的许可，不可以擅自离开。 

季绍庭一怔：“买菜那些呢？” 

“叫家政帮你。” 

有凉意窜上季绍庭的脊背，他觉得哪里不对劲。但黎琛既已施与季家这份莫大的恩情，他就算觉得不对劲，又能怎么样。 

房间早已请家政收拾过，是间迷你套房，书房以一扇木拉门接连着卧室，外带独立阳台。 

黎琛的富裕没有让季绍庭惊羡，他给他安排的居住规格倒是让他意外：“黎先生？” 

“有问题吗？”黎琛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语气是不耐烦的。 

他要用很长一段时间才会发现，这其实不是不耐烦，而是一种慌张，因为季绍庭脸上没有他所预想的惊喜。季绍庭只有疑惑：“没是没问题……只是这房间比我以前的房间还要好。” 

黎琛的脸色缓和下来。阳台外一张天无边无沿，几缕流云游动其中。将目光稍稍下移，可以看见贸易中心，南云市的地标建筑，黎琛的公司总部所在地，像一颗子弹头刺穿其下连绵起伏的屋顶。 

“我说过，不会亏待你。”黎琛冷冷地说。 

他为季绍庭所做的一切，大到解除他家的窘困、小到他对他说的每一句话，都只在很长一段时间以后，才浮现出它们的真正意义。 

像是许多重大事件是在无人知晓里发生的，只有等后人往回研读时，才会惊觉某地某物原来是如此重要的历史见证。 

黎琛只以为季绍庭是合适。 

在接下来的这段日子里，他会一页一页往回翻看，研读无数与季绍庭的相处瞬间，最后回溯至他个人历史的最盛大场合：与季绍庭在路灯下的相遇。 

然后他会发现，他第一眼看见季绍庭时的心头一动，不是因为遇见了合适的做戏搭档，而是因为爱情的降临。
  2 控制欲 
  
次晨季绍庭醒来的时候，发现阳台的栏杆上停了两只鸽子。 

季绍庭的背包里还塞着飞机上供应的牛角包。黎琛给他订的是头等舱座，餐食过于丰盛，季绍庭没能吃完，丢了又觉浪费，所以顺进了背包里。 

他看见鸽子才想起这件事，揉着一头鸟巢似的乱发，赤脚下床，将阳台的玻璃门拉开了一小条缝，掰碎了面包丢出去。 

两只鸽子扭过反射着青绿色光的脖颈，从喉咙深处发出了咕咕的叫声，而后扑棱着飞落瓷砖地。 

季绍庭蹲在房里，隔着玻璃看鸽子啄食面包碎。天色已经擦白，这是他在黎琛身边的第二天。 

夏天早上还有几缕凉风，从门缝里钻进来。黎宅所处方位拥有很好的景观，季绍庭的目光可以绕过市中心的商业建筑群，一直到远方青黛色的山脉，迤逦起伏，像是晨空边沿的垂帘。 

季绍庭还是觉得很不真实，受想行识像墨汁滴进水里一样晕开。突然间他家破，突然间黎琛如同救世主从天而降，将他坍塌的生活重新修补起来。 

季绍庭在大学时为了参加人道救援工作而做过心理评估，报告显示他的应变以及危机处理能力都非常普通。 

这很准确，季绍庭回头看了一眼满地的杂物，还有摊在角落的行李箱，心想他连行李都还没勇气收拾好。 

从遇见黎琛到现在住进他家，中间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，但他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，开始一段不知道为期多久的假面生活，与黎琛做一对人前的爱侣。

季绍庭一次正经恋爱都没谈过，懵懂好感是有，但那更像是一种对优秀人物的崇拜。 

季绍庭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同性恋还是异性恋，但和黎琛在一起并不让他反感。同性婚姻已经合法了很多年，许多观念今时不同往日，他的母亲甚至倾向让他找个男性伴侣，能护着他宠着他的那种。 

可虽然黎琛并不让季绍庭反感，他却时常令他喘不过气。 

可能相比起性别，季绍庭更重视的是对等地位。黎琛这种成功企业家单凭名号就能给人很重的压迫感，又于季家有莫大的恩情，永远都在季绍庭之上，叫季绍庭在他面前永远都矮一截。 

不过琢磨这些都是多余的，他跟黎琛本来就不是伴侣，也不会发展成这种关系。 

季绍庭不免笑自己胡思乱想，竟然还思考起黎琛适不适合跟自己恋爱。他们从相遇的始点就是不对等的：一位西装革履的社会精英，在街边停了车，踏着锃亮的皮鞋走过来，居高临下地停在他身前。 

季绍庭眼泪都不及擦，失魂落魄地抬头对上黎琛的眼睛。 

这样悬殊的差距，根本不适合产生爱情，只适合产生命令与服从。 

时针指向了七，黎琛应该已经运动回来，季绍庭站起身锁上玻璃门。他的发质细软，一梳就顺，顶着一头乱毛走进洗手间，不用多久就整整齐齐地走了出来。 

喂完了小鸽子还得喂大老板。 

运动过后需要补充蛋白质，黎琛昨天交代过冰箱里有鸡胸肉。他的早餐和季绍庭一样，通常吃得比较西式，倒让季绍庭省了点心。 

季绍庭的真实性格，其实跟黎琛幻想的有些微出入。 

黎琛以为季绍庭乖巧听话，只因为他是黎琛，是他的恩人，季绍庭当然得驯顺，半句怨言也不敢有。黎琛以为季绍庭很能吃苦，这虽然是真的，但季绍庭到底从小养尊处优地长大，在细枝末节处还是有着少爷的娇气。 

比如他就不懂得做菜。 

像番茄炒鸡蛋这样的小菜他当然懂，但他显然不能用小菜来打发黎琛。 

于是他问黎琛能不能允许他去报个厨艺班，黎琛闻言刀子继续在瓷碟里划拉，没有抬眼看季绍庭，“不能报网课？” 

“技能型的课程，报实体的成效会高一点。”谁知道适量到底是多少。 

黎琛的眉心聚着，空气静了一段，季绍庭思忖着这是允许还是不允许的意思。他也不是不会察言观色，但揣摩黎琛的神情是要比平常困难许多的，他都不太敢直视他。 

终于黎琛给出了答案：“我给你请个厨师。” 

“啊？”季绍庭不免惊讶，“倒也不用……” 

“我比较常去的餐厅，”黎琛打断道，“你跟他们的做法学。你在外面学的，我未必喜欢。” 

这个理由冠冕堂皇无懈可击，季绍庭除了接受只得欣然接受，而后暗暗可惜，自己没办法借此认识些能说话的人。 

他不能细查蛰伏在这理由背后的黎琛的独占欲。这不能算作他的愚钝，因为连黎琛本人也未能意识到，他有多不想季绍庭离开他所划定的区域，那会带来安全隐患，比如别人觊觎的目光。 

黎琛在工作上是个很强势的男人，看中的项目，那就绝对是他的项目，他人休想分一杯羹，在对待季绍庭的事情上也是一样。 

季绍庭将碗碟逐件摆放进洗碗机，听见黎琛离开时的关门声，抬头从窗里目送他开出庭院，心里很怅然。 

黎琛是要去工作，而他现在没有工作——倒也不全对，他现在算是个佣人。 

但比佣人的境况还要差，一周七天，一天二十四小时，不被允许离开黎琛划出的范围，社交生活近乎归零，唯一的生活重心只有黎琛。他不知道这种生活还要维持多久，但他知道自己并不喜欢。 

只是不喜欢他也得受着。 

季绍庭拨了通报喜不报忧的电话给家人，只字不提这形同监禁的生活，只说一切都好。他说这话时躺在黎琛给他安排的KingSize大床上，前后置相机一翻转，将房间内华丽的装潢尽数收进镜头，给他的说辞增加了很强的说服力。 

季母满怀安慰道：“黎先生真是个好人呢。” 

“是的。”季绍庭心想，的确是的，只是控制欲很强。 

“那你一定要认真听黎先生的话，帮好他这个忙。” 

“都记着呢。”季绍庭侧了个身，朝手机里张望着问，“我哥呢？” 

“跟你爸爸出去见客户了，黎先生拉了我们公司这一把，现在资金重新周转起来了。庭庭，你可真要好好谢谢他，他叫你做什么你都照做，知道吗？” 

“都说知道了，”季绍庭只有对着家人才会使出小性子，边撒娇边抱怨，“我可比您还诚惶诚恐，黎先生长得凶死了。” 

“乱讲！”季母当即驳回，“我看报纸里他很俊气的。” 

“报纸里他在商业微笑啊，他对我都不笑。”季绍庭话说完才后知后觉，原来他一直是芥蒂着这件事的。黎琛从来没朝他笑过。 

季绍庭又与母亲聊了一些别的，通话结束后他切去了音乐软件，挑了一套电影的原声带外放，躺着跟水晶吊灯对视了好一会儿，才慢手慢脚地爬起来收拾行李。 

明媚的阳光照得一室敞亮，季绍庭一件一件地将他的所有物嵌进新居所。在这个新居所里，他的时间是不值钱的东西，大段大段的随他挥霍。 

窗外贸易中心耸立，黎琛的铭安地产位处中心的最高层。季绍庭觉得黎琛跟他就是在一高一低的天秤两边，黎琛越高，他就越低。 

季绍庭收拾好房间以后等着夏天午间的困顿，时间一秒钟一秒钟地数过去，墙上的光缓慢地向西边流转，他醒来的时候屋子很暗。
 
  3 “你们什么时候结婚？” 
  
陈沛的病情控制得很好，但这种打击本身就是一种对健康的巨大磨耗。季绍庭只觉得她的床单都格外苍白，掩盖的仿佛不是肉躯，而是一抹幽魂。他有时必须俯耳在她嘴边，才能听清她吐出的字节：“庭庭跟阿琛是怎么认识的？” 

黎琛吩咐过，为免两人的口供有出入，恋爱经验全由季绍庭自由发挥。季绍庭笑着坐回椅子里，拿捏着黎琛的性格，编造着令陈沛信服的邂逅：“说来怪不好意思的，是我先追的他。” 

黎琛在季绍庭眼里，是不会纡尊降贵地去主动追求一个人的。季绍庭甚至怀疑黎琛到底会不会喜欢人，他连对他母亲的爱意都表现得很克制。 

安排最舒适的病房，用最昂贵的药物，请最有经验的医生，每天傍晚结束工作一定准时来探病，但每次只有一句“妈，我来了”，然后就坐在床边，让季绍庭陪她说话。 

黎琛也不是寡言少语的人，只是触及感情的事，他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用语言表达。 

“追了好久才追到的。”季绍庭说完便飞速地看了黎琛一眼。黎琛心说这个人戏演得很好，连耳朵都红了。 

他不知道季绍庭是真的不好意思，他很少撒谎。 

这几天的相处下来，季绍庭已经将他自己向“婆婆”交了底，家世背景学历工作兴趣爱好，言无不尽。而正如黎琛所料，他出色的履历表给了陈沛非常好的印象，尤其是他的工作。 

“您知道，我是做慈善的，”季绍庭编着故事，“我遇见阿琛，就是在一次慈善拍卖晚会里。” 

“我们基金会摆上去的是一幅儿童画，阿琛买下来了，上台合照的时候，那楼梯有点窄，红毯没固定好，滑了边，我差点绊倒，阿琛在后头捞了我一把，然后我们就认识了。” 

季绍庭揉着发热的耳廓，稍稍低了眼，笑道：“算是我先一见钟情吧，” 

“那个故事。” 

回家路上黎琛突然吐出这四个字，季绍庭从车窗外的流光溢彩里转过眼睛，“什么？” 

“你跟我妈讲的故事，”黎琛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，“实际在你身上发生过吧？细节很真实。” 

季绍庭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，他说是。黎琛的脸色在幻变的华灯里忽明忽暗，过了一段他问：“所以你对那个扶你的人一见钟情了？” 

季绍庭愣了一愣，随即便控制不住笑出了声：“黎先生，那个扶我的人就是画那副画的小孩，叫Harria，我们请她来做嘉宾。” 

黎琛一颗烦躁的心终于安稳，而后他觉得面子有些挂不住，故作平淡地反问一句：“是吗？” 

季绍庭起了个头，就继续说下去。他说起小孩子的语气与和陈沛对话时一样温柔，不过更活泼：“Harria那时十六岁，长得很高，但是特别瘦，细细长长的一条。我们收留她以后才发现她是个天才，色感非常好，用二十来种颜色画画都不脏不乱。后来我联络了好久，终于把她送进了一间美术学院。算算看，她再有一年就能毕业了。” 

季绍庭轻轻倚着车座的靠枕，连呼吸都柔和得像水：“我答应她，会去她的毕业典礼。” 

黎琛犹豫了一会儿，还是转过脸对上了季绍庭的眼睛。外面的灯投进光来，季绍庭在橙黄色的温暖光域之中朝他轻轻弯了弯唇角。黎琛胸腔里登时一阵悸动，仿佛心尖有一物正破土而出。 

他飞速地转回了视线，狭小车厢里的空气就此沉默下去。 

这一晚的云层很重，月亮被左遮右挡，只在云的间隙里流出些许银灰色的光芒。夜色深沉而凝滞，像一团深蓝色的焦墨。 

回去的路不算遥远，但车堵，于是黎琛换了条绕行的小道。车前灯的两条光柱冲出来，刺穿几尺黑暗。季绍庭偶尔会听见轮子碾过碎石的声音。 

街巷口里灰拓拓的，间或有光，但渐渐地就与影交融，洇在一起，沉进梦里。 

黎琛将车开进库房时，季绍庭已经在梦的正中了。应该是个美梦，他的睡相恬静甘美，眉毛舒展着，线条分明的眉尾点着一粒朱砂痣。 

季绍庭，他仿佛是一种来自尘俗以外的幻象，而这一粒眉尾痣是他寄寓进这具易朽躯壳时所留下的痕迹。 

黎琛盯着它看了很久，呼吸渐逐深切，然后他终于伸出手，让指尖轻轻地碰上它。 

第二天两人去探望陈沛的时候，主治医师来同黎琛商量后续治疗，季绍庭独自先进了病房。陈沛正在听电台，神情很空，听见季绍庭喊阿姨，就有笑意充盈上脸。 

“我今天煲了汤，”季绍庭从角落拉来椅子，“阿姨上回不是说喉咙干吗？我煲了银耳，很滋补的。” 

季绍庭的一对一厨艺课进行得很顺利。他是个肯学习的人，又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实践，进步非常快。陈沛尝了一口就停不下来，把季绍庭带来的分量都喝完了。季绍庭轻手拭去她嘴边残留的汤汁，眼里都是喜悦：“这么好喝吗？” 

“当然啊，”陈沛呵着气说，“手很巧。” 

季绍庭真高兴上头了，性子也出了来，趁着黎琛不在，就偷偷抱怨道：“可是今天我让阿琛尝尝，他的脸色就跟喝白开水一样，我还想着是不是我白费功夫了。” 

陈沛问：“那他喝完了吗？” 

“就一小碗，两口能喝完。”季绍庭的意思是这么少的分量，喝完也不代表黎琛喜欢。 

但是陈沛笑道：“那他就是很喜欢了，他不喜欢的东西，尝一口就不要了。庭庭啊，你回去给他煲一大碗试试看，阿姨和你保证，他一定会喝完的。” 

其实季绍庭也感觉得到黎琛是个别扭的人，缺乏直接抒情的能力，但了解是一回事，相处起来又是另一回事：“阿琛这性格……” 

“是有些问题。”陈沛比他还直白不客气。 

黎琛小时候的日子并不好过。 

季绍庭清楚黎家那复杂的家庭构成，他哥哥给他科普过，但陈沛的讲述更软性，是循着黎琛的成长轨迹铺展的。 

陈沛是个普通大学讲师，与黎琛父亲的相爱得不到黎家的认可，生下黎琛以后就被赶出了黎家的门。后来黎琛的父亲再婚，给黎琛添了许多弟弟妹妹。黎琛作为一个长兄私生子，根本分不到多少宠爱，还受尽弟妹欺辱。 

“他常常到我这里来，但也只是这样了，我没能力把他从黎家带走。”陈沛至今还是自责，“他爸爸过世以后，他分到了一笔家产，用了好几年时间把它做大。现在他是黎家最有出息的一个，可是他还是很没有安全感，永远都想牢牢抓着些东西，才这样拼命地工作。” 

季绍庭静静地坐着，听陈沛说：“庭庭，你是个好孩子。” 

季绍庭的五官很干净，没有外间花花世界所烙下的浮躁，眼睛明澈，什么心事都容人看透，跟你说话，每个字都带着肚腹里的暖意。 

这样的孩子难得，而季绍庭有一点更难得。他有一颗非常强的同理心，是一个天生的奉献者。 

陈沛知道自己时日无多，一生多时郁郁，到尽头反而解脱，觉得世事转瞬即逝，身死魂消，爱恨情仇终于都成为一抔灰烬，没有什么不可原谅。 

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独子黎琛，直到季绍庭的出现。 

实则陈沛也怀疑季绍庭的出现会否有更复杂的因由，毕竟事情过于刚好。她才跟黎琛说“可你还没有个人陪”，黎琛几天后就说带个人回来给她看看。 

但她不想也没有精力细究了。如何相遇不要紧，要紧的是两人以后如何过。季绍庭是个好孩子，更重要的是他适合黎琛。黎琛常常索求，而季绍庭乐于给予。她在人情冷暖里活过大半世纪，这些事她当然看得明透。 

而她作为一个母亲，出于本能地就想将好东西留给自己的孩子。她得为黎琛把季绍庭留下来。 

黎琛与医生商量完后续的治疗方案，回房的时候正好听到母亲喊“庭庭”。 

虽然季绍庭说过他也可以使用这个称呼，但他始终不愿意，即便是在人前做戏的时候。太亲密了，黎琛的内心深处在隐隐生畏，这样亲密的联系是很难切断的，而他清楚自己与季绍庭终究会有结束的一天。 

但陈沛的下一句话是：“你们什么时候结婚？”
 
  4 “我愿意。” 
  
银耳要去蒂，洗净，浸泡十五分钟。 

处理完银耳就到雪梨。季绍庭以前削水果是用削皮刀，削得断断续续的，最近在学用水果刀，一手转动着梨子，让刀刃尽量贴着皮走，尝试将它削成完整的一条。 

很失败，断了好几处，果肉也给削成个立体多边形。 

黎琛从书房进来倒了杯水，瞥了季绍庭一眼，没说话，但人也站在厨房门口没动。季绍庭本来就端着的一颗心陡然更紧张，切梨的时候终于一个不小心划到了手指。 

季绍庭条件反射地扔了刀，喉头没来得及压住一声惊呼。黎琛立刻就要看他的伤，但听他抢先道“没事”。 

季绍庭把受伤的手指曲进掌心里，对着黎琛客气地微笑：“就划了一下。” 

黎琛的目光停在季绍庭的笑脸上，但一只手已不由分说地扣住了他的腕子。季绍庭给他的眼神盯得害怕，下意识就想往回抽手，却只被他更用力地拽了回去。 

“别动。”黎琛沉声命令。 

季绍庭只得慑服。黎琛顺开他沾满晶莹梨汁的五指，眉心渐渐折起一道痕。 

这明显不止是划了一下，刀尖深得都切进了肉，冒出来的血染红了半个指头。 

季绍庭坐在沙发上，手背摊在黎琛的掌心里，乖乖地让黎琛用酒精棉片给他消毒。黎琛撕开创口贴覆上伤口时问季绍庭的手为什么这么冷，季绍庭想了想，回答：“刚刚洗银耳来着。” 

然后他又问：“黎先生，伤到食指有些麻烦，我明天再给您煲汤，可以吗？” 

“无所谓。”黎琛还牵着他的手。 

实则与其说是牵，他们更像是把手轻轻地搭在一起。两人一时都没有声音，但季绍庭知道很快黎琛就会打破沉默。 

陈沛提出的问题，他们今晚必须就得商议停妥，即便当时黎琛的回答是：“还没计划到这一步。” 

“需要问问你家人吗？” 

黎琛终于开口，季绍庭登时捏紧了心，他小心翼翼地问：“我能先听听您的意思吗？” 

“我的意思，”黎琛停了停，“是结。” 

季绍庭苦笑着想：那可能会是个新闻呢。 

他们之间的结婚，不仅仅是缔结法律上的联系。黎琛是个公众人物，他的一举一动都为商界注意。结婚虽然是私事，但是件极大的私事。一旦结婚，就等同向全世界宣布他们是一对爱侣。 

再想分开，就不仅仅是签份离婚协议书那样简单。季绍庭的余生从此都会多一个头衔：黎琛的前夫。

“你还是跟你家人商量一下吧，这毕竟和我们当初约定的不一样。” 

但季绍庭摇头：“不用问了，黎先生说什么就是什么。” 

“这在我的意料之外。”黎琛想说你可以拒绝，不知为何没有把后半截说出口。 

季绍庭转过脸朝黎琛笑。他一笑，表情就舒展了，表情舒展，就有了活气，气氛也就不僵了。黎琛看了他一会儿，很认真地问：“你真的愿意？” 

“我愿意。” 

这三个字。 

黎琛用眼睛描着季绍庭的眉尾，觉得今晚他这一点朱砂格外红，红得像落进了实处，成为了可以把控的东西。结婚证、婚礼、他名正言顺的黎太太。 

但是季绍庭忽然说：“况且只是结婚。” 

他不着痕迹地从黎琛手里抽出了自己的手，脸上还是笑，说出来的话却很刺耳：“又不是不能离。” 

季绍庭回房以后首先是跟母亲说了这事，母亲当即紧急召集全家联网视频会议。他大哥季临章澡洗到一半，裹着条浴巾从浴室里冲出来，嚷嚷着什么什么：“我弟要结婚了？！” 

季绍庭夸张地捂眼：“季太太！你管管你儿子！翅膀硬了敢裸聊了！” 

季临章跟季绍庭相差七年，因为常年相隔异地，很少起兄弟间的摩擦，感情更为深厚，两人聊天总是嬉笑的。他当即回给弟弟一句：“我可去你的，还贫嘴！” 

“庭庭啊，”季母紧张兮兮，“是真结还是假结啊？” 

“当然是真的，领证摆酒席，动静虽然不会搞太大，但还是得走全套，陈阿姨想看。黎先生已经着手去安排了，接下来这段时间可有的忙，你们先想想喜帖发谁吧。” 

一旁沉默的季父这时出声了：“结了还能离吗？” 

“当然能，我总不能占着黎先生这么优秀的基因吧？” 

季临章护短，当即接道：“我们家的基因也不错啊。” 

“我的不错，你就算了。”季绍庭玩笑。 

季家父母休息得很早，聊天到最后只剩下兄弟俩。季临章还光着膀子，似乎是不打算把澡洗完了。季绍庭给他截了屏，传到手机里用涂鸦软件给他画女装。 

公司重回正轨，不过还有几场财务纠纷的官司要打。季临章说自从季绍庭住进黎家以后，父亲一直很内疚，现下他还要和黎琛结婚，恐怕心里更不好受。 

季绍庭自幼身体不好，是所有人的掌上明珠，一家人都只盼他平安快乐，从不要他担起什么责任，在感情方面更是不催迫，只等他遇见个喜欢的人，结果他现在要和一个可以说是完全陌生的人结婚了。

“庭庭，”季临章声气沉重，“你跟哥说真心的，黎先生怎么样？” 

季绍庭还是那句回答：“很好啊，救了我们全家。” 

“我是问他这个人，你刚不是说了吗？陈阿姨手术过后应该还能健康地活上几年，那么你这几年都得跟着他。” 

季绍庭的手指一顿，季临章的蕾丝起了条边。 

这几年都得跟着他。 

在这座华丽却空洞的大宅里。 

季绍庭眼眶蓦地发热，内心深处一阵扭绞，这是恐惧的生理表现。这种恐惧跟他被钳着手腕拽进客厅时一样，来源都是黎琛。 

他喊了一声“哥”，坐起身，几乎是出于求救本能地想要倾诉：“我跟你说个事，你别跟爸妈讲，其实我……” 

我不开心。 

他在这里就像在坐牢，每天去医院探访的那一个多小时，就是他的放风时间。 

黎先生人很好，救了他全家，还会纡尊降贵地给他包扎伤口。可是他不懂他。季绍庭没谈过恋爱，但他有幻想。所有人都对爱情有幻想，季绍庭想要的是理解与尊重，如同他家人所给予他的一样。 

他需要自由，他需要工作。他是一个要通过施与善意来自我实现的人，他必须看见他自己被人需要，这是他无法被转化的天性。 

他甚至话到嘴边还是说不出口，不能再让家人担心，于是他语调一变：“我困死了，季临章！你还让不让人睡觉！” 

季临章白眼一翻，骂了句小崽子滚蛋，就挂断了视频通话。
 
  5 开心的事 
  
黎琛算是个工作狂，坐到他这种位置，想轻松其实可以很轻松，听听汇报签签文件，不必样样都亲自过问，但他对事业的控制欲很强。 

他对自己日程的控制欲也很强，拥有比新闻联播还准时的作息：每天五点半起床，长跑一小时，洗澡、换正装、早饭。雷打不动。 

季绍庭把黎琛的时间表复述给季临章，让他好好学习，换回季临章的白眼：你是不是已经胳膊肘往外拐了？ 

季绍庭佯装苦口婆心：哪有，我只是让你看看，三十三岁就位居富人榜前百的成功企业家到底是怎样炼成的。 

季临章今年也三十有三，立刻听出了季绍庭的言下之意：你还说不是胳膊肘往外拐？别明里暗里损你哥成吗？ 

季绍庭发了个拍肩表情：哥，你放心，黎先生要是肯写成功学鸡汤，我立刻给你搞一本签名版。 

季临章还要挣扎，季绍庭抢先回道：黎先生差不多回来了，我去晾汤，你好好对账，工作时间不要玩手机！ 

黎琛最近为了探病放得早，五点左右就会到家。季绍庭将熬了一下午的汤汁舀进碗里时，黎琛的车已经驶进前门了。季绍庭擦干了手，走到玄关给黎琛开门。 

“今天先坐一会再走，可以吗？”他给黎琛拿出拖鞋，再弯身将他的皮鞋并好，“我给您煲了汤。” 

虽然只有一个人住，但黎宅的饭厅设计得很开阔，装潢是精致繁复的欧式宫廷风格。 

黎琛独自坐在长桌的一头，看季绍庭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。他一般会先预备好晚上的食材，方便探完病回到家立刻下锅。 

往常黎琛都是在外解决三餐，早些年他也能在酒桌上虚与委蛇，后来地位渐高，也就不需要再做样子，应酬答应得也越来越少。母亲生病以后，他终于有足够好的借口全部推个干净。 

相比起盛大的宴会，他更喜欢呆在家里。 

季绍庭把手背到身后，娴熟地解着围裙系带。黎琛盯着他受伤的食指，心想，等等要看看他的伤。 

其实季绍庭的手艺也不见得有多纯熟，至少与外面的餐厅相差许多，白水灼青菜是真的白水味，半点菜的清香都不留。但黎琛不知为何会认为他做的饭菜更合口味。可能是因为低油盐，季绍庭跟营养师聊得很勤。 

一想到这几年每当他从繁重的工作之中回到家，都可以听见厨房里锅碗瓢盆叮当碰撞，黎琛的心里就会突然生出莫名的情致，满满当当的。 

季绍庭脱了围裙走回饭厅里，看见黎琛已将一整碗银耳汤喝完，心里感叹果然知子莫若母。 

他想问黎琛好不好喝，但又直觉他一定会口是心非，为免自讨没趣，他终究只是安静地收了碗，怎料黎琛又忽然丢出三字评价：“还不错。” 

季绍庭愣了愣，旋即笑开，说：“那我下次再做。” 

这应该也算是一种别扭，你不去主动问他，他偏要主动告诉你。 

开车去医院的路上黎琛让季绍庭今晚收拾好证件，明天一早他们先去照结婚证的相片。陈沛知道他们决定结婚以后开心得不得了。季绍庭看她笑得像大病初愈，心想单是冲这一点，其实就很值得。 

回家时季绍庭问黎琛第二天该穿什么。季小少爷平常的穿衣打扮很泯然众人，短袖牛仔裤运动鞋，虽然干净，但就这样去照结婚证还是太随便了。 

“我收拾行李时好像也没带领带，”季绍庭苦恼道，“要不然还是麻烦您送我去一下商场吧，我等等可以自己打车回去。” 

“不用了。”黎琛忽然在街边停了车。 

然后他转身从后座取过一口名牌西装的纸袋。季绍庭接来一看，里面是件新净的白衬衫。 

“应该合身，”黎琛面无表情，“回家试试。” 

季绍庭猜测黎琛应该趁着自己不注意时，用眼睛估量过自己的身形，所以挑衣服能一眼看出合身与否。很合身，优质的面料将季绍庭严丝合缝地裹起，领口和袖口都没有一处多余。 

他对着试衣镜里的黎琛笑，说谢谢黎先生，刚刚好。黎琛不惊不喜，只侧身拉开了存放领带的抽屉，让他过去选一条。季绍庭走近了以后问：“您明天也穿衬衫吗？” 

“嗯，领口的设计和你是同一款。” 

季绍庭记起左边方领的半截小蓝杠，素色的白衬衫确实寡淡了点，黎琛看中的这款还挺有心思。 

“戴领带好像又太正式了，”季绍庭取出一条在领口处比划，“黎先生觉得呢？” 

“先试一下。” 

季绍庭点了点头，停了一会，似乎在筹备勇气：“要不然黎先生也把衣服换上吧，毕竟是证件照，还是好好穿搭一下。” 

黎琛骨架子开阔，人高，肌肉匀称，是堪比模特的衣架子，穿什么都显魅力。季绍庭这几年一直在西方环境里生活，褪去了东方的含蓄，赞美都特别夸张：“您真好看，简直跟天神一样。” 

偏偏他讲话很真诚，真诚得黎琛有些无措，不知道该如何回答。 

季绍庭弯了弯嘴角，将话题带回正篇，从抽屉里取出一条深蓝色的领带，卷开，说：“照相的幕布是红的，戴款蓝的挺相衬，您——” 

他迟疑地抬了抬手里的领带，“您自己来，还是我？” 

黎琛扣上领口纽扣，说他自己来就可以。 

并肩站在穿衣镜前时，两个人都是有一瞬晃神的。他们穿着同一款衬衫，戴着同一款领带，仿佛曾经是同一个人，如今不过一分为二。 

而后季绍庭就抿起嘴左看右看，并不满意的样子：“怎么感觉怪怪的，一点都不轻松。” 

“摘掉吧。”黎琛将食指陷入领结上的空位，将它往下一拉。 

没了领带以后紧绷着的画面确实松了点，但季绍庭还是觉得严肃。他解开了自己衬衫的第一颗纽扣，揭开衣领，露出里头锁骨的一端，以及一小片白净的肌肤。 

黎琛心一跳，别开眼去。 

一边也按照季绍庭的建议解开了纽扣。二人之间堪称无趣的化学反应终于起了变化，不再像是不干事的两个陌生人。季绍庭打量着镜子里并立的他们，再进一步找到了问题的根由：“黎先生您怎么都不笑！” 

他话出口才觉出这是在以下犯上，赶忙纠正道：“我是说，结婚照笑一下比较好，别让阿姨感觉您不情不愿的。” 

补救不及，黎琛已经咂摸起他的第一句话，暗想季绍庭原来也有这种语气。 

季绍庭在他面前永远乖巧听话、甚至毕恭毕敬，从来指东不向西，原来也会有埋怨的时候。 

季绍庭看黎琛表情跟死水一样毫无动静，不禁头皮发麻，思忖着这该怎么收场。黎琛是个很吝啬笑容的人，他怎么就一个口无遮拦，向黎琛提出了这种要求。 

但黎琛突然问：“怎么笑？” 

季绍庭没反应过来：“就是，笑……” 

这还用教吗？他补充道：“像您平时照相那样。” 

“那很假。”他从来不看自己的报道。 

季绍庭心说就算是假笑也好过僵着一张脸，但他下一秒就改变看法。黎琛这样其实很好，从不会虚情假意地客气，喜欢不喜欢都摆得明明白白。 

只是人终究还是爱看笑脸的。季绍庭面朝着黎琛，两根食指从嘴唇中间往外划出一条曲线，同时展开一道灿烂的露齿笑容：“想一些开心的事，就这样笑。” 

黎琛的眼神立刻深起来。 

季绍庭正担心着是不是强人所难了，就听黎琛说：“我知道了，明天会笑的，今天就先这样。” 

黎琛走得很急，直到杂沓的步音消失在门外，季绍庭也没想清楚到底是哪里出错，最后只能归结为黎琛那阴晴不定的性格。季绍庭叹了口气，将披着小沙发的领带重新卷进抽屉中。 

黎琛走得很急，心跳得也很急。 

他回自己房间的路上折道去厨房喝了杯水，瞄到季绍庭的围裙，安安静静地挂在白瓷墙面上，胸膛心路登时跑得更乱。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，但他不喜欢，他的情绪应该也在他的掌控之中。 

黎琛做了几次深呼吸，命令自己不要再想起季绍庭，但他的笑脸反而越来越生动了。 

他刚刚和季绍庭站得好近，近得低头就可以吻住他。季绍庭的笑容就那样清晰地印进他眼底，花好月好，什么疾苦都跟他无关。 

然后黎琛就想，这样一个季绍庭，现在在他的家里。 

这算一件开心的事吧。 

第二天两人是先去黎琛预约的工作室里上妆照相。季绍庭的底子好，不需要做太多妆面上的处理。黎琛则需要柔化面部线条，稍修了修眉，又扑粉遮住了下巴剃须后的一片青黝。 

打的是柔光，摄影师对着黎琛也有点生畏，沟通对象主要为一看就是温和人的季绍庭。 

“季先生，照相的时候你们正常说笑就好，”他换着焦段镜头，越过季绍庭的肩头看了黎琛一眼，“不过黎先生的情绪可能得引导一下，有点绷。” 

季绍庭说没问题，但心里也没底，回到幕布的座椅时，他像昨晚一样对着黎琛用食指划了个笑容，提醒道：“黎先生跟我说好的。” 

黎琛只拍了拍身边的高凳，让他坐下。 

季绍庭想着横竖先照着试试看，情绪可以慢慢引导。今天黎琛拨了一整天来处理结婚的事，他们很有时间。 

但出乎所有人预料，他们的第一张就很成功。喜上眉梢的摄影师走上前，将相片转给他们看，说很好，请继续按照这种感觉走。 

季绍庭几乎认不出镜头里身边这人是谁，他下意识就转过头来，对着黎琛辨识真伪。 

黎琛察觉他的目光，也侧脸对上他的眼睛，轻轻地弯了弯唇角。 

季绍庭立刻慌张地移开眼瞳，重新看向相机。 

原来黎先生也很会演戏，他暗想，原来黎先生也会有这样温柔的时刻。 

然后他又好奇，黎先生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呢？
 
  6 自作多情 
  
季绍庭的证件没带齐，差户口本，还在邮寄过来的路上，下午没办法直接去民政局登记，所以黎琛的安排是去做礼服。 

这也不是麻烦事，季绍庭只要张开手臂由着软尺比划，再挑几款中意的设计元素，剩下的大致都可以交给裁缝。 

结束以后两人去看婚礼地点，是黎琛几年前盘下的码头。 

说是码头也不准确，黎琛的打算是将这块地发展成为一处海滨景点，其中最特别的设计是一座玻璃会堂，专供人举办婚宴。他那时无论如何想不到第一个要在这里结婚的人会是他自己。 

会堂打了柱子架在海面上，像是一艘停止行进的船。里头的电动窗帘此刻呈闭合状态，除却推门时泄进的一道光柱，其余尽皆黑黝黝一团。 

然后谢顶的中年工程师在墙上按了几下，季绍庭就听见墙壁深处穿来嗤嗤的响闹，是帘幕滑动的声响，他眼前的世界逐渐明亮起来。 

时值下午六点，夏天的太阳命长，到现在还照得海面波光粼粼。波光映照进了玻璃，闪灼不止。整座会堂空灵纯净。 

而头顶的天幕也打开了，黎琛看着他身前的季绍庭，看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光一下子把他从黑暗里雕出来。 

季绍庭就那样清晰地站在光里，抬头望向徐缓移动的天幕，连耳朵的凹凸线条都清晰可见。 

光中的季绍庭很缥缈，比起人，他更像是一种灵样的存在，下一秒就会化进这水晶般的空气。 

黎琛无端慌乱，几乎就要开口喊季绍庭的名字。幸而季绍庭及时重新看向黎琛，用惯常的柔和语气唤：“阿琛。” 

黎琛又落回了实处。 

应当说他觉得季绍庭又落回了实处，双脚被束缚以铅重的枷锁，重新附着于地面。 

季绍庭指了指头顶，问：“在这里结婚，太阳照进来，客人会不会很热啊？那什么，温室效应？” 

工程师立刻跟上来解释玻璃材质。季绍庭脱离物理很多年，只会迷糊地回答哦哦哦。黎琛走上前来中止两人继续朝中央空调的问题发展下去，吩咐工程师可以先去忙：“我跟我太太商量点婚礼的事。” 

黎琛用起太太这个称呼很顺口，像是暗中想过好几回，倒是季绍庭听起来觉得别扭。 

“那黎总慢慢，”工程师点头哈腰，“有事您打我电话。” 

会堂已竣工一段时间，长凳也已安置好。黎琛的秘书昨天打来电话通知了行程，负责人今天一大早就动员上下做好了清洁。 

这一层季绍庭并不知情，他只觉得这长凳干净，又是纯白色，很素：“这设计风格挺神圣的。” 

“毕竟是结婚。”黎琛淡淡地说。 

季绍庭在第一排凳子里坐下，隔着玻璃望向闪闪发光的海面。黎琛也跟着坐到了他旁边。两人一时都静默。 

或许该归功于这肃穆圣洁的气氛，这段静默是难得的不让季绍庭感到尴尬的静默。他悄悄转过眼睛打量黎琛，一边感叹男人果然是鼻子最重要，能拉动起整条侧脸线。黎琛长得也不算拔尖的帅，但他五官相当立体，侧脸最加分。 

眼睛也很有神髓，他望向远方的目光，仿佛越过了海平线直抵更遥远。 

季绍庭几乎是着迷地想探听答案：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呢？ 

“黎先生在想什么呢？” 

他才听见自己真的问了出口。 

黎琛转过眼来，反问：“那你在想什么？” 

“我没有啊，我刚刚只是发呆。” 

“你刚刚叹了口气。” 

季绍庭原形毕露，只得老实承认：“我在担心。” 

“担心什么？”黎琛立刻皱起眉，“你还有哪里不满意吗？” 

季绍庭连忙摆手说没有：“我很满意，太满意了，所以才担心。黎先生，这不过是一场假婚礼，您这样动真，以后真遇见喜欢的人该怎么办？” 

黎琛一怔，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 

季绍庭的声音柔和但清晰：“我不想让这场婚礼太难忘，黎先生，毕竟我不是你的真正伴侣，我们也不可能一辈子都这样。” 

他们之间不是真的。 

没有一辈子。 

黎琛忽然恼了，恼季绍庭这是什么话，只有他最清醒，只有他是个局外人，而他黎琛认真得可笑，竟然把这件事当成一件人生大事去做。黎琛压着恼怒，别开脸，沉声回道：“是你见识太少，你以为这些很值钱吗？” 

季绍庭给噎住了声。黎琛不想再呆在这里，干脆利落地起身离开。季绍庭当即追住他的脚步，想要说些什么以做弥补，又听黎琛冷声：“这项目本来就要发展做结婚用途，我选在这里，只是为了做个宣传。” 

那等我们离婚的时候岂不是很尴尬，季绍庭想。 

但他当然不敢回嘴，他只是温驯道：“我明白了，黎先生，是我想得太多。” 

去医院的路上黎琛一声不吭，季绍庭真是一个头两个大，季绍庭跟黎琛不一样，他的嘴是能跟心连一起的，心里烦恼，嘴上就会说出来，只是这个人是黎琛，他还是欠了三分胆量，需要蓄势。 

直到黎琛在医院地下停好车，季绍庭才鼓起周身的勇气恳求：“黎先生，是我说错话了，您别生气，我不好受。” 

黎琛径自往电梯方向走，季绍庭追上去，搬出挡箭牌来：“等等让阿姨发觉我们吵架了，那多不好啊。” 

“我们吵架了吗？”黎琛停下脚步，反问。 

季绍庭一想的确，黎琛不吵架，黎琛行使冷暴力，把他冻进僵局。季绍庭思忖着自己现在说什么都不对，只好再一次道歉：“对不起，我不该以为您是认真的，是我自作多情。” 

自作多情。 

这四个字忽然向黎琛揭示了什么、类似于真相的东西。他心一紧，不愿意继续想下去。季绍庭在他跟前低眉顺眼，十指纠结地相绞，轻轻抿着嘴唇。无论如何，这示弱的模样确实对黎琛管用，至少黎琛认为他的面子回来了。 

他转过身继续往病房走，并抛下四个字以示停战：“还不跟上？”
 
  7 “结婚的时候，需要接吻。” 
  
季绍庭的户口本是和修好的结婚照一起到的。黎琛抽了半天时间跟季绍庭去民政局办好了手续，当天就把红色小本递给了陈沛。她最近是昏睡的时间多于清醒的时间，但即便清醒也算不上精神，眼皮子总是半垂着。 

两人的结婚证令她难得地精神起来，几乎可以说是容光焕发。她定定地瞄着两人的照片，说照得可真甜。季绍庭正给她掖被角，闻言亲昵地凑过来，附和道：“是啊，阿琛难得笑呢。” 

黎琛从文件里抬头看了季绍庭一眼，没有做声。陈沛嗔怪道：“总是这样，苦大仇深的，像照片里一样笑笑多好。” 

“妈。”黎琛平平地喊了一声。 

陈沛知晓他的意思是这不现实，也就不再继续，只是盯住了照片说：“幸好庭庭爱笑，跟你互补，长得也有夫妻相。看，鼻子，你们鼻子就蛮像的，都高。” 

陈沛今天精神，比往常休息得都晚，季绍庭与她闲聊了好一段，等回到家已经是七点的光景。黎琛把他自己都过成了时间表的一部分，行程一偏差就烦躁，连胃也有生理时钟，是个饿不得的主，是故季绍庭一到家就赶急赶忙地把准备好的食材倒进了锅。 

他今晚做了一道新学的拔丝萝卜。课程进行得很顺利，季绍庭大约是每隔两天就会端上一道新菜，黎琛多时不会评价，需要季绍庭察言观色，数着他动了几次筷子，而显然他对季绍庭今晚的新作业兴味索然。 

季绍庭自我检讨可能是因为太甜。黎琛嘴很挑，不喜欢过腻的甜食，也不太喜欢蔬菜。 

今晚陈沛一直在夸他们般配，季绍庭面上甜滋滋地抿嘴笑，实则心里跟揣着面明镜一样。他跟黎琛是不可能在一起过日子的，大至两人之间的地位不平等，小至他们的饮食习惯，都在尖锐地碰撞。 

季绍庭就喜欢甜食，也很喜欢蔬果。他大学时课程要是排得太紧密，中午就只会吃根香蕉，外加一排巧克力。 

季绍庭现在时常会想起以前的事来，因为时间太多。在这种肆意挥霍还有大把盈余的时间里，人往往都会回忆过去。 

陷得太深连黎琛叫他都没听见，惶惑地回神时黎琛的面色并不好看，虽则更准确地说，他从来就没给过季绍庭好脸色。不是故意的，黎琛是那种只要不笑，脸就会特别凶的长相。 

但笑起来是真的很甜，季绍庭心想，要是黎先生愿意多笑笑就好了。 

“收拾好了吗？”黎琛问。 

季绍庭现在做活的身手已经相当出色，用完厨房边边角角都干净。他点头说好了，黎琛就转身走出去，“那跟我出门。” 

季绍庭问去哪，问到第二次时他发现黎琛是故意装作没听见，于是他不再问了，只乖乖地跟着他重新坐上了车。 

二十分钟后他们走进一间珠宝店，季绍庭这才把前因后果想通，不由笑问：“黎先生是要——” 

他顿了顿，把到嘴边的“给我一个惊喜”替掉，换成了：“带我来买戒指吗？” 

惊喜这个词，和黎先生不搭。 

“这很明显。”黎琛径自走进了店铺，却不在展示柜前驻留。季绍庭听见他报了姓氏，而后就有人引着他上楼，来到一间类似办公室的房间里，有个西装革履的金发男人迎上前来跟黎琛握手。 

季绍庭感觉他是一个法国人，然后他就转向季绍庭，说Bonsoir。 

季绍庭在状况外，法国人笑道：“黎先生说你会法语。” 

他的确会，实则他在读大学时拢共副修了两门语言，德语读得他想咣咣撞墙，所以最后只学会了一门法语。这还要多亏他有个法国同学，而法国人在能讲法语的时候绝不讲英语。 

季绍庭被迫接管了局面，交谈间他才知道法国人是这间珠宝集团的首席设计师。黎琛嘴上说着不过走个形式，却连戒指都要独一无二专人设计的。 

季绍庭为此而隐隐感到不安，但他不再往细里想，只当这些在黎琛眼中并不值钱。他愉快地和法国人交谈起设计细节。 

语言会影响个人气质，季绍庭倒没有夸张得换种语言就像换了个人，但黎琛确实觉得季绍庭不一样了。 

季绍庭本身健谈，没话找话聊的能力极高，眼前这个法国人也很热络，等两人聊得起兴，季绍庭给黎琛的感觉就跟平时更不同。他倚着办公椅背，收起了平时的拘谨，一只手自然地搭在桌上，坐姿很是轻松，甚至可以说是懒散。 

法语是浪漫的语种，一段日常也像诗节，诗节在季绍庭的双唇上优雅成形。黎琛听着他畅谈，看他偏过头来朝自己笑，换回中文问：“黎先生觉得呢？” 

“你来拿主意。”黎琛表示只负责最后金额。 

季绍庭原来有很多面，黎琛想。 

已经朝夕相处了好一段日子，他还不知道季绍庭也可以是娇贵的，会托着腮帮子，犹豫不决地扁着嘴，来回滑动平板里的设计图，好像下一秒就要向黎琛撒娇，问他可不可以两个都要。 

当然季绍庭不会提出这种要求。他很少向黎琛提要求。 

但是只要他肯提，黎琛知道自己一定会答应。 

离开的时候季绍庭几乎是可惜。他很少见除了陈沛和黎琛以外的活人，这个法国人又很善谈幽默，是季绍庭喜欢的性格。如果季绍庭现在是个自由人，他是会邀请他去吃饭的。 

而显然这个法国人对季绍庭的印象也很好，送他到门边后还亲昵地行了个贴面礼。季绍庭很久没听见这种特殊甚至可以说是夸张的亲吻声了，他开心地笑起来，与法国人道别。 

一回头，门外的黎琛面色阴沉。 

“男性之间通常是不会……”季绍庭跟着黎琛走下楼梯，其实这只是基本的社交礼仪，但给黎琛的低气压一慑，季绍庭就是发虚，连解释的音量都降了下去：“不过也得看是在法国的哪个地区，而且这个设计师他本身很热情。” 

“哦。”黎琛冷声回道。 

季绍庭硬着头皮说：“黎先生，文化差异而已。” 

“我不喜欢，你是我的太太，”黎琛顿了顿，下一句话接得略为不情愿，“至少在人前。” 

这人就是个传统的中国男人，木登登的不善表达，又不苟言笑，面子看得比天大。季绍庭越来越清楚怎么跟他相处了，顺着他示弱就好，什么错都是他季绍庭的错。 

但是出乎他的意料，这次他的一再服软并没有让气氛缓和下来，直到回家黎琛都板着一张脸。季绍庭对着坐在沙发上的黎琛，心知要是再哄不好这尊大佛，他今晚就别想睡个安稳觉了。 

站着不合适，跟他同坐也不合适，最后季绍庭跪在了沙发旁，仰起一张无奈的脸，问：“黎先生，您到底在气什么啊？” 

气什么？ 

气他跟季绍庭都没这样亲近过，哪怕是社交礼仪，一次都没有。 

季绍庭在别人面前大方又主动，对自己却永远客客气气。刚见面的陌生人都好过他黎琛，能看见一个生动的季绍庭，会摇着头说这个不行那个不要，而他黎琛永远只有一个乖得像假人一样的季绍庭。 

他真的不介意季绍庭向他发些脾气，但这种话他绝对不会说出口。 

黎琛看着季绍庭，觉得有些恨，恨得必须从他身上讨得什么好处，才能抚平心中的愤愤不平，于是他问：“你亲过人吗？” 

“那要看您指什么，脸颊我亲过不少。”季绍庭答得老实巴交。 

黎琛盯住季绍庭的嘴唇。 

季绍庭别开眼睛道：“嘴对嘴的没有过，我应该跟您说过了，我没谈过恋爱。” 

黎琛又静了。季绍庭只觉得就算是石头也没黎琛难沟通了，他打一下石头，石头还给他啪一声响呢。

等到季绍庭跪累了，终于忍不住喊了声“黎先生”，黎琛才给出了下文，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下文：“那就是你的初吻了。” 

“啊？” 

“结婚的时候，”黎琛说，“需要接吻。” 

季绍庭后知后觉：“哦，对，是的，要接吻。” 

“可你不知道怎么做。” 

季绍庭这才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，黎琛看他的神情变得非常认真。他专注的脸庞宛若雕塑，一动不动，呼吸深切而平稳。季绍庭对上他的眼睛，里头黑沉沉得像热寂的宇宙，什么生命都该消失了，可又偏偏倒映出了一个自己。 

也就只有自己。 

季绍庭心一动。 

不觉就放任自己顺着黎琛的暗示问了下去：“那么……黎先生要教我吗？”
 
  8 确立夫妻关系 
  
世界是寂无声息的，呼吸声也停住了。黎琛还是那样认真地看着季绍庭，但是目光已经发生了质变，难以言喻的变化。季绍庭听到他说：“坐上来。” 

首先覆上来的是黎琛的手。 

贴着下颌角，拇指指腹是粗糙的，来回摩挲了一转。季绍庭低着眼，一根手指都不敢动。 

然后黎琛摸上了他的唇角，说：“闭眼。” 

季绍庭的睫毛在抖，眼皮子里映出两道深红色的黑暗，是对着灯光闭上眼后的那种黑暗，接着这黑渐度深沉，是黎琛的身影笼了下来。季绍庭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地落下，在脸颊，在嘴角。黎琛是从嘴角开始的，再一点一点啄到唇珠。 

季绍庭紧紧地闭着眼，切断视觉以后嗅觉进占，他闻到黎琛身上有一种健康男性的气味。 

很好闻，从鼻息渗进骨髓，叫季绍庭周身酥软。 

与黎琛那不讨喜的性格不同，他的亲吻竟然是很柔软的，温和而充满怜惜，一点也不惹人生厌。季绍庭的反应不可谓不愚钝，是到很后来才发觉黎琛一直只在他的唇瓣间流连，就思忖起是否该张嘴。 

迷迷醉醉之中他觉得这是可行的，现在的黎琛毕竟温柔，好像什么都是可行的，包括爱上他——这一点季绍庭在当时并没有意识到。他只知道他跟黎琛挺能错过的，正当他要给出回应时，黎琛竟然就松开了他。 

他发现黎琛的耳朵有些红。 

或许是看错了，黎琛的肤色偏棕，红也红得不明显，而且季绍庭不敢多看他。 

两人之间交融着一种与亲吻前迥然不同的情感，凝固不散，浓郁得压着心头，几乎要两个人都透不过气。 

谁都没说话，这不应该，不过只是试着接吻免得结婚当日出意外而已，他们有足够好的理由，不说话反而显得心里有鬼。季绍庭如此想着，首先开口：“黎先生教得很好，我现在大概会了。” 

“嗯，”黎琛站起身，“那我先休息了。” 

季绍庭将自己摊开在床上，闭着眼睛，脸颊发烫。他想自己的应变能力果然非常普通，甚至连接吻的生理反应都这样后知后觉。黎琛在十分钟前的那一个吻，到现在才开始染红他的身体，而他的理智到现在才运作起来。 

黎琛的吻跟蛊一样，差点要他的命，把他拉拽进爱欲里溺亡。 

季绍庭想起不知在哪读过，说人这种隶属于感官的生物，不是因为悲伤而流泪，而是因为流泪而悲伤。这与今夜的吻是有共通点的，季绍庭只想自己真是单身太久，一个吻就能让他爱上。 

虽然黎琛的态度珍重而谨慎，像在对待珍宝。 

他这样懂亲人，一定亲过不少人。 

季绍庭坐起身，看见自己膝盖处的皮肤在泛红。他刚刚跪了太久了。 

——的确是这样，必须是这样。温柔是假的，黎先生大概是那种只会在情事上温柔的男人，其余的他毫不关心，他甚至不会在意自己在沙发前跪了多久。 

一切都是假象，他不该为此沉沦。黎先生要亲他，只是因为他的占有欲。他是野兽一样的人，不喜欢自己的领地被进犯，厌恶自己的猎物被染指。今晚的一切都是因为那个法国人，亲吻不过是黎先生宣示主权的一种方法。 

季绍庭满心暗淡地走进洗手间刷牙。 

黎琛，他的占有欲很强。 

他甚至不允许他私自出门。他恐怕从来都当他是一件物品，再好些是宠物，所以偶尔会给他点甜头，比如昂贵的婚戒与盛大的婚礼。 

季绍庭看着镜中的自己，心想这人是谁呢，为什么这样疲惫，像才结束了一场纠缠搏斗。 

对手是他自己，矛盾的根由是爱或不爱。 

而黎琛手里握着牙刷，最后还是把它放回了杯中。

他在夜里回味季绍庭两片柔软唇瓣的触感，的确不是甜的，是纯得跟白开水一样的。季绍庭明明都二十六岁了，怎么好像还停在无邪的年纪，几乎是呆呆傻傻地由着自己亲，一对手从头到尾都规矩地放在膝盖上，嘴也不晓得张开，笨得叫黎琛不舍得扣住他的后脑勺，狠狠地攻占进去。 

想到这黎琛心里又腾升起一股喜悦：季绍庭真的没亲过人。 

他就是亲吻本身，是专属于他黎琛的亲吻的全部意涵，单是认识到这一点就叫黎琛今晚注定失眠。他翻身下床，进到书房，打开保险柜，取出两人的结婚证，盯着两人的照片。 

季绍庭真的很懂笑，平时厚厚敦敦地缺乏个人气质，一笑起来立刻就有了热和光，叫黎琛心头爱欲滚烫。 

他反复阅读说明页上用红墨打印的“确立夫妻关系”，只觉得这红色是介于梦幻与现实之间的另一种颜色，是季绍庭那粒眉尾朱砂痣的颜色。 

第二天黎琛用完早餐在玄关站了一会儿，季绍庭走过来问黎先生是忘了什么东西吗，黎琛点了点头。

“是什么？”季绍庭半转过身，“我帮您拿，在哪？书房吗？” 

黎琛只做了个让他走近点的手势。季绍庭疑惑地在他跟前立定。黎琛是真的高，季绍庭踩着玄关的一阶楼梯都还得继续仰视他。 

被覆下来的吻封住嘴唇时，他半分都没反应过来。

这个吻较之昨晚要短暂许多，但与昨晚一样都是浅尝即止的。结束以后季绍庭双目怔怔，干巴巴地只能吐出三个音节：“黎先生？” 

“我忘记亲你了。”黎琛回答得一本正经。 

然后就不再看季绍庭，转身离开的动作很干脆利落，好像他并没有把某个人的心搅成一堆混粥烂汤。 

黎琛开心了，今早洗浴时他洗去了季绍庭的亲吻，当然要再讨回来。 

他是开心了，可季绍庭的一整天却都不好过。他本来的日子就不好过，大把大把无处扼杀的空虚光阴，送上断头台都处决不及，现在这些光阴悉数被黎琛今晨的吻填满，每一秒都塞得饱饱的。 

这很糟糕，季绍庭能解释黎琛昨晚的举动，但今天早上这个显然不明不白。 

这一切都糟糕透了。 

他躺在沙发上。电视里是永无止境的剧集重放。糟糕透了，他不喜欢，他惧怕所有出乎意外的情节展开，他的应变能力真的很差。 

到下午的时候他昏昏沉沉地做了个梦，梦见自己被关进一座笼子里，紧闭的笼门用的不是锁，而是一枚戒指。 

在梦里他失去了对质量的感知能力，不知道这个戒指到底有多大，只知道它将两根栏杆圈进了其中，首尾焊接得天衣无缝，也将他锁成死囚。 

醒来是因为手机在响，季绍庭一颗心因为噩梦而跳得又快又急，脑子跟断了电似的，一时记不起自己在哪。他偏偏倒倒地坐起身，从茶几上捞过手机，刚接通就是季临章的责怪：“干什么你，打了三次才接。” 

季绍庭揉着太阳穴回答：“刚刚在午睡。” 

“这都几点了，还午睡？” 

季绍庭只问：“季老板您有何贵干。” 

那头的季临章吊着神秘兮兮的语调，说他今天要谈一笔大生意。季绍庭打了个呵欠说恭喜恭喜，老板的公司不但重回正轨，还春风吹又生地更蓬勃了。季临章哈哈哈哈地笑起来：“那老弟，你来猜猜我在那？” 

“……靠！”季绍庭倏地坐直，“季临章，你不会在南云吧？” 

季绍庭急冲冲地换好衣服出门，在等的士的时候他给黎琛编辑了一条微信，说他哥飞来谈生意，他去见他一面，很快就回家。 

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给自己定了时限：六点之前一定回到家。 

黎先生不会不近人情到这种地步，他哥来了都不许他俩见面吧？ 

公司重回正轨，季临章作为总经理忙得很，七点的饭局，四点半从飞机下地，减去交通时间，大概只有半个小时能挤出来跟弟弟叙旧。季绍庭在咖啡厅见到季临章的时候几乎是扑上去的。如果黎琛在场，他大概会觉得这个热情洋溢的季绍庭很陌生。

也很让他想要。 

但是黎琛不在场，他在给季绍庭挑衣服。这在黎琛眼中不是惊喜，只是顺便。他公司总部所在的贸易中心有许多高奢店铺，回家的路上给季绍庭挑两件秋天的衣服，顺便而已。 

虽然他前后走了五六家店铺，才勉强择定一件心仪。 

他的结论是这些都不好，给季绍庭穿的衣服，应该要特别订制才行。 

黎琛开车回家时，季绍庭也正钻进的士后座。季临章紧随其后把自己的长手长脚塞进了车里，季绍庭嫌弃的语气里暗藏着羡慕：“长这么高做什么？” 

“别酸了，”季临章很懂他弟弟，“我让你高中报篮球队，你听了吗？” 

“才不关事呢。”季绍庭嘟囔道。 

十月在南方还未散尽暑气，傍晚依然有白昼滞留的闷热，但大抵有秋的意味了，风吹来也是晓得冷的。 

黎琛对变化有着最敏锐的触觉，敏锐到车才开到家门前就知道不对劲。 

因为缺乏安全感，事情一旦偏离预想黎琛就会感到烦躁，他为此将人生过成了一张既定的时间表，习惯很多事，习惯活在习惯里。 

不对劲，家里没亮灯。季绍庭通常会亮着灯等他。

季绍庭也没有迎上来给他开门，朝他笑，给他递茶果。 

黎琛对四季更迭没有感觉，可自从季绍庭来到他的生活里，他就很期待冬天。 

他一直在等，等冬天到来他回到家，里头开着暖气，季绍庭迎上来，帮他脱掉沾满寒气的外衣。这个举动比他弯身从鞋柜里取出拖鞋要更贴心些，是妻子对丈夫做的事。 

黎琛按开灯，宅子里空无一人。他喊：“季绍庭。” 

没有回应。 

他几乎等不及电梯，一步三阶地跑上楼，猛地推开房门，见季绍庭的东西还在才松了一口气，可下一秒呼吸又绷起来。 

东西还在，可人去哪里了？ 

手机在公文包里，公文包在楼下，黎琛又急匆匆地跑下楼。 

是在这个时候他看见了，五六点的天虽然暗淡，但不至于全然无法视物，他看见了，从半掩着的客厅窗帘之间，外面季绍庭正站在家门口，张开手臂抱上了另一个男人。
 
  9 “庭庭。” 
  
“不进来坐一坐吗？”季绍庭朝院子里张望了一眼，透过帘幔映出来的灯光是鹅黄色的，很温暖的色调，“灯亮着，黎先生应该刚刚到家。” 

季临章摇着头说不了：“我赶下半场，太匆忙了，就这样见他也不正式。” 

季家一直想把与黎琛的初次见面留到一个正式场合里，但公司才复生，有太多财务上的问题要操心，加之不敢打扰黎琛，见面的事也就一拖再拖。 

季绍庭跟黎琛相处了一段日子，对他的日程也算了解，笑着跟他哥说：“其实黎先生没有你们想象得那么忙，他最近就挺有时间陪我的。” 

黄昏的光色暗得很快，季临章的脸色在这暗里变了变，话语里多了几分试探的意味：“黎先生对你很好吧？” 

“很好啊，”季绍庭没听出他话底下的意思，还是报喜不报忧，“黎先生很孝顺，孝顺的人本来人品就不会太差。” 

除了不懂得照顾他人的感受，有些我行我素，季绍庭暗想。 

季临章感叹道：“老弟啊，我大你七年都还没结婚，你也抢先我太多了。” 

“哪敢，你恋爱经验可要比我丰富，”季绍庭按开手机看了眼时间，“真得走了，我跟黎先生说六点之前一定回去。” 

“管得这么严？” 

季绍庭借口说是因为要去探病，而后转开话题感叹：“唉哥，下次见面大概就真是我结婚的时候了。” 

“不不不，我们家得先请黎先生吃顿饭。你说他不算太忙，就试着安排下，就最近，下星期或者月尾。” 

季绍庭比了个OK说收到，而后走前一步，朝季临章转过身，很自然地抱了上去。 

他们家对拥抱这件事并不别扭，即便是兄弟也很亲昵。季临章一手揽住季绍庭的背，一手揉上他细软的头发，在他耳边低声叮嘱有什么事一定和家里讲。季绍庭是早产儿，从小体弱多病，到现在也长不高，他们家一直都当他是宝贝养大的。 

“一定和我说，听到了吗？”季临章还是不放心，他清楚季绍庭的性格，天大的事都存在心里。季绍庭松开他，仰起一对笑意盈盈的眼睛，一再让他放心。 

要以最后的“再见”结束这段短暂的团圆时，他们听见了铁门哐当的摔碰声。季绍庭周身一震，回过头看见黎琛站在门廊的阴影里，像一尊阴森可怖的煞神。 

季绍庭后来回想，他对黎琛的恐惧并非毫无因由的。这些片鳞半爪的证据，这些画面，早就累叠着植根进他的潜意识，警告他黎琛的危险。黎琛就是道深渊，跳下去就再也不可能爬上来。没有回头的机会。 

季临章显然没有料到会以这种方式与黎琛见面，但他很快反应过来，要同黎琛握手问好，手刚伸到半空，就先听季绍庭一声“啊”，于是季临章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拐了道，抓住了季绍庭的手腕。 

立刻被黎琛打开。 

季绍庭跌跌撞撞地被黎琛拽着往家里走，此前他也只是从细枝末节里察觉到黎琛的独占欲，是到这一刻他才得以直面它，简直强烈到不可理喻。 

关起来，首先是要把自己关起来，关到家里去。黎琛的独占欲居于他所有欲求的最高位，甚至连诘问的愤怒都在其后。 

季临章追上前，喊了两声黎先生黎琛都置之不理，最后他实在动了怒：“黎先生！请你放开我弟弟！” 

弟弟两个字像是一盆水淋下来，将黎琛浇回了清醒。 

他低头看向手臂里的季绍庭。他就像只受惊的小兽，面色煞白而双瞳无措，比谁都拿不清状况。 

“是你哥？”黎琛问。 

季绍庭抬头看黎琛，触上的第一眼就又低下头去，怕的。只这一眼，季临章立刻就知道季绍庭撒谎了，他跟黎琛的相处绝不像他口中所说那样愉快。

“是。”季绍庭的回答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。 

黎琛的确知道季绍庭有个哥哥，只是一直没有时间正式跟他见一面。他这才仔细端详起季临章，这两人的眉眼确实有些相像，不过季临章显然更英气，加之满面怒意还未散尽，整个人都在向外散发着压迫感，这是季绍庭永远不会有的气场。 

但黎琛泰然自若，伸出手说：“你好。” 

他这就此把事情翻篇的态度让季临章暗里不爽，但到底是生意场里打滚的人，季临章很快也调校出了公式化的笑容，回握着手说好。 

“我以为是别人，”黎琛用力地握住季临章，“你们很亲密。” 

“庭庭比较粘人。” 

黎琛一顿，轻声地反问：“是吗？” 

“是啊，毕竟太久没见了，”季临章又继续，“让黎先生您误会了，真不好意思。” 

“不好意思。”季绍庭鹦鹉学舌地重复，声音还是怯怯的。 

黎琛的手尚搭在季绍庭的腰间，即便两相澄清了他也没有要放开的意思，反而搂得更紧。 

他问季绍庭：“都到家门口了，怎么不请你哥进去坐坐？” 

季临章自先回答：“还要谈生意，就不麻烦您了。不瞒您说，我刚正和庭庭商量，等下星期或者月尾，我们请您正式聚一餐，您可得赏脸。” 

黎琛客套道一定。季临章抬手看了看表，说时间差不多了。这一出意外似乎就此安顿下来，季绍庭同哥哥说了再见，跟着黎琛回到宅子内，人总算是彻底回神了。 

而黎琛还在想着季临章说的“粘人”。季绍庭整日在家从来没有一句抱怨，他怎么会粘人，直到他听见季绍庭嗫嚅着：“黎先生……” 

他原来也会有委屈的语调。 

“什么？”黎琛不觉放轻了声音。 

“我给你发过消息了，”季绍庭低声道，“我说我哥来办事，我跟他见一面，六点前一定回来。我是跟您交代过才走的。” 

“哪部手机？” 

“不是工作用的那部。”借季绍庭一万个胆子他都不敢打扰黎琛的工作。 

黎琛每天都会收到相当庞杂的信息量，是故专门备有一个私人号码处理私事，但他的私事实则很少，归根也就只有母亲和季绍庭。 

季绍庭或许真的粘人，只是粘的不是黎琛。他很少、几乎是从来没有，给黎琛发过消息。 

这是唯一一次，而黎琛遗漏了。 

“我没有看，”黎琛说，“你从来不给我发消息，我就没有看。” 

所以这一切还是我的不对，季绍庭想，怪我从来不发消息。 

他早摸出了门道，黎先生是不会错的，千错万错都是他自己的错。 

季绍庭低下头，说对不起。 

所有关系都是互即互入的，季绍庭这样一昧让步，黎琛也就进犯得肆无忌惮。 

他本不觉得季绍庭犯了什么错，但既然他说了对不起，自己似乎就顺理成章地成了原谅者，于是他说：“好了，这次就过去了，以后在没得到我的答复之前，不可以再随便出门。” 

从医院回来、用饭、做完家务，季绍庭躺在床上，只觉得从这样一出闹剧里下场以后整个人都脱了力。手机夺命似的响动不停，他知道来电者一定是他哥，但他不想去接。 

二十六岁，风华正茂的年纪，还有很多事没有做，而一天天就这样流淌过去，看不见尽头，无所谓昼夜。 

季临章打了两回电话，就善解人意地停止了催逼。季绍庭心里很暗淡，身体也滞重非常，连洗漱也放弃了，仅剩的一丝力气被他用来按掉吊灯。黎琛给他挑的窗帘相当挡光，灯一灭他就被黑魆魆的夜色团团裹缠，连最微弱的一线流光也杳然匿迹。 

在半梦半醒的时候他听到有谁在喊他名字。 

但喊到第二个字就断去，是一声突兀的“季绍——”，而后空白了一段，成了“庭庭”，试探性的。

有轻柔的力度从眉角描摹过，季绍庭听见那个人很郑重地又喊了一遍“庭庭”，过于执着一字一字的发音，就显得古怪，失去了喊小名的亲昵，又没有连名带姓的正经，成了两不像。 

他睁开眼，看见有个人正从床边站起。房里还是暗的，只有开着的门在偷外边走廊壁灯的光，黎琛高大的剪影里只剩一张模糊面目，季绍庭看着他，恍惚地辨识着这人姓甚名谁，自己又为何会同他在一起。 

“起来，”黎琛说，“怎么衣服都不换就睡了。” 

然后灯亮，一室明光像针，刺得季绍庭立刻闭上眼。 

黎琛听他不舒服地哎了声，赶忙又按熄了灯。黑暗复罩下来，季绍庭一时不知是在光里还是在暗里，他忽然觉得好笑，坐起身来，自己又把灯按开了，然后目光就触到了床头柜上叠得整齐的深褐色毛衣。 

他抬起头去看黎琛。 

“秋天了，”黎琛似乎还停在不小心开灯晃到季绍庭的无措里，语调都是匆促的，“你今天出门就只穿了件短袖，这样不对。” 

他给季绍庭看得心都捏紧，他指着衣服生硬地命令：“你穿，你不能冷。” 

这个人是黎琛，季绍庭想，可黎琛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。 

他可以凶，可以温柔，可以泰然自若地处理荒诞闹剧，可以手足无措地送出一件寻常心意。他就是各种矛盾的综合体，让季绍庭对他的感觉都成了一团乱麻，怕他、敬他、又反感他。 

“黎先生是专门买给我的吗？” 

黎琛没有直接回答，他只是说：“不是最好的，改天带你去做几件大衣。” 

季绍庭朝黎琛笑了笑，说谢谢。黎琛回不用，还是定定地站着。季绍庭觉得自己知道他在等什么，他说：“您给我挑的从来都很合身。” 

“不行，”黎琛执拗道，“你穿上，我要看。” 

季绍庭捧着细软的衣绒，不知道为什么，或许是因为收到礼物，或许是因为浅浅睡了一段，或许是因为黎琛无意流露出的这种孩子气的瞬间，总之季绍庭满腹的丧气散了大半。 

怕他、敬他、反感他。 

此时又觉得，他很可爱。
 
  10 “我不会爱上季绍庭的。” 
  
季绍庭是在第三天才又拨通他哥电话的。季临章半句迂回的话都没有，直接开门见山：“他对你到底怎么样，老实说，不准再撒谎。” 

季绍庭满面讪讪，不敢说话，但季临章听着这段沉默就把水底下的真相捞出来了：“男人怕被绿，反应过激，这个我理解。我只想问你季绍庭，你是不是很怕黎琛？他欺负你？” 

“这个没有！”季绍庭赶忙道，“他前天还给我买衣服来着。” 

“那你为什么那么怕他？” 

季绍庭还想说没有，先听见通话那端有声叹息：“你被吓到的反应我可最清楚，能当场断电。” 

季绍庭终于踌躇道：“我是怕他，他……怎么说，他这种人本身就不是我会想交朋友的类型，太高傲了，很难相处，又有恩人的光辉加持，我就感觉什么都是我的错。前天那事本来也只是一场误会，我却觉得很对不起他。” 

黎琛这个人就是有办法让你觉得，你什么都是错的。季绍庭轻轻揉着眉心，叹声道：“他太成功了，我这辈子不可能累积到他资产的千分之一。哥，等你也爬上富人榜，我以后面对黎先生就有底气了。” 

最后一句是玩笑话，他是要把真正可怕的事物带过去，隐而不宣。季绍庭也有不少所谓上流社会的朋友，没有一个会给他这么重的压迫感。黎琛的身份不是问题的核心所在，追根究底，真正可怕的是他对自己那暧昧的感情。 

可怕到季绍庭根本不敢去梳清脉络，拾掇分明，再给它下个定义。他不是怕黎琛不能给，是怕黎琛给太多。黎琛的生存本身就是沉重的，他所提供的爱情更像只洪水猛兽，连示好都要透过支配与命令的方式体现。 

这通电话没有结论，季临章只说过几天就带上父母来南云聚餐，顺便带几件冬装。季绍庭爱惜东西，一件大衣能穿好多年，但出乎季临章预料，季绍庭拒绝了他的帮忙，说是等等黎琛就带他出去做衣服了：“他要量身定制，你看，有钱人连品味都要站上金字塔尖。” 

季临章顿了顿，问：“他经常给你买衣服吗？” 

“算是吧，”季绍庭很苦恼，“我是不是得跟他表明我抵制快速时装啊？——啊算了，我没这个胆子。” 

季临章没有再接续话题，他让季绍庭照顾好自己，然后就挂了电话。 

聚餐是在一个星期后，而这个星期的气温呈跳崖式骤降。季绍庭的风衣还没做出来，一出门就被冷风吹成傻逼，在寒风里哆哆嗦嗦地锁了门，钻进车里时不禁感叹：“这南方天，说冷就冷了……诶？黎先生？” 

黎琛握着季绍庭的掌心，若有所思地回道：“的确很冷。” 

季绍庭想抽手出来，又怕惹到黎琛，只能任由他握着。黎琛的手很暖，皮肤粗糙而手掌宽厚，蓄满了力量，季绍庭甚至怀疑只要他用力，自己的指骨都能给他攥变形。 

幸好黎琛没有与他牵扯多久，两只手就重新握上了方向盘。 

可下车的时候他做了一件叫季绍庭更猝不及防的事，他脱了他的外套披到了季绍庭身上。季绍庭一脸惶惑，不过一件西装外套，却沉甸甸得要他喘不过气。 

黎琛的体嗅覆着他，像是他本人正自后将他搂抱。季绍庭不知道自己心里到底作何感想，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，他不舒服。 

所以一进到室内季绍庭就脱下了黎琛的外套，说谢谢：“现在暖和多了。” 

黎琛眉头微皱，季绍庭心一绷，不愿意让黎琛误会他是在嫌弃什么，于是又将外套对折挂上小臂，笑着说：“我帮您拿着吧。” 

黎琛送礼喜欢送衣服是有原因的，在他眼中没有比衣物更亲近一个人的东西了。棉、亚麻、呢绒，什么材质都好，一旦贴上肌肤就有了独特的意义，将肉躯裹起，成为某段特定时间里人的另一层躯壳。

季绍庭把他的外套护在怀里，就像是在护着他的一部分。黎琛喜欢这样的季绍庭，这个可着他的心剪裁出来的黎太太。 

这一场饭局是酬谢加订婚，虽然前者是真后者是假，但到底都是极重要的人情，季家办得很正式，每个成员的穿着也很正式，倒是季绍庭只随意一件毛衣。等两边都握手问过寒温，季临章就半是指责地问起季绍庭：“穿成这样，你怎么进来的？” 

季家订的是一间高档酒店的空中餐厅，衣冠不整者禁止入内。季绍庭本来是要向黎琛借领带的，却听他说穿舒服点就好，也不是见别人。 

“我跟着黎先生嘛，”季绍庭笑道，“跟着黎先生我哪都能去。” 

“黎先生穿的是正装。”他哥的意思是，怎么就你一个敢搞特殊待遇。 

季绍庭撇撇嘴：“他平常也穿正装啊。我不喜欢戴领带，勒脖子，是黎先生说我可以就这样的。” 

听了这话季母的脸上有兴妖作怪似的高兴：“黎先生，您可太照顾我们家庭庭了。” 

这话说中了黎琛的欢喜处，他抿嘴微笑，并不作声。季绍庭看在眼里，心想原来黎先生对外人是懂得笑的。 

季母继续道：“庭庭自小身体不好，几乎是在医院里长大的。我们一点苦都不敢让他吃，给养出了娇贵脾气，可别真麻烦到黎先生。” 

“……身体不好？”领证体检的时候不是很健康吗？ 

“也就小时候而已，”季绍庭这时才向黎琛解释，“我早产儿。” 

黎琛暗里不悦：“从来没听你说过。” 

季绍庭笑道：“因为现在我活蹦乱跳的啊，说来没什么必要。” 

季母就坐在季绍庭旁边，闻言顺势拉过了他的手，道：“是活蹦乱跳，还胖了好多，谢谢黎先生替我们照顾他。” 

假话，黎琛想，他才握过这只手，哪里胖，肉都摸不出多少，指节都能轻易攥进他掌窝里，还整天冰凉凉的。 

季父从来寡言，既然话题是他最宝贝的小儿子，也有几句可开口：“现在是活蹦乱跳，小时候整天都只能睡在床上，什么危险的事都怕做，到现在还很胆小。” 

“爸——”季绍庭被拂了面子，难免要强，“我后来可一个人出国读书了。” 

“长大了是好点，”他哥便善解人意地给回他一点颜面，“后来还去了一趟中东，没叫我们担心死。” 

“我去的地区不算太危险，说来挺出人意料，但叙利亚其实有旅行团，距离前线还只有一公里……” 

季绍庭从来是个很善谈的人，在社交场合里如鱼得水，从前的工作又给他以丰厚阅历，谈资信手拈来，一餐饭下来有他在就没有冷场的时候，何况在场还有一个圆滑的季临章。 

这婚姻是假婚姻，两边算不得是亲家，自然也没有事项需要商议，全由黎琛做主张。 

日子是早就定好的，有些急，就在后天，因为陈沛赶着做手术切除左肺，想在手术前将婚礼办好。季绍庭的家人这两天是会先住在黎宅里，季绍庭为此开心了很久。 

季临章租了车，一家人的行李也早已安置进后备箱。饭后五个人两辆车，不用特意分配，季绍庭自自然然地就跟着黎琛走，让他哥带着父母，但季临章抢先一步，朝黎琛笑道：“黎先生，我跟您同一辆吧，有些事想和您谈谈。” 

季绍庭坐在他爸的后座，好奇地问：“我哥要和黎先生谈什么啊？他跟你们通过气吗？” 

“没，”季父停了一停，又说，“你哥最近变了很多，越来越稳重了。” 

季绍庭是认同的。他哥从前相当轻佻，对待感情也好，对待事业也罢，都一副吊儿郎当的态度。季家的公司出问题，实则也跟他哥交友不慎有关。 

“好事啊，”季绍庭说，“我觉得他这回是要铆劲搞事业了。” 

季父点点头，不再说话。要论做生意，他的大儿子的确比他出色，至少他的大儿子很懂得讲话。 

季临章坐在黎琛的副驾驶座里，没费多少力气就将寒暄的话带上了正轨，用玩笑声气：“还是那句老话，大恩不言谢，我们家没什么值钱的东西，就这个季绍庭还算可以，挺听话的，黎先生以后想怎么使唤他就怎么使唤他，觉得烦了再丢回来给我们。” 

黎琛明知是玩笑，还是忍不住认真：“我不会觉得他烦。” 

季绍庭甚至都不黏他。 

“那可多谢黎先生不嫌弃，”季临章爽朗地笑道，“您上次不说吗？我们兄弟两个很亲密。那是因为我们小时候父母工作忙，才创业，平常都是由我来照顾庭庭。刚也说了，庭庭小时候真的很胆小，怕人，又容易生病。我一次架都没跟他吵过，我不敢啊，他一激动起来真能晕过去。” 

“他后来长大，说要克服这个问题，就一个人跑出国读书了，后来还选了一份精神压力很大的工作。这么些年历练下来，气质跟小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，但是——” 

季临章顿了顿，继续道：“但是，天生的东西是没法改个彻底的。黎先生要是有兴趣，可以找个机会观察一下，庭庭害怕的时候，反应会变得很慢。” 

黎琛突然想起上星期同季临章说开误会以后，季绍庭慢半拍的“不好意思”。 

他觉得季临章意有所指。 

季临章还是一脸轻松：“平心而论，我这个弟弟长得确实好，白净，要说他没人追，我看季先生您也不相信吧？他至今还没谈恋爱，其实是因为怕。” 

“他不是会去克服吗？”黎琛淡淡地问。 

季临章笑道：“您这样说当然也对，但感情是两个人的事，不能由他一个人克服了就行。” 

所以是在说他黎琛有问题。 

他有什么问题，他给季绍庭的都是独一无二的，都是最好的，他让他住漂亮的屋子、穿贴身剪裁的衣服，他会在意他冷不冷。他这个先生做的有哪里不合格，有哪里要改？ 

季临章敏锐地察觉到了黎琛的低气压，照理他该迅速转移话题，但还是忍不住补上最后一句：“庭庭他……” 

“你想太多了。”黎琛打断了季临章。 

都是聪明人，他的言下之意他听得很清楚，说来说去，不就是担心自己吓坏他弟弟。于是出于被质疑的应激反应，黎琛冷声回击：“我不会爱上季绍庭的，他不是我的口味。”
 
  11 “以前那些不算是吻。” 
  
“你跟他说这些做什么！” 

季绍庭将枕头朝季临章脸上掷去，立刻给他敏捷抓住，“为什么不能说这些？凡事都怕万一，我得帮你向他拿个保证。” 

“显得我好自恋，”季绍庭气鼓鼓道，“担心他会爱上我一样。哥，你这是瞎操心，黎先生见的人多了，我对他没这个吸引力。” 

季临章将枕头丢回床上，一并抛出一句：“难讲。” 

他在季绍庭床边坐下，肃色道：“总之你自己也注意点，被他喜欢可不是什么好事。” 

黎琛难相处，他在回程的一段路里彻底认清了这一点。年少有为者难免高傲，黎琛更要强，容不得别人说他半分不是，也就只有没什么脾气的季绍庭才能与他日夜相对。 

可即便如此，时间一长季绍庭还是会不好受：“我知道……我说难怪黎先生这么优秀，却还单着呢。” 

“以后在别人面前，他就是有家室的人了。老弟啊，假结婚的事，我们这边什么亲戚都不知道，你后天做戏可得做好。” 

“你别背地笑我肉麻就行。” 

季临章笑着保证不会，又欷歔一句委屈你了，便叮嘱他早些休息，顺手熄灯掩门。 

季绍庭躺在黑魆魆的夜色里，回忆着他哥的转述。他跟黎琛相处日久，早已能在脑海里精准重现他说话的神情与语气，是不屑的、再有就是笑人不自量力的嘲讽：“我不会爱上季绍庭的。” 

那那天早上的亲吻又算什么？ 

天温渐寒，床褥已换上了薄棉被，季绍庭左右滚动，将软绵的被子挤进身下，像在结茧。 

而他的心路也在迷乱地结着网将他束缚，如何也找不到出口。百感交杂，庆幸也有，烦躁也有，不甘也有，黎琛总有办法让他的情绪纠缠成一团乱麻。

或许失望占了最大比例，毕竟此前黎琛确实让他误会了，误会他存了一点旁的心思，才会无缘无故地亲他，又给他披衣服。 

果然黎琛只当他是个小玩具，没有多余的兴趣。 

倒是他季绍庭傻乎乎地差点踩落陷阱，这样一想，季绍庭心里还是庆幸多的，被黎琛喜欢可不是什么好事，喜欢上黎琛也一样，肯定得受伤的。 

次日一整天都用来处理婚礼的琐碎事。季绍庭与旧友还有联系，但毕竟隔着时差，整张社交网络处于半瘫痪状态，加之这婚礼归根是场骗局，所以他并没有给朋友发帖。他这一方入座的大多都是季家父母邀请的亲朋戚友。 

黎琛那一方的客人最多，首先是黎家那一堆弟弟妹妹。虽说黎琛如今自立门户，除了脉管里的血以外与他们毫无情谊可言，但也不好把关系闹得太僵。剩余的则都是情面上的朋友了。 

季绍庭从监视摄像里看见人群攒头攒脑地聚起，心想这么多人，其实只有一个是他们真正的客人。 

陈沛今天穿的是一件明黄色的礼服，格外神采奕奕。季绍庭的嘴从来甜，今天更抹了双倍的蜜，见她第一句就是：“妈！” 

一旁的黎琛比她还反应不及。 

季绍庭一向走舒适路线，结婚礼服穿的也不是全套，而只一件白线方格暗纹小马甲，外加一条西裤。他的腰生来细，再给紧身马甲一收，线条就更杀人了。 

陈沛忍不住夸道：“庭庭今天可真帅！” 

说着就想捏他的脸，他反应灵敏，迅速抓过黎琛的手臂，狐一样窜到他身后。 

“不行的妈，”他探出一张调皮笑脸，“我上了妆，别沾您一手粉，麻烦。” 

黎琛侧头看他的小爪子扒着自己手臂，不觉弯了嘴角，把他从身后提出来，故作正经道：“别闹，结婚的日子还蹦来蹦去。” 

“就是结婚才开心啊！”季绍庭朝黎琛笑，“妈你看，阿琛今天也很帅呢。” 

是真的帅，眉毛给修得平了，少了凶相，背头，一身正正经经的白西装三件套，灰领带。季绍庭看着看着，又不禁搬出那夸张的比喻：“简直天神下凡！” 

季绍庭的眼睛，黑得特黑，白的特白，什么心事在里头都是透明的，容人全部看清。现下他就是在真诚地赞美，纤毫不见虚伪的奉承。 

那你是什么？黎琛想，该用什么比喻来形容季绍庭。 

季绍庭底子好，妆也很透，只在边角略微做了修饰，使轮廓更分明地呈现。那一粒痣映在他的笑眼旁，是从眼里溅出的一点朱色风情。 

黎琛根本无法自持，他的手指抚过季绍庭的眉尾痣，然后捏住了他的脸颊。 

倒是不觉得被沾一手粉麻烦。 

“就你会说话。”他说，眼里竟然有了笑意。 

这是心动的现场，连一声喘息也来不及。季绍庭绷着呼吸，想黎先生笑起来也太犯规，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灼热地闪映。两人的视线交融，黐黏得像密密麻麻的细丝，分不清到底谁是谁。 

陈沛打趣道：“怎么？只肯阿琛捏你？行吧行吧，他是你先生。” 

也不过是几秒的事，他们却像是对望了很久，季绍庭恍然回神，假装淘气地打开了黎琛的手，说：“先生也不可以，他这是突袭。” 

给黎琛碰过的肌肤在发烫，陈沛一眼看穿：“是，怪阿琛，搞得我们庭庭脸红成这样。” 

“就是！粉都给蹭走了，”季绍庭找到了逃避的借口，“我赶紧补下，婚礼要开始了。” 

然后他就背对着黎琛母子坐到了梳妆台前，看着镜中的自己，其实知道黎琛给他用的化妆品都是最好的，哪会那么容易掉粉。 

婚礼定在阳光明灿却不刺眼的午后四点，的确就要开始，黎琛让秘书先带陈沛回座，化妆间里一时只剩下他跟季绍庭两个人。 

按理他现在不用跟黎琛假恩爱，是该轻松点的，但没有人时他反而周身滞重，不知道该把自己安排进哪种姿势里，怎样坐都不舒服。他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黎琛。 

而黎琛走过来，停在他身后。 

“要叫化妆师回来吗？”他的声音又回到了平常的淡漠。 

“不用不用，”季绍庭从镜子里看他，还是慌张，“我把另一边也蹭掉就平衡了。” 

黎琛又笑了。 

短短一分钟笑了两次，笑得太多，笑超额了。季绍庭避开他的眼睛，抬起手，在另一边脸上胡乱蹭了两下，给黎琛展示成果：“您看。” 

前后并没有不同，还是红彤彤的一张脸。黎琛在季绍庭身旁坐下，喊：“季绍庭。” 

季绍庭突然想起不久前黎琛在床边喊他“庭庭”，只那一次，此后他叫他还是连名带姓。季绍庭到现在都怀疑那是梦，黎琛怎么会唤他这么亲昵的小名，他季绍庭根本就不是他的口味。 

“是，”季绍庭又恢复了平日那低眉顺眼的模样，“黎先生。” 

“以前不见你这么容易害羞。” 

因为以前你没这样明目张胆地撩我，季绍庭心中如是想，嘴上是另一番回答：“今天结婚嘛，本来就怪不好意思的。” 

“为什么？” 

“黎先生这么优秀的人，竟然跟我结婚了，我德不配位。” 

黎琛暗笑：“这成语是这样用的吗？” 

季绍庭挠挠头，“对不起，我中文不太好。” 

挠头这个动作，在别人是憨傻，在季绍庭是可爱，黎琛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双标了，他只盯着季绍庭的嘴唇，问：“那该怎么办？” 

“什么怎么办？” 

“你今天容易害羞，等等在台上接吻的时候该怎么办？” 

季绍庭的脸唰得更红，黎琛的意思再明显不过。他这个人，做什么都得让季绍庭先做，要把他自己的要求变成季绍庭的要求。季绍庭心说还是能避就避，于是小声道：“应该没问题，我们试过了。” 

“没试过。”黎琛当即否认，季绍庭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。 

“没试过，”他说，“以前那些不算是吻。” 

季绍庭“啊？”了一声，黎琛忽然靠近了身子，右手自季绍庭颈后上抚，陷入他发间。 

“闭眼。” 

不再是前两次的唇瓣相贴，这次他舔过了季绍庭的牙齿，半搂着他的腰，将舌尖顶进。 

季绍庭微张着嘴，任由黎琛吻得愈来愈深。他的手还放在膝头，给黎琛带着放上了肩，说“搂住”，他就搂住。意乱情迷。 

相缠着。 

黎琛轻轻抚着季绍庭被吻到嫣红的唇角，问他懂了吗？没等季绍庭回答，他又说：“你不懂。” 

因为连他自己都不懂。 

他只低了嗓音说：“我们再来一次。” 

两次、三次。在台上的时候他们吻得宛若天生一对，生来就该这样做，没办法不这样做。 

他们的无名指上，各自展着一对小小的翅膀。爱神的翅膀。一捧明亮日光洒下，在这座由玻璃砌成的幻境里，连空气都光润如珠，掌声与耳语全部虚化成为朦胧暗流，错综的人影全部都是陪衬。 

黎琛不懂这种带着痛感的极欢大乐是什么，焦灼地猎捕答案，像夜行动物在黎明前猎捕最后一只猎物。 

将这猎物叼进口中，带回无人之境，带回金笼之中，将它展露于尖利视线之下，他就会发现这是他的另一半灵魂。
 
  12 你喂我我就吃 
  
陈沛做手术的那天下了场秋雨，季绍庭陪着黎琛在外等候，望见走廊尽头的窗外一片白雾迷蒙，心说这场雨过后大概就彻底转寒了。 

冬天要到了。 

季绍庭是北方人，后来又去了欧洲学习与工作，他的冬天总是下着雪的。这是他第一个没有雪的冬天，但依然寒冷，刚想把手拢进袖子里，就听黎琛说：“给我。” 

黎琛的手里有汗，但季绍庭没有觉得不舒服，因为这是害怕的冷汗。他看着黎琛，第一次发觉这个无所不能的男人，原来也有脆弱的时候，毕竟病房里躺在手术床上的，是他唯一的亲人了。 

有无尽爱怜从季绍庭心头涌出，他用空出的另一只手包住了黎琛的手背，温声道：“没事的，没事的，会好起来。” 

季绍庭的声线没有发育得过于低沉，甚至还留着几分少年音色，清清朗朗的，又因见过太多苦难，格外有安抚人心的力度。黎琛对上他的眼睛，又再低头看他的戒指。一对小小的银色翅膀，正中是一粒剔透的钻石。 

人终究会老会死，而它永恒常新。 

他突然好想抱季绍庭，把这沉重的一切附着到他的身体里去。他都还没抱过他，都在一起小半年，他怎么还没抱过他。 

就要抽出手将索求付诸行动的时候，走廊突然有医护推车经过，黎琛倏地坐僵，初醒一般，意识到自己方先萌生的那强烈的依赖欲，很陌生，但感觉不算太坏。 

而季绍庭对黎琛的内心挣扎浑然不觉，只用轻松语调与他转移注意力：“我这戒指挑得可真好。” 

“嗯。”黎琛想，是很好，没有比这更好的了。季绍庭。 

浅灰色的天宇之下是雾蒙蒙的人间。秋雨弥漫，途人撑开了伞，而木樨还在开花。 

“黎先生可以跟我讲些您的事吗？”季绍庭问。 

黎琛顿了顿，“什么？” 

“什么事都好，”季绍庭温温地笑，“我想听。” 

季绍庭心里想着的是，叫黎琛讲些话，他就不会太专注于手术室的进程了。 

但一方面也担心冒犯到黎琛的隐私，他无意探听他的秘密，只想知些琐碎事，于是又补充：“比如，黎先生喜欢什么颜色。” 

黎琛脱口而出：“红色。” 

倒是出乎季绍庭意料：“我还以为您会喜欢黑的。” 

“红色，”黎琛瞄准了季绍庭的眉尾痣，笃定地重复，“带点褐的那种。” 

他讲得这样精准，看来是真的喜欢，季绍庭默默记在了心里，又问：“那食物——” 

“你呢？”黎琛打断问。 

平静的表面下是兴奋，他原来一直都想了解季绍庭更多，却不好表现出来。季绍庭从来不跟他讲私事，他甚至不知道季绍庭小时身体不好，一只手到现在还毫无血气。 

“我喜欢白色，”季绍庭回答以后似乎想到什么，“黎先生，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吧。我说两个选项，比如猫跟狗，然后我数三二一，我们一起做个选择。” 

说是游戏，更像是在测试默契。猫和狗，两个人都选狗。饭和面，都是饭。菜和肉，季绍庭是菜，黎琛是肉。 

实则这点季绍庭心里晓得，问出来不过是想有个由头，可以提醒黎琛：“要多吃蔬菜啊，我都是按营养师的建议来给您搭配荤素的。” 

黎琛心里忽然冒出一句“你喂我我就吃”，他被自己惊了一惊。 

季绍庭继续：“麦当劳和肯德基，三——” 

“我没吃过，”黎琛没等他数完，“两个都没有。” 

季绍庭也就不可置信了一秒，而后就笑开了：“那我改天请客啊，虽然是快餐，但吃一两次没坏。” 

黎琛盯着季绍庭的笑脸，说好。 

沟通从未如此有效，手术结束的时候他们的关系似乎更为巩固。术后二十四小时是出血的高风险期，黎琛向医生了解完情况以后并未多加打扰，只进去看了陈沛一眼，就同季绍庭离开了医院。 

去了麦当劳。 

也幸好黎琛今天没穿西装，只一件白底衬衫加夹棉外套，否则出入这种凡间场所可就相当违和。季绍庭打量着黎琛，心想这座大神对着餐牌皱眉的模样，竟然有点可爱。 

“吃什么？”黎琛严肃地问。 

近期有套迪士尼动画正上映，和麦当劳做了联动，儿童餐送玩具。季绍庭忽然起了玩心，他让黎琛先去找位置。 

找到的位置很偏，接近后门小巷，季绍庭端着餐盘在餐厅里转了一圈才看到他，并着两条长腿，很拘谨地坐在玻璃窗边，东张西望地找季绍庭，找到了，撇起嘴，不满都写在脸上：怎么这么慢。 

季绍庭给他这副模样萌坏了，他边入座边解释：“队伍好长。” 

然后他又雀跃道：“我有礼物要给黎先生。” 

黎琛的眉毛动了动。季绍庭要他猜是左边口袋还是右边口袋。黎琛随口说右边，但见季绍庭摇头：“哈哈哈，其实都不是。” 

是在汉堡盒子里。 

黎琛一打开就见到只塑胶小胖鸟，红色的，带点褐。 

“是您喜欢的颜色吧？”季绍庭笑得太好看了，惹得近桌都忍不住探来目光。 

与黎琛在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场合里相处，令季绍庭很自在。穿着便衣的黎琛年轻许多，坐在麦当劳暖黄色的灯光里，不再是一尊高高在上的救世主，而是个可以接近的邻家大男孩，是个可以做朋友的人。 

“是，”黎琛拆了小鸟的塑封，对比着季绍庭眉尾痣的颜色，说，“我喜欢。” 

黎琛再怎么别扭，也必须承认在这一刻他感觉十分好。母亲的手术很顺利，而季绍庭在送他礼物。 

他的野心从来巨大，日夜无休地在事业版图里开疆拓土，当然有过所谓快乐的时刻，但那些都跟现在这种感觉不一样，现在这种是更可贵的幸福。跟季绍庭坐在一间寻常快餐店里，外头是华灯照耀的闹市，看他猛啜一口饮料，舒展着眉眼赞美：“啊！冰可乐。” 

听他聊无关紧要的小事，说不知道这动画好不好看，他最喜欢皮克斯的CoCo，黎先生呢？有喜欢的电影吗…… 

从麦当劳出来的时候，天色不算太迟，还可以在街上漫步一段。季绍庭说想去买排蓝丁胶，这样就可以把小鸟给黏在车座里了，话出口才觉不妥。 

自己这是开心到越界了，黎先生的车多尊贵，怎么能容他放一个廉价的快餐玩具。 

“不不，还是别，”他赶紧补救道，“给你那些生意朋友看见就不好了。” 

但黎琛反问：“我太太童心未泯，有什么不好的？” 

季绍庭一颗心给这句话讲得咚咚直跳，而黎琛已无比自然地拉起他的手，“这里附近有大学，应该有文具店，过去看看。” 

季绍庭跟店员比手画脚，没能找到他要的蓝丁胶。这东西的专利似乎在国外，没有国产的牌子，得去特地进口，最后季绍庭只能买了卷双面胶。 

出来的时候他同黎琛说起以前的派对时光，说他们都是用蓝丁胶来固定装饰品的。 

“Wecallitblu-tack.”他突然冒了句英文，口音很正。

季绍庭不讲中文的时候，总会另黎琛感到陌生，仿佛能从中窥见他跟自己在一起以前的日子，在异国他乡读书与工作的日子，一段将近十年的漫长光阴。 

太晚了，他太晚才遇见季绍庭了。 

雨早已停，湿润的地面叫脚底打滑。大学近处的夜晚不似白天喧闹，从外头望进去，能看见图书馆亮着一排灯，彻夜不熄。 

有三三两两的学子手里支着伞，从他们身边经过。黎琛还想带季绍庭去看南云市的海，没有留意到在那零散行进的学生里，有个正定定地望着他。 

是季绍庭留意到的。他停下脚步，发现一个穿着打扮很时髦的漂亮男生。 

黎琛也停了步子，回过头，与那男生对上了视线，起初并不认得他是谁，而后他的五官渐渐与回忆里某张情动时的欲望脸庞重合。黎琛立刻拉住季绍庭，蛮横地命令：“看什么，走了。” 

有一束满是妒意的目光从季绍庭眼角刺进，叫他忍不住又侧过头，但那男生已别开视线，转身坐进了一辆名贵的小轿车。 

季绍庭好像知道黎琛和这男生的关系了。
 
  13 “可我们是假的！” 
  
其实黎琛都已三十出头，如果毫无性经验，季绍庭反而会怀疑他不行。 

你情我愿的买卖，季绍庭隐隐失落地想，谁能说他们不对， 

黎琛眉眼有些焦灼，仿佛给季绍庭知道了什么极不光彩的事，从此不能再清白见他，毕竟季绍庭连恋爱都没谈过，干净得像是从水里刚捞出来。黎琛甚至荒谬地认为季绍庭不会懂得自慰。 

季绍庭……季绍庭会不会觉得他脏？ 

可是这不能怪他，怪只怪季绍庭太晚出现，他出现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做这些事了。 

他从眼角飞速一瞥季绍庭，他还是往常的坐姿，脸对着侧前方，看一盏一盏往后推移的路灯。 

同往常不一样的是，车里很安静。 

安静到寂无声息了。这不应该，季绍庭从来不会让话题断得毫无着落，他该继续说他在国外的事，黎琛还没听够。 

或者他可以质问，黎琛更想要他质问，问那个男生是谁、和你是什么关系，这种拈酸带醋的介意在黎琛听来是甜蜜的，但季绍庭连呼吸都收敛着。 

直到彼此静了一大段，季绍庭终于又再喊黎先生。黎琛立刻捏紧一颗心，等他的下一句。 

他的下一句不是黎琛期待的质问，而是体谅：“您不用觉得尴尬，我理解的。” 

体谅到了极端，会变成一种冷漠。季绍庭声气平淡：“事实上，如果黎先生想继续，我也不会有意见。只是您现在在名义上是有家室的人，找一个长期的应该会比较保密。” 

原来他在方先的沉默里，是在想这些。 

黎琛想他什么时候将情绪的掌控权交给了季绍庭，只要他一句话，就能让他今晚的心情从云端跌至谷底。 

这句话，从头到尾连标点符号都处处可憎。 

找一个长期的。 

什么意思？他在房里跟另一个人拥抱、接吻、上床，结束以后季绍庭还要笑着预备三人晚餐吗？ 

车还开在路上，黎琛不好发作，只蓄着满脸冷光。他这种反应叫季绍庭胸膛心路更乱，乱成一团麻线，没有一条线索可解。 

这番话的本意莫衷一是。季绍庭自认是为黎琛着想，一如他本身性格所为，可再往深一点，他又发觉自己似乎是想借此推开黎琛，与他保持距离，但如果情节真这样展开…… 

季绍庭试着想象黎琛亲吻他人的模样，心头又会莫名其妙地浮起一丝苦涩。 

黎琛就是个哑谜，让季绍庭把自己都解成了矛盾的死结。 

他没有心思再照管僵硬的气氛，更不敢细想黎琛为什么不仅不回应他，还要摆出一张骇人的凶脸。 

车驶进了车库，黎琛重重地摔上门。季绍庭跟在他身后，想着自己如果不说那种话，将事情自然地带过去，一字不提，那现在又会是什么场面？ 

今晚他们本来很愉快，他本可以不破坏这种气氛。

可他似乎，就是没办法若无其事。 

其实在意。 

从黎琛第一次亲他开始，他就在想黎琛一定亲过不少人了。 

季绍庭跟在黎琛足后，像平时一样带上门、扣上保险栓，再一转回身，就被黎琛环腰箍住。他偏偏倒倒地撞上门板，一声惊慌的“黎先生”断进一个深吻里。 

蛮横又霸道，舌尖攻进，整副上身的力量也随之压下。季绍庭只觉胸口闷闷，口鼻的呼吸全被褫夺去。 

他脑里又回放起那句“我不会爱上季绍庭的”。 

那么这算什么呢？ 

明明说了不会爱，又要一再跟他做爱人间才会做的事。还是说在他黎琛而言，这些事不过信手拈来，想要的时候就可以要，没有它们本身应当有的象征意义，仅是廉价的肌肤相亲。不是他季绍庭，还可以是别人。 

当然可以是别人，黎琛有过很多个别人。 

黎琛果然很懂亲吻是吗？缱绻或是凶戾，气氛全由他主导。他季绍庭在黎琛面前从来都没有话语权，他的感受从来都无足轻重。 

季绍庭的眼角被亲出了泪珠，不适不只在生理上，也在心理上：黎琛究竟当他是什么？ 

“你是我的太太。”黎琛在亲吻的间隙宣布。 

喘着气，依然能有大赦天下的高高在上：“结过婚的，有法律效力，全世界都知道，所以季绍庭，你最好注意你的言辞。” 

季绍庭在这些日子里积攒的委屈、不甘、反感，终于在这一秒冲破了临界点。 

他头一次对黎琛说了重话：“可我们是假的！” 

下一秒黎琛陡然变了脸色，连呼吸都凶了，一沉一浮，海怪在掀动海浪。 

“是，我们是假的。” 

他压着恨意，字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：“但季绍庭，你也不要忘记，你是来以身抵债的。我为什么要去外面找一个？你不可以吗？你们家欠我这么多，我就是想上你，那也是天经地义。” 

“季绍庭，我遇见你以后再没有找人，难道你不该赔给我吗？假的又怎样？做了就是真的了。” 

季绍庭一身骨架子倏而紧聚，怔怔地看着黎琛，像在目睹一场战争。 

过了一会儿他才记起如何说话，字句在唇瓣里磕磕绊绊地成型：“对、对不起黎先生，我、我……” 

黎琛眼见他眼眶发红。 

“我不是故意，我只是……”季绍庭语无伦次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讲什么，从来善谈，到最后竟然只懂得三个字了，“对不起、对不起……” 

黎琛木登登地看了他一会儿，突然将他紧抱。 

季绍庭在发抖。 

不是这样的，黎琛醒过来一般，不是这样的，他没想着要吓坏季绍庭。 

季绍庭这么好，他只想把他养在家里，每天都要看见，少一眼都不行。他怎么舍得把他吓成这样。 

他不是故意的，真的不是故意的，他只是、他只是不想听到季绍庭否认他们的关系。 

不是假的。 

季绍庭会一直在他身边，不仅这几年，而是一直、一直在他身边。 

原来即便当初母亲没有替他提出结婚的要求，他终究也会自己提出。他得用这种世俗的手段绑住季绍庭，因为他跟季绍庭的相遇太随机了，初夏夜晚，开车驶过路灯旁。 

黎琛有时会想，只要他当时换一条路，他就不可能遇见季绍庭。 

在漫长行进的时间里，他继续与他错过，每一分每一秒地累计，或许直至老死，弥留榻上，想不通为什么自己这一生应有尽有，又像什么都没有，有过千情万绪，可每一份悲喜又都缺了一角鲜明的存在。 

季绍庭像一只将死的小兽，在黎琛怀里渐渐没了声息。黎琛低头，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，季绍庭条件反射地想避。黎琛一愣，慢慢地说：“不要怕我。” 

“今天晚上我们本来很开心的，不是吗？”黎琛问。 

季绍庭声音微弱：“是很开心……” 

“明晚也会，明晚我们去看海，坐船，坐我的游艇。” 

这种阶级产物只会令季绍庭更反感，他避着黎琛的眼睛说不用：“黎先生，看海就很好。” 

黎琛急于讨求季绍庭的欢心，一连说好：“你想怎样就怎样，今晚没关系，忘了它，我们还有明晚——不是，不止，庭庭——” 

爱称几乎是脱口而出，仿佛早已在唇瓣间咀嚼许久，甚至烂熟于心。季绍庭一愣，抬头对上黎琛深沉的目光。 

“我们还会有很多很多个夜晚，”黎琛定定地看着季绍庭，“很多很多个。”
 
  14 “搬下来住。” 
  
黎琛的确说到做到，带了季绍庭去看海，也不再连名带姓地呼唤他季绍庭。 

他喊庭庭两个字时的感觉很特别，似乎是将后鼻音也读了进去，听起来有种认真过头的别扭劲。 

称呼往往暗示着一段关系的质变，但季绍庭并未感到与黎琛的亲昵，只满腹惴惴不安。 

这种不安在与黎琛独处的时候尤其明显。黎琛就像是一头狮子，虽然偶尔也会流露出猫科动物的可爱，但更多时还是危险的代名词，总趁人不备突然暴起反咬，伺候他等同于服苦役，而季绍庭的这段刑期绵绵久远。 

幸而陈沛的术后康复进展得很顺利，这个星期就能搬回来住，有长辈在场时黎琛总会有所收敛。只是季绍庭的舒心并未持续多久，因为在陈沛出院的前一天，黎琛忽然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，让季绍庭收拾好房间里的东西：“搬下来住。” 

季绍庭其实知道他的意思，但他还是想要确认：“搬下来住？” 

“我的房间，”黎琛放下刀叉，转动着无名指的戒指，并没有看季绍庭，“你想让我妈以为我们分房睡吗？” 

这个理由毫无回转余地，季绍庭整个世界都抖了抖。黎琛推开椅子，没有再说什么，起身出了门。

虽然还是处于同一屋檐下，但房间的转换也是一种另类的搬家。季绍庭用了一整天的时间，慢吞吞地将他的生活用品从二楼搬到了一楼，同黎琛的用具并列在了一起。 

黎琛在晚餐过后习惯做几组静态运动，等他从健身房上来时季绍庭刚洗完澡，一头柔软黑发更服帖，湿漉漉地蓄着温热水气。 

季绍庭这个人很省，睡衣都是用穿旧的衣服，大多是社团或是什么活动赠送的T恤。今天他穿的这件是白色的，用英文印着环保标语，洗到起皱褪色。

“您等等啊，”季绍庭对着站在门口的黎琛，将毛巾搭上头，“我搓几下就拿到外面吹。” 

黎琛说不急，一边游目四顾，看浴室里的器具尽皆成双成对。 

季绍庭说只搓几下，还真就只搓几下，怕碍着黎琛做大事一样，拿起风筒避得匆匆忙忙。黎琛最不喜欢他躲他，偏要把他喊停。季绍庭杵在黎琛跟前，罚站似的手足无措：“黎先生有什么事吗？” 

黎琛纹丝不动，上上下下把季绍庭看进眼里。 

这人身上还染着淋浴的酡红，给一身纯白衬得格外艳，艳得简直不是人间颜色，叫黎琛只想把他揉碎。 

发梢还在滴水，水珠子顺着他流畅的脖颈线条没入领口，那将露未露的一片肌肤单是用眼睛就知有多纯情。这样干净的一具身体，什么都不晓得…… 

“你先睡吧。”黎琛关上了浴室的门。 

黎琛单手撑着墙壁耸动腰肢时，季绍庭正一边吹着头，一边担心自己会睡不着，但这份担心在他盖上棉被时立即烟消云散。原来黎琛连床具也是请专人设计过的，柔软舒适得叫季绍庭忍不住舒展起四肢。 

他今天本来害怕自己万一失眠，会连带着影响黎琛的睡眠质量，特意跳过了午觉，里里外外找了一天的琐碎事做，怎想这床舒服得要人命，他眼睛一闭就觉得身子滞重起来。 

血液在体内周流，指头亦暖和。 

于是黎琛一出浴室看见的就是这个暄乎乎的季绍庭，一脸叫世人欣羡的安宁，跟情欲毫无干系。 

黎琛心里那些坏事消遁大半，他想这个人果然是特别的，连睡相都格外恬静，随意一躺都像躺进云朵中。他在床边站了好一会儿才压下躯体里的亢奋，熄了灯，轻手轻脚地掀起被角。 

他不愿弄出动静惊醒季绍庭，但兴许季绍庭睡得还不够深，一感到身边有动作，就迷迷糊糊地睁了眼睛。黎琛听见暗处传出一声“黎先生”。 

季绍庭的音色一向是乖乖仔的音色，初醒时的嗓音却莫名有几分慵懒的性感。黎琛又无法自持地幻想起这声音在他身下情动时，又会如何婉转，没有察觉自己收住了呼吸，等待季绍庭再同他多说些话。

在季绍庭开口之前，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。 

他往床的另一侧挪出了空位，又喊了声黎先生：“我煨暖了，您躺进来吧。” 

黎琛铸在暗色里，季绍庭看不清他的神情，但他直觉他在盯着自己看。季绍庭有些不好意思，换上轻松口吻道：“我好不容易窝暖和了，别浪费呀。” 

黎琛将自己在季绍庭的体温里安顿好了，转向他的方向侧躺。空气寂无声息得叫季绍庭不适，于是他随口聊起话：“黎先生洗了很久呢。” 

“嗯，”黎琛在浓稠的夜色里辨识着季绍庭的轮廓，沉声回答，“因为冬天。” 

“倒也是，冬天就是想洗久一点，”季绍庭笑道，“我记得您最喜欢冬天，是不是？” 

闲篇过后两人互道晚安，黎琛静静地等着季绍庭那一进一出的呼吸起伏渐深渐重，直到他轻唤庭庭而他毫无反应。 

然后黎琛伸出一只手，绕过季绍庭的脖颈，小心翼翼地将他收入了怀中。 

季绍庭分明一身男性骨骼，在黎琛怀中却软得不可思议。 

皮肤底下的血管全在跳动，黎琛周身都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充胀了。季绍庭纯洁的肉体就在一层薄薄睡衣之下，可以信手取得。黎琛几乎咬住牙关才遏制住为非作歹的冲动。 

他在棉被下摸到了季绍庭的左手，狠狠地按住了那枚翅膀状的戒指。 

陈沛在家里休养了没多久，就打算重回工作岗位。她同黎琛说这事的时候黎琛刚工作回来，在玄关处站着让季绍庭给他脱大衣，听完就皱起眉毛说：“不建议。” 

陈沛拍了拍沙发旁的位置，问能不能谈谈。 

季绍庭很自觉地退进厨房说看火，留下母子俩人在客厅。 

陈沛同黎琛的“谈谈”，实则并不在于她工作与否，生死一场，都到这个份上，她想做的事情黎琛最终还是会点头的。 

她说的是季绍庭的事。 

这段日子陈沛从未见季绍庭离开过家门，确凿的二十四小时足不出户。季绍庭原先说的是为了结婚他请了段长假，后来陈沛还是觉得不对，一再追问才知原来黎琛早让季绍庭把工作辞了。 

黎琛用一种不明白有哪里不明白的语气，回答母亲的质问：“他都嫁给我了，还需要工作吗？” 

“可你看他整天在家……” 

“在家里不好？” 

黎琛的打断来得很凶。陈沛看着他，心想他爱是真的爱，不懂也是真的不懂：“就算养狗也得遛狗啊，何况庭庭是个活生生的人，得交际，认识朋友——” 

认识朋友四个字几乎叫黎琛产生了生理性排斥，在他找回季绍庭之前，季绍庭已经认识过很多朋友了。那些面目模糊的朋友，已经从他手里占去了季绍庭整整二十六年，难道还不够吗？ 

但陈沛又说：“——要不然多无聊。” 

黎琛顿了顿，忽然问：“他亲口说的无聊？” 

“是啊，不过这还要亲口说吗？你难道看不出来？” 

话到这里黎琛静默了一段。 

然后决定来得很突然：“我带他出一趟国。” 

这结论显然不在陈沛预料之中，她刚想惊讶地问“什么？”，黎琛已拔高音量，把厨房里的季绍庭叫出了半边身子：“怎么了阿琛？” 

黎琛站起身，迈着急促的步伐朝季绍庭走去：“我们去度蜜月。” 

季绍庭当即愣住，听黎琛继续宣布：“我让秘书安排，明天，或者后天。” 

这行程着急到不合情理，因为黎琛不自查的心虚：季绍庭怎么能觉得无聊，在他身边的季绍庭应该是幸福的快乐的，永远也不想离开。 

他要证明给季绍庭看，他给他的就是最好的。 

“你想去哪？”黎琛在季绍庭面前站定，“我都带你去。”
 
  15 爱人 
  
因为工作的关系，季绍庭去过很多地方，说是环游过世界也不算夸张。 

他并没有特别钟情的城市，在他而言每一座城市都有它独特的情绪，所以当黎琛问他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时，季绍庭的答案毫无客套成分：“没有啊。” 

然后是一句早已成为习惯的迁就：“你呢？你想去哪，我们就去哪。” 

“不行，”黎琛很重地拒绝，“你来决定，去你想去的地方。” 

季绍庭想了想，说要不然就英国吧。 

他没告诉黎琛其后的因由。英国是他读书工作的地方，熟悉得能数出每一条街道名，可以安排出最地道的行程，也方便照顾黎琛。 

分明黎琛只是为了季绍庭能不再无聊，他这样焦急地表达对季绍庭的关心，季绍庭本人终究是未能察觉。 

倒是陈沛从客厅走进来，听见季绍庭的决定，奇怪道：“庭庭不是一直生活在英国吗？选个新鲜地方去吧。” 

“我连北韩都去过了啊，”季绍庭笑道，“没什么新鲜地方了……嗯，南极？南极倒还没去过。” 

“那我们去。”黎琛马上接口。 

季绍庭是真给逗笑了，黎琛再让他不安都好，他都必须承认，他拿黎琛的这些可爱瞬间完全没办法：“大老板，不是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的，去南极的手续多复杂你知道吗？” 

“我能办下来！” 

季绍庭眼见黎琛脸上有了执拗，赶忙安抚道：“是是，你当然能，不过南极不适合度蜜月。我们就去伦敦吧阿琛，景点新不新鲜都没关系，只要是和你一起就好。” 

这最后一句话叫黎琛心头蓦地冒出一脉情致，涓涓细流般暖了全身。他嘴角有了近似胜利者的得意微笑，“好，”他说，“那就伦敦。” 

三天后他们入住市中心的酒店，季绍庭再次为黎琛的行动力所折服。 

跟他自己这种拖拖拉拉的慢性子完全相反，黎琛的办事效率极高，一件事说做就要做，这大抵是与他那复杂的家庭构成有关。黎琛虽然出身富庶人家，却并没有长成个要什么就有什么的纨绔子弟。他想要的东西，都得凭他自己的本事争取回来。 

季绍庭想到这一层，心里又莫名其妙地动容。 

夜的序幕尚未分明，长途机很累人，两人在酒店简单用过晚饭就打算休息。次日的行程是博物馆，黎琛在季绍庭眼里不是个能欣赏艺术的人，所以季绍庭只打算跟他看些出名的展品，担心他闷。 

黎琛照样还是让季绍庭先洗浴，交接浴室以后季绍庭边吹头发边给朋友发消息，说他从中国带了些礼物，问什么时候有时间。 

朋友的消息很快就回来了：哦上天，你还真的挑了圣诞假来度蜜月！嘿，听着，莎莉和我后天在家里开派对，你和你先生可一定要来。 

季绍庭回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，老实答道：我先生不喜欢派对。 

朋友回道：那你至少得出现，哪怕只半小时，我家地址你知道。 

又补充：拜托你了乔纳斯，你可一定一定要出现，大家都非常想念你。 

季绍庭回了个微笑表情，说会和先生商量一下。知道朋友这样记挂自己叫他心里很暖，暖到连对黎琛的距离感都消融，看见他披着毛巾从蒸腾着热气的浴室里出来，还笑着打趣：“你们天神洗澡都要这么久的吗？” 

黎琛瞥了季绍庭一眼，转身去取吹风机，心想他当然久了，一整晚都可以。 

季绍庭心里盘着该如何说服黎琛同他一起去。他很有自知之明，黎琛对他凭本事得到的东西有很强的控制欲，是不可能放他一个人去派对的。 

等黎琛吹干头发躺进床，季绍庭还同往常一样将煨热的被窝让给他。黎琛没有拒绝，他已经戒不掉季绍庭的体温了。 

季绍庭这个人处处都特别，而最特别的地方是，他对一个人好，不会让这个人产生任何心理负担。你看他眼睛就晓得他什么杂念都不存，只是想你开心，你只管心安理得地接受。 

黎琛熄了灯，在棉被之下寻到季绍庭的手，他已等不及在季绍庭入睡后才抱他了。起先的几晚他还因为没有合适借口而扯不下面子，后来他回神，季绍庭是他明媒正娶回来的，他要抱他不是理所当然，不是天经地义。 

季绍庭早已不像第一次被黎琛抱时那样慌张，他温顺地躺在这所谓丈夫的怀里，只当自己是一只玩偶，负责安抚黎琛那自小就生生压抑的孩子气。 

黎琛刚刚洗完澡，手脚岂止是暖和，简直是炙热，但季绍庭没有觉得不适。他今夜心情很好，实则自出门以来他一直很轻松。 

终于呼吸又是自由的了。 

季绍庭轻轻地笑了一声，贴在黎琛的颈窝处，与他低声细语，仿佛一对货真价实的夫妻：“黎先生身上有味道。” 

“不可能，”黎琛立刻驳回，“我洗得很干净。” 

季绍庭给他逗笑了：“是好闻的味道，生下来就有的体嗅，有点像是……阳光的气味？不知道怎么形容，反正我很喜欢。” 

夜很深，季绍庭完全没有察觉黎琛在听到这句话以后的不对劲：周身的血流都凝固了，可心还在跳，跳得好厉害，血管都要崩裂。 

喜欢。 

季绍庭刚刚对他说，喜欢。 

季绍庭自顾自地继续，请求的话里气多声少：“跟您商量一件事，行吗？” 

黎琛滞滞地用鼻音回了声嗯，季绍庭最终也还是拿不出迂回的进路，他问得很直接：“我以前的同事后天会在家里开派对，您陪我去，行吗？” 

黎琛的回答也很直接：“可以。” 

这爽快得简直出乎季绍庭预料，他脱口问真的吗？难以掩饰话中的惊讶。 

季绍庭不知道的是，黎琛现在满心都是他那一句“反正我很喜欢”，涨鼓鼓的快要炸裂，他现在提什么要求黎琛都会答应的。“真的。”黎琛心想，只要你多说些喜欢，要月亮我也给你摘。 

等他意识到这荒谬的想法，大脑当即断电，眼前只来来回回两个字：什么？ 

这是什么？ 

他当然知晓自己对季绍庭的喜爱，那是一种审美意趣上的喜爱，谁不喜欢看季绍庭这种漂亮又无害的工艺品。 

但现下这强烈到难以言喻的感情，显然已经超乎了那种肤浅的认知。季绍庭不过是给了他一次似是而非的回应，就要他晕头转向，恨不得掏心挖肺对他更好。黎琛不由厌弃起这样任人摆布的自己，连带着罪魁祸首也一并憎恶上。 

他蓦地紧紧搂住季绍庭，几乎是报仇一般，叫季绍庭也不得动弹。 

季绍庭不知他又突然发什么疯，骨架子都给他搂得紧聚，像是要被溺水者拉着一起溺毙。他挣扎着喊了两声黎先生，但听黎琛恶狠狠地命令：“不许动！” 

季绍庭耳根嗡一声清醒了，这才意识到所谓自由不过假象，只要黎琛这座真正的笼子还在，就能轻易将他禁锢。 

黎琛抱得很紧，抱得两人身体界限都交融，仿佛一旦分开就要撕掉对方一层皮。 

“庭庭……”黎琛像下咒一样不停低喃，“庭庭……” 

这样带着杀气的阴郁的爱是可以让人生生慑服的，季绍庭连呼吸都忘记，只愣愣地听黎琛说派对可以去：“但你要向他们介绍——” 

季绍庭一直睁眼到后半夜。次晨黎琛问他脸色为何这么差，他笑着找借口，说大概是出门在外不习惯。 

黎琛以为他是认床，认他们的家，心情明朗起来，话里也有了难得的轻松语调：“要再睡会儿吗？” 

“不用了，”季绍庭还是一脸和气，“今天不开车，没问题。” 

博物馆向来是越走越无趣的，再是巧夺天工的展品看多了也会产生审美疲劳，是故季绍庭先带黎琛从希腊馆看起，更能让他们产生共鸣的东方艺术被排在了下午。 

从各种角度来说，季绍庭都是一个很称职的旅伴，不仅会提前办好所有入场手续，每件展品都还能说出些故事来，叫黎琛这种对人类过往毫无兴趣的人也觉出意趣。 

或是因此才未能及时察觉季绍庭的疲态，而等他发现季绍庭在打哈欠时，表达关心的方式也不对。他用的是反问句，神情还是责备的：“我早上不是说了让你再睡会儿吗？” 

季绍庭只觉更累了，他擦去眼角泪珠，条件反射地来了句对不起。 

黎琛的眉还是皱着，这样无精打采的季绍庭让他很不舒服。他正想说回酒店休息吧，这些展品看与不看都一样，季绍庭先扯了个笑容，说：“您不介意的话，我去那边坐坐？您逛完来找我。” 

“回酒店。”斩钉截铁的三个字。 

季绍庭的脸上立刻有了生动气息：“那怎么可以！难得来一次。” 

季绍庭不想黎琛因为他错过好东西，见他还是不为所动，语气几乎是恳求了：“至少去看看那边几件雕塑吧？跟您一样都是天神一族呢。” 

“可是你累了。”他几乎有了焦急神色。 

“没事的，我就坐那，您一回头就看得到我，”季绍庭的眼神很柔和，里面只有黎琛一个人，“我哪里也不去。” 

又是这样，黎琛对着肃穆的希腊神祗，心想又是这样。 

只要是季绍庭提出的要求，他就半点拒绝的办法都没有。他从小到大都很有主见，能将周围一切人事都控制在手，季绍庭是他十拿九稳的人生里唯一一个不稳，大厦将倾，摇摇欲坠，明明祸是因他而起，却又只有他能救。 

与他分开哪怕只一秒都不安，分明眼前是流传千年的上工之作，即便是世界大战也要签订合约保存完好的瑰丽艺术品，黎琛却一秒都看不进眼，才走近就转身折回季绍庭的方向。 

难道真的不知道这是什么吗？ 

还是不愿意承认，承认他就是这样软弱，甘愿为一人舍弃自由，千情万绪都交由他牵引，从此为他所囚。 

午间阳光明灿，季绍庭正坐在长椅上闭眼休息。他侧边是一幅栩栩如生的天使画，一对舒展到羽尖的洁白羽翼随时可以扇动。 

顶上敞开的玻璃窗仿若天门，一阵风带走了云，金光逐寸倾泄而下，浇注于季绍庭白皙的皮肤，在他丝丝飞金的发间流溢。 

黎琛怔住。 

忽然间一切都清晰了，这段关系的真相，每一处都线条分明。 

所有声音都消失，所有人影都隐遁。只剩眼前这处于光焰正中的季绍庭，与那春夏之交的记忆重叠，重新屈膝坐在了路灯下，从黎琛的车窗里一掠而过。 

难道真的不知道吗？当时为何心头一动。 

因为他以为自己遇见了天使，而真爱就此降临。 

季绍庭披着的那件白色的长袖外套，在他眼里是一对幻化的羽翼，垂在身侧，随时能重新展起，就此远去凡间，再也不会回来。他的命中注定，他的另一半灵魂，一人一生只遇一次，错过就终生残疾。

所以他下一秒就踩了刹车，急匆匆地赶回去，愚拙地问你哭什么，满心只想把他留下来。 

季绍庭眼里水雾氤氲，眼神涣散得用了好几秒才找到焦距，而后竟然是笑颜色：“没事，谢谢你啊。” 

然后他站起身要走，黎琛心一紧，立刻抓住了他的手腕，“我可以帮你，”他一时组织不出更多语句，只干巴巴地又重复一遍，“我可以帮你。” 

季绍庭睁眼时是吓了一跳的，黎琛不知何时已跪到了他身前，右手指腹轻柔地抚摸着他的眉尾痣。季绍庭一声疑惑的“黎先生”才吐出一个音节，就被黎琛吻住了唇。 

与过往那些不明不白的吻完全不一样，这是爱情最确凿的证据。虔诚地、温柔地，纯洁良善，心甘情愿，彼此封锁。 

于是季绍庭用了一整晚想要忘掉的那句话，在这一刻不仅重新浮现，更就此镌刻进心跳，只要一日在世存活，就每分每秒都与他提醒。 

但你要向他们介绍—— 

“说我是你的爱人。”
 
  16 最好的朋友 
  
“这是我的爱人。” 

黎琛紧紧牵着季绍庭的手，十指互嵌，不许他挣脱，即便是等季绍庭按他吩咐做出如上介绍以后，也没有半分松动迹象。 

季绍庭想他大概是紧张，毕竟是要他这样突然地介入自己熟悉的社交圈子。季绍庭用拇指轻轻摩挲黎琛的手背以做安抚，口中继续着：“大家都到了吗？” 

“你们是第一个！”女主人莎莉一头一脸都是喜气，“伯格刚和我说在路上了。” 

商业性质的派对黎琛参与过不少，这种跟人情利益毫不沾边的聚会却是第一次。星星点点的小夜灯盘缠在所有可被盘缠的地方，圣诞树上挂满了彩球与花环。都是常见的圣诞装饰，但是空气里的温馨让黎琛不安。 

一切让他无法掌控的东西都让他不安，唯一可以牢牢紧握在手的只有季绍庭。季绍庭虽然暗里笑他好像是第一天去幼儿园的小孩，无论如何都不肯离开父母，但实则却是很受用的。他是天生就喜欢被人依赖的性格，需要看见自己被需要。 

再者看平时无往不利的黎琛吃瘪，变得这样软乎，话都不多说一句，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。 

莎莉端了果汁过来，笑他们也太甜蜜，粘得跟同一个人一样。季绍庭顺势靠住了黎琛的肩膀，一身都是社交场合里的如鱼得水，应答也俏皮：“要不然我们一见面就闪婚呢？他就是我命中注定的另一半啊。” 

他这句话不过当玩笑来渲染气氛，但一出口自己听了都怔，无可避免地回想起了昨天在博物馆，披着一身金光的黎琛跪在他身前，那样虔诚地吻上来。

季绍庭昨天恍神了一整天，都不知自己在博物馆里到底看了些什么，未到傍晚就回了酒店。 

一躺上床犹如半截入土，恨不得当即睡死过去，再也不用面对黎琛，以及自己内心那不可测度的秘密与真相。 

今天的行程也被报废了，因为黎琛特地关了闹钟，想让季绍庭休息得久些，错过异国景胜对他而言不算什么，这次出行本也只是为季绍庭不要无聊而已。 

季绍庭一觉睡到下午被饿醒，睁眼见黎琛正在办公桌前处理工作。交接的窗帘泄进一线白昼的流光，其余皆是黝黯。日夜在此交融，往复不已。 

黎琛与他似有感应，忽然从桌前转过了身。 

在这种光调中季绍庭看见黎琛的脸庞格外柔和，一步步走近，坐上床边，轻轻摸过季绍庭的眼角，低声问：“睡饱了？” 

季绍庭半边脸藏在被下，自己都不晓得自己嘴边是挂着笑的。他说：“嗯，但是肚子饿了。” 

黎琛起身就要去叫餐，季绍庭让他别叫太多：“晚上要去派对，莎莉煮东西很棒，你说过陪我去的。” 

季绍庭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量竟敢把敬词换下，答案直到这一刻才明朗：命中注定的另一半。 

不再处于一高一低的天秤两端，在爱里一切都平等了。季绍庭倚在黎琛肩头，看挂满红绿彩纸的壁灯映出绰约的光色，长桌排满美食佳肴，银质烛台上橙黄火光摇曳。他感觉黎琛正侧首吻着他的头发，低唤：“庭庭……” 

季绍庭坐直了身体，从莎莉手中接过果汁，问伯格来了没。 

而后门铃钟就响起，莎莉眉梢一挑，做了个“我保证是那家伙”的表情，边喊着来了边朝门口走去，一时只剩下黎琛与季绍庭在客厅。 

“所以大老板，”季绍庭举起两人相扣的十指，“你要这样牵着我到什么时候？” 

黎琛并不应答，但眼神活像只被抛弃的可怜大狗狗，季绍庭给他这委屈模样逗笑：“你放心，我朋友都是很好相处的人，你看莎莉和她先生很喜欢我们送的茶叶呢。” 

黎琛又犹豫了一会儿，才缓缓松开了季绍庭的手。季绍庭有一刹那竟想揉揉黎琛的头夸好乖，幸而及时回神阻止了自己。在没把一切拿捏清楚以前他还是该慢慢来，一切都得慢慢来。 

“好久不见。”突然有男声在身后响起，季绍庭不用回头就认出了声音的主人：“伯格！” 

黎琛站起身，让季绍庭给他介绍：“我爱人，黎琛。阿琛，这是伯格，我最好的朋友。” 

最好两个字在黎琛耳道里发作出几分刺痛，但他面上还是商业化的微笑，伸出手去与伯格交握。 

季绍庭一高兴起来走路都蹦蹦跳跳，从沙发边提了礼盒递给伯格，欢喜道：“龙井茶，你最喜欢的，圣诞快乐。” 

“谢谢你乔纳斯，祝你……”他又转过一对蓝眼睛看黎琛，里头有很晦暗的情绪，叫黎琛登时警觉，“和你丈夫圣诞快乐。” 

派对很愉快，孩子们在外头嬉嬉闹闹地玩着雪仗，圣诞树旁旧友问起季绍庭与黎琛的相爱故事。酒精在季绍庭的血液里周流，叫他编的故事都是天马行空的梦幻。 

黎琛的口语不算好，有时季绍庭语速一快他也会跟不上，但无论如何他相信季绍庭所讲述的是一个幸福的故事，正如他们的以后。如何相遇不要紧，最重要是相遇了。 

他们也谈起工作，黎琛听季绍庭一件件追问他以前接手的个案。很多小孩，但黎琛只识得一个Harria。 

总是在这种时候，他就会觉得季绍庭格外陌生。 

离开的时候莎莉给了季绍庭一个大惊喜，一叠圣诞卡片，都是孩子们寄给他的。季绍庭高兴地涨红一张脸，珍而重之地收进背包。 

莎莉问要不要帮他们叫计程车，醉呼呼的季绍庭倏地举高手说不要：“我们要亲身感受日不落的平安夜！” 

黎琛一声笑忍在喉咙，还是客客气气的面色，感谢了莎莉一家的招待。伯格走前来问能否共行一段，他们同路。黎琛其实不愿意，但他不好拒绝。 

时值深夜，停了的雪复又飘落。伯格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伦敦人，可以没带钱包但不可以没带伞，不过伞面不大，至多容纳两人。 

如此境况该将伞让给谁才不尴尬，答案很明显，他利落地将伞撑在了季绍庭的头上。 

季绍庭晕晕乎乎地忘记了推让，接过了伞，也将自己与另外两人划开了界线。 

伯格与黎琛走在季绍庭身后，彼此沉默一时，是要入正题的前奏。 

路面铺了一层不浅的雪，黎琛发现他与伯格的目光都汇聚在季绍庭的足下，担心他绊倒。沉默了约有两三分钟，伯格终于轻声道：“你很幸运。” 

果然，黎琛想。 

他对危险从来有野兽一样的本能，何况涉及季绍庭。 

谁能抗拒季绍庭的好。伯格说乔纳斯就是怜悯的具象化，他有一种天赐的魔力，只要陪在你身边，就可以抚平你所有伤痛。 

他没有将意思挑明，但话里都是压抑的情深，自此两人不再言语，直至街口分别时他才轻声说：“有他就什么都有了，你一定要好好珍惜。” 

雪有渐大的架势，季绍庭想要还伞，伯格笑说不用，转身没入巷道，彼此都知这一分离以后不会再见。 

流光溢彩的平安夜深处传来诗歌，清冷的空气于皮肤上流走，季绍庭拿着伞在街口纹丝不动。黎琛心里无端慌乱，脱口喊：“庭——” 

“我很快回来，”季绍庭第一次打断了黎琛的话，“很快。” 

他往伯格的方向追去。
 
  17 “要奖励你。” 
  
黎琛注视着他们拥抱的背影，心想其实他什么都没有。 

他真的切实地将季绍庭控在掌心了吗？如果不是那夜正巧相遇，如果季家的公司不是正巧负债，如今的季绍庭应该是站在这个西方男人的身边，在同事们的平安夜派对以后，与他漫步着享用这晚的明澈月光。 

季绍庭的拥抱很克制，明白这种事情不能做太久，意义会变质。他很快就松开了伯格，笑了一下，张了张嘴，在对不起和谢谢你之间徘徊了几秒，最后选择了后者。 

然后就被跟上来的黎琛十指交握着牵走。 

雪很轻，却似要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季绍庭沉默地跟着黎琛走出一段路，才低声交代：“我没有说别的。” 

“我听见了。”黎琛回答。 

没有说我知道你的心意，没有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，没有说我跟我先生只是在做戏。季绍庭只给了一句棱模两可的谢谢，是谢今晚的派对时光还是他多年深情，只有他自己能正确解读。 

季绍庭的确满心怜悯，这才更加残忍，不想伤人，知道也装不知道，对他交往多年的好友如此，对他这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也是如此。 

或许他黎琛的境况会更凄惨，毕竟这段关系的始点仅是一场交易，不见季绍庭半点真心。 

要分别时季绍庭也会难过吗？还是会觉得离开他黎琛以后一身轻，毕竟在他而言这一切只是场报恩，倒委屈他日日戴着面具与他人前做爱侣。 

……他这是在想些什么，季绍庭怎么可能离开他。

季绍庭根本走不了的，他愿不愿意都好，都要永永远远留在他黎琛的身边。就是这样。 

自己今晚真是喝多了，竟然会去设想季绍庭离开的事。季家欠了他莫大的人情，季绍庭怎么可能离开他。 

伞已经还给伯格了，而雪下得渐发嚣张。季绍庭一脸司空见惯，说这是阵雪，下一段停一段，再有一会儿就消停了，而后他指向街角一间酒吧，说不如进去玩会儿。 

他是真醉了，否则也不会在黎琛面前冲出去抱另一个男人，浸进充满酒气的热闹里就更疯。黎琛怔怔地低头看他笑脸，看他手臂环过自己的腰，语调是撒娇的语调：“会不会嘛？” 

黎琛突然想起季临章说过：“庭庭比较粘人。” 

原来是真的。 

“阿琛，”季绍庭等答案等到不耐烦了，鼓起腮帮子，话里有了几分抱怨，“我在问你啊，不准分心哦，到底会不会跳舞嘛？” 

他们站在背阴的地方，但不远处舞池的迪斯科灯转动时会投进一线绚烂流光，正正映进季绍庭清澈的眼眸里，成为一种世外的光芒。 

黎琛哪会是懂得跳舞的人，但他鬼使神差地点了头。 

季绍庭一笑，拉起黎琛的手跃入舞池。 

季绍庭是货真价实的社交达人，交谊舞自然不在话下，没过多久就发现了黎琛的谎言，不由笑出了声：“什么啊，你根本就不会，骗人。” 

那一声骗人全是调情意味，叫黎琛半丝不适也没有，一颗心反而消融成水，他弯身与季绍庭额头相抵，哄着问：“那庭庭教教我，好不好？” 

“那当然啊。”季绍庭摇头晃脑的。 

天顶喇叭降下悠扬的蓝调圣诞歌，季绍庭放慢了舞步，教黎琛如何进进退退。 

酒吧里的橙黄色灯投下暗多过亮，发旧的桌椅隐遁在暧昧的酒气里，吧台上倒挂着一排排整齐的玻璃杯。 

五彩的俗艳灯光是用以制造梦境的，罩着舞池里平安夜也不归家的男男女女。 

黎琛学东西的效率也很高，不久就掌握了基本的舞步。季绍庭比他本人还高兴，一迭声地夸好棒。 

季绍庭的共情能力强得过分，能把你的进步当成他的进步来开心。黎琛不禁心想难怪，难怪他会给这人迷得神魂颠倒。他在这种时候简直就像是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。 

能抚平所有伤痛。 

黎琛一直都明白伯格的意思，但与季绍庭相处多一秒他体会就更深一些。季绍庭是违背常理的存在，分明情绪无法共享，可他就是有办法和你一起哭一起笑。 

但这只要黎琛一个人知道就够了。 

季绍庭不需要去感受别人的情绪，那些都是在给他平添负担，让他去感受不必要的痛苦。 

黎琛终于明白自己当初为什么不愿意季绍庭去工作了，他的工作太特殊，要他日日目睹世上最乱的景象，家破人亡，孩童流离四散。 

季绍庭来到世上不是做这些事的，为什么非得眷顾所有人，他只要永远笑着留在他身边就好。 

“要奖励你。” 

在黎琛不经意的瞬间季绍庭蓦地冒出这一句话，而后就转了个圈出去，回来的时候嘴里多了枝玫瑰。

季绍庭生得白，衬得玫瑰更红艳，红得跟心的颜色一样。 

他迎上来，带着未死玫瑰的香气，眉尾那一点赭红色的痣终于有了妖相，叫他自下往上抬眸时艳得要人命。 

季绍庭穿得很厚，但黎琛只看得见他露在外头的肌肤，脖颈、手腕、耳珠，流动着有若贝壳一般的光泽。 

为什么非得眷顾所有人，明明这是他的季绍庭，盖过婚姻的公章，交换过象征永恒的婚戒。他的温柔自然可以由他黎琛独自收揽，一分一毫都不让给旁人。 

这不是自私，这是理所当然。 

季绍庭踮起脚尖贴上来，嘴唇轻轻蹭过黎琛的脸颊，发出一声“嗯？”的单音，示意黎琛快些从他嘴中接过奖励。 

但黎琛抬手抽走了玫瑰，取而代之的是在季绍庭唇角摩挲的手。季绍庭不解地眨了眨眼，对上黎琛相当晦暗的眼神：“庭庭，我更想要这个。” 

季绍庭似乎认真地思忖了几秒，而后就爽朗地点了头：“可以啊。”还很欣慰地补充：“你这次肯先问我，真好。” 

季绍庭醉得能榨出甘美的酒来，度数极高的甜酒，黎琛酒量再好都得同他一起沉湎。离开酒吧时季绍庭的步伐偏偏倒倒，嘴里一个劲儿地嘀咕凶死了凶死了，这是谋杀，要他断气。黎琛错乱地想等等才是谋杀，床上将是他们纠缠的尸首，他要和他酣享极欢大乐直至终了，直至欲望深渊的尽头。
 
  18 这个人有病 
  
这场雪的确是阵雪，嚣张过后就消歇，但黎琛来不及边漫步边感受日不落的平安夜了，拦了一辆计程车就直奔酒店。 

这座大城市的上空天幕深沉，他们转过几条空寂无人的街道，干雪铺得全世界都纯洁。 

而他的天使在他怀中，比雪更干净的一具凡躯，寄寓着世外的灵魂。 

他终于认清了，从这世上无数辨识不清的模糊面目里，用他未曾见过的、不可理喻的爱情，认出了季绍庭到底是谁。 

黎琛将季绍庭压在门后深吻，拥抱跟他所给予的爱一样沉重，几乎是将整副重量都压进了季绍庭的骨骼。 

季绍庭的手虚推在他肩头，尚且迷迷糊糊地不知有什么坏事将要发生，还在喘息的间隙嗫嚅：“都说不准凶了。” 

黎琛转身就把季绍庭压上了床。 

接吻很耗氧，房里还开了暖气，两人皮表的温度都爬高了，脱衣服成了件理所当然的事，所以季绍庭到这一刻也没想太多。 

他最知痒的一带在锁骨处，黎琛沿着那骨相从他肩头亲至喉结，听他傻乎乎地咯咯笑，满心的爱怜轰然作响。他想他怎么这么爱他，感情强烈到难以言喻，连他自己都要承受不住。 

季绍庭是真瘦，他得把他养得胖胖的，健健康康的。疼进心尖里。 

季绍庭给他亲得受不了了，左右转着头想躲，还当这一切是场玩笑，话也是玩笑话：“阿琛你是狗吗？” 

黎琛似乎应了句是，或是其他什么，季绍庭听不太清。话音埋没在亲密的热度之中。 

季绍庭恍惚地想自己应该是喜欢同黎琛亲热的，直至黎琛将手探入他最里层的衣物。 

季绍庭稍微回神。 

黎琛的手捎进了夜间的寒冷，在他腰际来回游走。他的叹息深重，带着叫季绍庭不安的意味：“细成这样，一撞就坏了。” 

这一句在季绍庭的理解中是轻浮、下流、以及不尊重。 

酒原来是可以立刻就醒的，所有醉意都匿迹，季绍庭彻底清明过来。 

黎琛顺着季绍庭的腰线顺流而上，粗糙又寒冷的指腹。 

天花板晕染着黄色暖光，依然惨白得像是末期病人的肤色。季绍庭木登登地对着它，唇瓣开开合合，只抖落出一句破碎的：“黎、黎先生……？” 

“阿琛，”潮湿的鼻息扫拂过季绍庭的耳廓，“不是叫我阿琛吗？” 

季绍庭将目光从天花板里寸寸下移，看见黎琛正跪在他身上，居高临下地解着皮带。一个属于在上位者的充满侵占性的动作，危险的前兆。 

他终于确定黎琛要对他做什么了。 

“求、求求您不要这样……”他的声音都在打颤，但黎琛似乎听不进耳，他盯着季绍庭，眸光在热焰之中跳动，语气自信到专横，“我说过了，遇见你以后我没有再找人，难道你不该奖励我吗？” 

他停不下来。虽然他从来就是个需求很大的人，为了季绍庭也忍耐了许久，但这不关事。他停不下来是因为满心的爱欲过于滚烫，迫使他必须与季绍庭熔铸为一体。 

季绍庭这么多人喜欢，这么多人要来抢，他必须先在他身上烙下他的印子，把他灌得满满的，让他空不出心思去考虑别的可能性。 

其实是因为害怕。 

认清自己是爱的以后他就一直在害怕，他已经完了，没有季绍庭就活不下去了，而季绍庭对他似乎却还停在一开始，除却感激再无他想。 

或者更糟糕，就像那个伯格一样，季绍庭分明什么都知道，却日日装聋作哑，毕竟季绍庭太懂做戏，在莎莉家他说自己是他命中注定的另一半时，黎琛差点以为季绍庭也爱他。 

都是假的，看，所以他现在想跑。 

黎琛居高临下地看着季绍庭扭过腰肢奋力想要爬开，恐惧瞬间燃成了怒火。他一把掐住季绍庭的腰拖回，径自收紧了力度，将他死死按在怀里。 

这样要杀人的力度，叫季绍庭一身骨架子都紧聚磨损，一瞬间前晚的记忆全都回来了，耳边还是那从深渊传出的低喃，一声声昵称越念越病入膏肓：“庭庭、庭庭……” 

季绍庭一手扒着床沿用尽周身气力想从黎琛身下挣脱，从迄今为止他人生最恐怖的情节里逃生，可是没有用，在体型与力量上季绍庭完全不是黎琛的对手。 

于是只得高声呼救，但旋即他喉头一紧。黎琛攥住了他的领口。 

然后黎琛俯身，几乎是在啃食季绍庭的肩膀，沿着迤逦的肩颈线一路咬至耳朵，“要去哪里？” 

呼吸全被褫夺，沙哑的气音听不出是哀求还是斥骂：“放、放手……” 

“要去哪里？”黎琛进入了连自己都不知道的迷醉状态里，某种应激机制被打开了，因为季绍庭急于逃离的反应，叫他脏器的循环霎时间都出了问题，发一场面目全非的大病。 

发病。 

就是发病，季绍庭想，这个人有病。 

他听着黎琛说永远留在他身边，听他说哪都不要去。季绍庭从来不骂人，但现下他除了用神经病来形容黎琛以外毫无他法。 

神经病，大骗子。 

为什么又被黎琛耍了，每当他以为黎琛是可以接近的，可以喜欢，可以爱，甚至都将他与命中注定画上等号了，黎琛就会把这一切都激进地推翻。 

他也只是想黎琛对他有耐心一点。 

如果黎琛生来就有这病态的一面，他也不是不能学着接受，但可不可以给他一些时间，体察一下他的不安。 

他自小身体不好，常在医院度日，慢慢地吃饭、慢慢地走路、慢慢地喝水。黎琛一来就要他爱他，爱到死，把感情都自焚干净，他真的做不到。 

黎琛根本是在用他自以为的爱情来爱他，毫无尊重可言。他想要什么就要什么，完全不问他季绍庭的意见。 

“庭——” 

呼唤突兀地断去，在黎琛将季绍庭翻过来准备做事的那一瞬间，所有歹念都僵住。 

因为季绍庭满脸泪水，看向他的神情里，第一次有了恨意。
 
  19 “你不是很会演戏吗？” 
  
来自黎琛的触碰全都造成了伤口，在洗浴时再次发作。 

季绍庭在浴室里呆了很长一段时间，出来的时候黎琛还坐在床沿一动不动。空气里没有半点要交谈的气氛，季绍庭平生第一次不想跟人说话。 

黎琛的脸色很差。 

和他生来的凶相没有关系，是真的很差，坏极的情绪分明地体现在他眉宇之间。在目光触及季绍庭脖颈处殷红的皮肤时，他甚至咬住了牙。 

那一片红红得触目惊心，一看就知季绍庭用上了大力气揉搓，是不能更鲜明的厌恶的表意符号。 

季绍庭避开黎琛凶戾的目光，背对着他在床的另一边侧躺下。 

在这种境况之中他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，很短的时间间距也给这死一般的气氛拉拽得无限长，或者又真的过了很久，他才听见黎琛的脚步和浴室门关合的声音。 

季绍庭心中一空。 

虽然他本就不该抱有期待：黎琛怎么可能会向他道歉，他说不定还觉得一切都是他季绍庭的错，一如既往地、理所当然地。 

可是…… 

季绍庭想过，只要黎琛愿意说对不起，他还是会拿他没办法，会将今晚的事一笔勾销。毕竟黎琛再糟糕都好，他还是那个不一样的人。 

是在感觉到他的爱意时，不会不知所措，而是会心头一动的人。 

但黎琛没有道歉，他的骄傲不仅不容许他这样做，甚至进一步演变成为了一种武断。 

季绍庭一起身就闻嗅到了不详，转头一看就见黎琛已经收拾好了行李。而他本人还是一声不吭，背对着季绍庭在办公桌前工作。 

也不需要他开口，这副架势已将所有都摆清楚。季绍庭无声地起了床，也开始收拾行李。 

只有一件事无法以沉默不了了之。季绍庭扣上行李箱的密码锁，低声问：“阿姨那里……” 

“你不是很会演戏吗？” 

季绍庭一愣，觉得黎琛这句话里尽是怪腔。他空空地站了一会儿，最后回道：“我明白了。” 

季绍庭给陈沛的理由是黎琛有工作急需处理。他编谎的时候尽管心里极不舒服，但还是表现得相当自然，甚至带了埋怨的情意，说以后一定得让阿琛补偿，本来多开心一趟蜜月。 

回房以后他瘫痪在床，心说原来不是黎琛阴阳怪气，自己还真的很会演戏，可这一切想来不还是拜黎琛所赐。 

黎琛，叫他内里五脏抖颤，外面又活出了另一副皮囊，整个人里外全非。 

黎琛夜里不再抱他。 

床很大，分躺两边中间还有余地。两人睡相都规矩，被子也不争不抢。 

季绍庭在入眠前的清醒时分，脑里突然冒出了个奇怪的比喻：他跟黎琛就像是埋在公共墓园里的两具尸体，虽然彼此就在隔壁安眠，距离短得一伸手就够得到对方，但他们根本毫无交集，生前、或是死后。 

然后就有无限委屈涌上季绍庭的心头。他太清楚自己的脾气了，他不喜欢让人为难。 

他跟黎琛不可能一直这样僵持下去，先不说还有这么多年要熬，陈阿姨再过几天，就一定会看出他们的貌合神离。 

所以最后还是要他季绍庭退让，可他分明只要黎琛一句对不起就愿意冰释前嫌，或许还能一并解封冰冻的感情进度条，让他有理由继续为黎琛动心。 

如果最后真是由他季绍庭首先做出退让，那么他们的关系就很难好转了。感情是双向的，不能只有他季绍庭在频频屈从。 

从伦敦回来的第二天黎琛说要加班，仿佛是为配合季绍庭的谎言，真有突如其来的工作要忙一样。 

于是晚饭桌上只有季绍庭与陈沛对坐。陈老师计划过完年假就回大学继续上班，季绍庭询问了一些术后检查的事项，陈沛喝着汤让他们不用操心。 

然后她将汤匙放回碗里，抬头是一句突如其来的：“倒是你们小两口，该操心操心自己的事。” 

季绍庭的怔愣只出现了一瞬，就被他迅速藏掩于演技之后，他装着傻抱怨：“就是啊，难得说要补个蜜月给我，结果又跑去工作了。” 

陈沛只是看着他，一脸“我都清楚”地看着他。季绍庭心虚地低下头去，听见她问：“庭庭，你真的不知道吗？” 

她的语气是站在讲台上授课的语气，季绍庭的底气登时泄光，他小声问：“知道什么啊？” 

“对阿琛来讲，你是重要过工作的。” 

这回季绍庭没办法藏住他的怔愣了，架着筷子的手都定住。陈沛观察着他的反应，继续问：“你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去旅行吗？” 

“为什么？”是为了他，这点季绍庭是知道的，但不知道是为了他什么。 

“为你不要无聊，”陈沛回答，“我跟他提了嘴庭庭在家很无聊，他就立刻抛下工作带你出国，你难道看不出来你在他眼里，当然比工作重要吗？” 

季绍庭一时间竟觉得主动和解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了。 

意识到这点后他又忍不住自我厌弃起来：他怎么这样容易心软，任由黎琛揉捏他的脾气。 

陈沛还是那副长辈的温和声色：“庭庭，跟妈说说，闹什么不愉快了？” 

怎么能跟她说那段事，连标点符号都难以启齿。季绍庭摇了摇头，道：“妈，您别担心，我会和阿琛处理好的。” 

他的确是这样打算的，近乎是自暴自弃地，他就是这副软性子，还能指望什么，趁着现在心软，尽快与黎琛和好吧。要自己退让就退让，也不差在这一次了。 

毕竟要黎琛认错实在太难，即便是婚内强奸这样严重的过错，他也不会为此低头。这是他天性里的缺陷，除非受一场致命打击，拆毁再造，否则是不可能得到修补的。 

那时的季绍庭没有预料到，这出致命打击最后会是由他亲手制造。他只是埋头喝汤，心里拿了主意，再抬头时就是很干脆的一句：“妈，我等等出趟门。” 

陈沛眼里有惊讶，季绍庭从来没主动说过出门：“去哪啊，都晚上了。” 

“去阿琛的公司，给他送点夜宵。”
 
  20 夜宵 
  
季绍庭只从家里的阳台遥望过黎琛公司的所在地，贸易中心，整座南云市最高的建筑，子弹头一样刺破周围连绵起伏的商业建筑群。 

他做这黎太太也有段时间了，还从来没去过黎琛的公司。 

更准确地说，他从未基于自己的意愿出过门。上次是因他哥突然来到，他必须出现在他面前，不能让他哥察觉这场婚姻实则形同软禁。 

季绍庭一向听话，黎琛又是他们家的大恩人，他说什么季绍庭都照做。他说要在家里，那么季绍庭就会好好呆在家里。 

这一次敢不听话，是因确定了自己在黎琛心里有货真价实的分量。 

英国之行的结尾糟糕至极，但也只有结尾，在其余的分秒里季绍庭是快乐的。若说还有什么收获，那就是得到了爱情的最确凿证据。 

当然季绍庭还是担心会打扰到黎琛的工作。他手提保温盒穿过冬夜繁华的商业街时，心里想的是上去以后得先让前台通知一声，如果黎总方便才出来见面，不行的话他留下夜宵就走。 

横竖他这样一遭，想要和解的心意就已经传达到了。黎琛虽然小孩子气，但这点人情世故他不会不懂得。 

而后就是看他回来以后，在舒适温暖的绒被之中，会不会又凶又奶地缠着过来要抱了。 

季绍庭如是想着，脸上有了浅淡的笑意，心里却隐了几分怅然。 

事情如果真这样收场了，黎琛就更不会向他道歉了。 

前台小姐问您贵姓，听了季绍庭的回答以后立刻瞪圆一对杏眼：“难道您是……？” 

季绍庭滞了两秒，才断续地应了声是的。前台小姐接着就跟通话那头的秘书改了口：“是黎总的太太，我这就送他上去。” 

这下是不可能只留下夜宵就走了，季绍庭搭着黎琛的专用电梯直抵高层，紧张感随着楼层的攀升一起递进。 

而前台小姐显然也很紧张，讲话都有些结巴：“您、您给黎总送夜宵啊？” 

季绍庭：“诶、诶。” 

“真、真贴心哈！难怪大家都说黎总疼老婆呢！”她似乎是想活跃一下这短短一分钟的气氛，找了个短话题来开篇，“工作都停了，就为带您出国玩，要知道黎总可是个工作狂呢！” 

季绍庭心一颤，轻声回问：“是吗？” 

“当然啊！”做接待工作的小姑娘都是人精，两句就听出季绍庭的好相处，状态也轻松起来，“特别在意工作，要不然一回来就加班呢！” 

黎琛应该很重视这次的蜜月旅行吧。 

季绍庭想，事情这样子收尾，黎琛恐怕也是很失望的。 

说到底也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而已，黎琛从来都是个别扭的人。 

“黎太太，”小姑娘笑道，“到了，去给惊喜吧！” 

季绍庭回过神，奇怪道：“你们没和他……” 

秘书小姐摇着头从座位里站起来，为季绍庭指了条短走廊，铺了墨蓝色的地毯，尽头是一扇漆光锃亮的双木门。 

走出几步以后季绍庭听见小姑娘竭力压下的尖叫：“呀——好甜好甜！真想不到我们黎总竟能拥有这样甜甜的恋爱！” 

“别拽着我。”秘书小姐冷冷地回道。 

季绍庭不知为何竟想苦笑。他倒不觉得自己像个来关心丈夫的妻子，更像个来面试的求职者。他做了两次深呼吸才敢敲门。 

黎琛没有说请进，他只是按开了门锁，啪嗒一声。

季绍庭推门进去时黎琛正低头点烟。 

流畅的手指线条拢着明明灭灭的火光，烟雾从指缝里翻滚出来。点着以后他放下火机，一手夹着烟，铸在座位中，盯着桌角的相框。 

是过了一会儿才察觉门口那人影一动不动很不对静，一转过眼看见季绍庭立时怔愣。 

接着是一套相当迅速的反射动作：他倏地拉过烟灰缸将烟摁熄。 

不知道这样只是在暴露更多，季绍庭扫了一眼烟灰缸里的烟嘴，说：“原来黎先生抽烟啊。”还抽得这么狠。 

黎琛咳嗽两声，避着季绍庭的眼睛回答：“偶尔。” 

季绍庭转身关上门，提着保温盒走上来，似乎就此将事情揭过，说起了别的：“我带了夜宵，不是剩菜，是专门再做的。” 

然后一瞥桌角的相框，正解袋链的手登时僵住。 

是他们的结婚照。 

红底幕布，红得像是心的颜色。他们穿着那套素白色的情侣衬衫，袖口左边方领有半截小蓝杠。黎琛在笑，眼底无限温柔，隔着照片都知道他有多开心。 

季绍庭转回眼看黎琛。这次他看清楚了，黎琛的反应很不对劲，耳朵红得厉害，眼神游走不定。 

季绍庭忽然想起前台小姑娘告诉过他：难怪大家都说黎总疼老婆呢！ 

黎琛给这突如其来的一出弄得周身不自在，受不了这近似告白的气氛，伸手想将那身为罪魁祸首的相框扣下，却先被季绍庭按住了手。 

有未散的烟味在两人之间盘旋。 

季绍庭脸上渐渐浮现一种黎琛从未见过的温爱神色，连语气都同往常极为不一样了。“阿琛，”他出自真心地轻声呼唤这个昵称，无端上来股热望，要做他真正的伴侣，“以后不抽烟了。” 

黎琛仰头盯着季绍庭，失神道：“嗯。” 

季绍庭收回按着黎琛手背的手，重新拉开保温袋的拉链，一边用最家常的口吻问：“累不累？” 

“不——”黎琛顿了顿，还没把“不累”说完就改了口，“肩膀有点……” 

“坐久了酸，是不是？”季绍庭将点心逐件摆上台面，“你吃吧，我给你揉揉。” 

不再有交谈的声音，但尴尬已经消失了。季绍庭按揉着黎琛的肩膀，而黎琛埋头将季绍庭预备的夜宵吃得干干净净。 

两人似乎都找到了一种最自然的状态，为此心中都生出了莫名的情致。 

黎琛的确是有工作要处理，但打算现在就同季绍庭一起回家。季绍庭想自己在他眼里，原来真是重要过工作的。虽说很难不动容，但正因如此才不能由着黎琛来。一个合格的伴侣应该要支持另一方的事业，而非阻扰。 

眼见黎琛有了执拗模样，季绍庭不禁笑着问：“我先回家给你暖被子，不好吗？” 

黎琛突然想起那句俗语：老婆孩子热炕头。 

接着季绍庭又补了句杀着：“乖。” 

黎琛：“那……你先回家吧……” 

但他坚持要送季绍庭到楼下，用的还是员工电梯，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太太专程来给他送点心。 

司机已经在外头等着了，季绍庭不许黎琛步步相送：“工作要紧，好不好？” 

黎琛感觉季绍庭已经知晓如何拿捏他的弱点了，只要他用这种温和声气提出要求，他就半点拒绝的办法都没有。他有些不甘心，却又很矛盾的，是心甘情愿的不甘心。 

“嗯，”黎琛听见自己的语气也很陌生，是撒娇的语气，“那你要等我回来。” 

季绍庭笑了一下，说好。 

南云不下雪，没有鲜明的雪景。在绚烂灯色无法企及的地方，高楼之间的巷道宛若沟渠。 

季绍庭坐在后排，盯着车前座那只塑胶小胖鸟，红色的，带点褐，用粘接力极强的玻璃胶固定在了前窗玻璃下，有永生永世的意味。 

季绍庭盯着那粘接处看了一会儿，看出了黎琛的拥抱，同等形式的强硬、黐黏、永不分离。对其季绍庭从来只觉害怕，现下却莫名有了一丝羞意。他脸一红，赶忙别开了视线。 

而后就从缓缓行进在拥挤人流的车窗里，看见一张不算陌生的脸。 

一张写满欲望的精致脸蛋，季绍庭心想他应该还化了妆。这条热闹的商业街到处是人，季绍庭不晓得自己为何会注意到他，很快他就明白了，因为是他一直盯着自己在先。 

季绍庭犹豫了两秒，还是让司机先开着，自己离开一会儿，很快就会追上。 

“你好。”季绍庭下了车门，走上前，选择了最没有问题、最简短的开场白。 

“你好啊。”男学生一笑牵起了面部肌肉，叫季绍庭看清他脸上确有脂粉，不禁叹惜一切到底有没有必要，这小男生明明在最好的年纪。 

但他不再多想，这桩事如果要解决现在就是最好时机：“阿琛以前做什么我不会抓着不放，现在他是个很称职的丈夫，这就够了。” 

“是吗？”男学生头一歪，一边的嘴角翘上来，“可今晚就是黎总叫我来的啊。”
 
  21 “真正的妻子。” 
  
季绍庭眼里的惊诧和嘴里的平静在互相背叛，他嘴上问了声“什么？”，眼里却首先有了答案：你胡说。 

“真是黎总叫我来的。”男学生还是继续笑，耸起了肩膀，从裤兜里摸出手机，三两下就按开了微信界面，转给了季绍庭。 

的确是黎琛的口吻，简明的祈使句：今晚十点，选好地方。 

从车里下来后季绍庭一直没觉得冷，目下突然就给寒冬侵占了骨髓。 

最新一则对话在不久之前，季绍庭算了一下，应当是在自己给黎琛送来夜宵之后，黎琛趁自己不注意找了个间隙发的，是叫这男学生回去。 

措辞跟招呼他来时一样不客气，就一条短句：不需要了。 

“你眉尾这颗痣……”那男生不知几时已经凑近，“好特别，是红色的吗？还是褐色？” 

温热的气息拂过季绍庭的脸颊，季绍庭心一紧，急忙退开两步，与这人有了正常距离，而脸上难得有了戒备神情。 

那男生一笑露出排白牙，整个人无端从艳俗中出了尘，几分清纯味道。 

“你跟我是一样的。”他莫名其妙地来了这一句，季绍庭警戒地看着他。 

他收住了笑，整个人又落回脂粉气中：“都是黎总喜欢的那款，纯。他选人都选这种长相的，喜欢床上床下那种反差。你脸型也是最如他意的，有点肉，好掐。他是不是也经常叫你给他咬？” 

季绍庭倏地冷汗淋漓，说不出一个字来。 

男生的脸上有了大仇得报的快感：“是黎太太又怎样？你跟我是一样的，可能你做得还不够我好，要不然黎总今晚叫我出来做什么？他可是个很重欲的人，何况——” 

他又趁季绍庭不备突然凑近，贴着耳朵小声呵气：“你又不是真的黎太太。” 

季绍庭一僵。 

“大家心底都清楚，黎总他妈得了癌症，催婚催得紧，他急着找个干净合适的结婚对象，你家公司又这么巧，破了产，来以身抵债而已。” 

的确是这样，黎琛是个公众人物，最细碎的边角料都有做人谈资的价值，何况是婚姻大事。 

连一个最没有人情网络的大学生都摸出了来龙去脉，恐怕陈阿姨她自己其实也早就心知肚明。 

全世界都知他们是假的，是一对舞台上的戏偶，只有他们自己几乎要信以为真——还是说，只有他季绍庭几乎要信以为真。 

“好了，天这么冷，不说了，”男学生的语调轻松又讥讽，“黎太太可得伺候好你丈夫啊，免得他又出来找人，找就算了，还召之即来挥之即去，耍得人团团转，你说气不气？” 

生气当然是生气，季绍庭从看见黎琛那两条命令式的短句起，就很理解这男生为何要特地说这番恶心人的话。 

还是个小孩子，季绍庭一边想，一边低了声音：“这样的报仇方式很幼稚。” 

“那你觉得我还能有什么方式？”男生冷笑起来，“我可是真喜欢过那个人，现在也还喜欢，不发泄出来会死。我就是嫉妒你幸运，哪来的修为，能给他选中了。你要想跟他打小报告，那我也不怕，今晚反正是他玩弄我在先，我这样——” 

“我不会说。” 

季绍庭叹了口气，白雾化进岁末夜晚的冷空里。 

男生看见季绍庭转过身，眉尾一粒朱砂痣在霓虹灯的掩映之中，一瞬间像是什么身份的实证。 

他留下了一句话，很轻，从耳边过去，男生站在原地捕捉了很久，直至季绍庭重新坐进车中、关上了车门，他才慢慢听清了那句话是什么：“我跟你不一样。” 

“红色，带点褐的那种。” 

“你眉尾这颗痣好特别，是红色的吗？还是褐色？” 

季绍庭坐在车里，盯着车前座那只小鸟玩具，红色的，带点褐。 

原来黎琛最喜欢的颜色，是他眉尾痣的颜色。 

是，黎琛最喜欢是他的脸。纯的，没有坏心思，眼瞳黑白分明，一切都容他看清、容他掌握。他对所有事物的掌控欲都很强。 

黎琛对他季绍庭的内里没有兴趣，所以才不愿意去照顾他的感受，尊重他的决定，鼓励他去做他自己想做的事。 

甚至在做错事以后，也不会说声抱歉，只等着自己来同他和解。 

一场夜宵的情意不足以疗愈，从黎琛那里得来的伤口再次复发。 

车越往商业街外开，夜色越急遽地浓烈起来。又到岁末，急景凋年，季绍庭想自己这一年来回只能用四个字形容：一事无成。 

黎琛要他等他回来，没说是醒着还是先睡，季绍庭就醒着，木登登地对了阳台坐。黎琛回来时一身的温爱，倚着门框微笑。季绍庭最爱看他笑，如果不知道真相，他想自己这一晚可能真会就此沉沦，不得复生。 

但他没有，他只觉由里到外都是冷冽的清醒，冷冽到他甚至可以旁观自己做戏。他察觉自己在笑，浅薄到只停在皮肉上的笑意：“回来了？” 

“嗯，”黎琛走过来，坐上床沿，“回来了，” 

他想摸一摸季绍庭的脸，又记起自己的手冷，还捎着外头的寒气，终于只是站起身，说：“我先去洗个澡。” 

夜时黎琛果然来索求拥抱。 

在暖融融的绒被之下，他的拥抱与以往每次都一式一样，毫不克制，火一样团上来。亲吻亦然，凶恶又痴迷，将他裹缠至窒息的边缘。 

“他可是个很重欲的人。” 

季绍庭避着黎琛喊不行了，心说对啊，黎琛就是个需求很大的男人，才能制造出这种热烈的肢体接触。 

今晚如果不是自己临时起意要去送夜宵，恐怕黎琛现在又抱又亲的，就是另一个人了。 

实则季绍庭也清楚黎琛和那个男生之间，只是单纯的纾解关系。黎琛毕竟这么久没有发泄了，自己又不行，他出去找人无可厚非。就是无可厚非，他们又不是真的夫妻……可是、可是…… 

可他还是感受到了那种被背叛的恶心，以及疼痛，心上像缺了一块肉。 

“够了。”季绍庭喘着气，眼泪淌了满脸，但在一团黝黯里黎琛毫不知情，他只是继续追着季绍庭的嘴唇，说：“不够。” 

“真的够了，”季绍庭挡开黎琛的脸，“我们睡吧，好不好？你今天工作这么久也累了。” 

“不累，”黎琛哑着声音，“庭庭、庭庭……” 

他一把捉住季绍庭的手指逐根吻过，激动到颤抖，“今天是你第一次……第一次做我的妻子。” 

这样不可理喻的爱意压下来，季绍庭根本找不到出路。 

黎琛将季绍庭的手放在耳鬓厮磨，一字一字低声咬得很重，如同宣判某种徒刑： 

“真正的妻子。”
 
  22 “是我生日。” 
  
他们有了虚假的和解，至少对黎琛而言，前嫌已被一笔勾销。 

日子按照往常的节奏进行下去，睡前季绍庭任由黎琛搂抱。他手里拿着叠圣诞卡，是上次圣诞派对时莎莉帮忙转递的，黎琛今晚不知为何突然说要看。

在感知到季绍庭的爱意以后，他的掌控欲越来越得寸进尺，有关季绍庭的一切他都要知道，即便是小孩子写给他的贺卡，里面也寄存了一部分他未知的季绍庭。 

其实都漂亮，但一定要说的话，Harria的圣诞卡是最漂亮的。 

季绍庭对着灯光来回晃动卡片，看墨蓝色的天空里装满了星辰的碎屑，心想她还往水彩里加了闪粉，这心思未免太精细。 

打开媲美艺术品的画作卡片，里头是一行行工整的英语草书，以亲爱的乔纳斯开首，以一句PS结尾：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？ 

“当然记得。”季绍庭被关久了，已经有了自言自语的习惯。 

他答应过她，要去她的毕业典礼。 

这一点黎琛也是知道的，读到这一段时不觉微笑，搂着季绍庭的肩膀说：“一起去。” 

季绍庭嘴上不置可否，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实则就是不愿意的意思，但黎琛没有细想。他三十有三才第一次恋爱，整个人都陷入了迷醉状态之中，最细的一丝神经都钝了。 

“你会回信吗？”他又问。 

季绍庭说会，他的习惯是回农历新年的贺卡，很浓的民族色彩。黎琛的手从他肩膀滑下去，滑到他的腰间，一并将他拽入绒被之中，“写完以后给我看，”他撒着娇说，“我还没见过你写英文字。” 

中文字也没有，季绍庭想，他现在除了家务还能做什么？哪里有拿笔的机会。 

“庭庭。” 

“嗯？” 

黎琛再过了一会儿，才接了下句，带着羞赧：“我也想要。” 

“要什么？”季绍庭伸手按了灯。 

“贺卡。” 

“新年贺卡？” 

“不是，别的贺卡。” 

季绍庭想是什么别的，一边任由黎琛将他翻来覆去地亲吻，自那夜以后黎琛睡前必然要这样做一番。

他侵占的领域在逐渐扩大，已经从脖颈一带延伸至腰腹，季绍庭很清楚反抗不会有效，只会让他们之间的状态重回半死不生的样子，像从伦敦回来后的那几天一样，所以他没有任何表示，只当自己是具尸体。 

只当这也是还债的一部分。 

“我知道你记得，”黎琛朝季绍庭耳里呵气，“一定记得。” 

季绍庭不知道黎琛到底在说什么，但他直觉如果自己说不记得，将会惹来很大的麻烦。 

于是他转移话题，想着这件事可以等之后再慢慢处理。他将一只手陷入黎琛发间，用抚慰的力度轻轻拍动。他知道黎琛最受不住这个。“知道了，早点睡吧，”他柔声道，“最近年末，工作这么忙。” 

“嗯，晚安庭庭，”他听见黎琛笑，“我等着。” 

说来也是巧合，陈沛任教的大学在北边，很近季绍庭的老家。 

季绍庭现在同陈沛的情谊，恐怕还要深过黎琛，至少他对陈沛的情感全是正面的。所以当陈沛说起工作以后的安排时，他很不客气地就把亲哥给推了出来：“妈，您要有什么事，直接打我哥电话，他就在那一带工作。” 

“这多麻烦啊。”陈沛还是习惯性地客套了一句，季绍庭听了着急，立刻回道，“不麻烦！我哥就是您哥——” 

餐桌上竟是黎琛先笑出了声，季绍庭咳嗽了两下掩饰尴尬，迅速别开了话题：“我等等就跟我哥说一声，阿琛要是工作时间许可的话，今年不如就回我那过年吧？” 

他越说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：“呆久一点，陪妈安顿下来。” 

“我可以，”黎琛看向陈沛，“妈，您觉得呢？” 

陈沛还在为季绍庭的口误笑，笑得眼角皱纹游动，“好，”她直点头，“当然好。” 

季家的公司的确春风吹又生了，而主事人季临章也越来越忙。季绍庭直到黎琛洗浴快结束，才收到他的回答说那当然好：“我回头跟爸妈说一声，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过来？现在也近年关，买飞机票的话得趁早了。” 

“黎先生的话，买飞机票倒不是问题，”季绍庭比手指算了算，“二月初吧，哥，你和爸哪天有空接机？陈阿姨也来，有个家里人过来接礼貌点，还有家里房间也得先安排好。” 

然后他听见浴室门锁开合，黎琛向后拨着头发走出来，声气带着洗浴后的慵懒与舒畅：“和谁打电话？” 

“我哥。”季绍庭往旁挪出温暖被窝，黎琛自然而然地躺进季绍庭的热度之中，搂过他，但并没有与他家人沟通的打算，连句问好似乎也不打算给出。 

季绍庭看了他一眼，将话题继续下去：“看好日期了吗？” 

“爸不爱说话，这些事我去就好了，”季绍庭听见季临章按键盘的声音，“我看了下，二号上午有趟直航，我下午也刚好有空，就这天怎么样？二月二号。” 

“二月二号吗？我问问，”季绍庭将手机微微拉开距离，转头看向黎琛，“会不会太早？公司事情多吗？” 

黎琛没有说话。 

季绍庭察觉黎琛的眼神不太对劲，第一个念头是这人发疯原来不需要契机，他心下条件反射地发起抖来，掂着声量喊：“阿琛？” 

过了两三秒黎琛才开口，声音是沙哑的，内容也只是一句重复：“二月二号。” 

“嗯、嗯……”季绍庭不知哪里犯了错，小心翼翼地将信息补全，“这天搭飞机过去我家，我哥查了，上午有直航。” 

黎琛还是一声不吭，通话那端的季临章也闻嗅到了不详的气息，连喊了两声“庭庭”，问没事吧。季绍庭嘴上应没事没事，一边眼角偷扫黎琛，一边迅速地了结了通话：“哥，我跟黎先生再商量一下，你早点休息，回聊。” 

这下房间里确实地只剩下了他们两个，空气更形僵凝。 

“阿琛……”季绍庭整副姿态都是讨好的意思，放软腰肢又握住了黎琛扣在他腰间的手，各个字都温声温气，“怎么了？我哪里做错了？” 

“那天你想怎么安排？”他听见黎琛缓缓问。 

这才是真的送命题，在这种气氛之中，季绍庭哪怕答错一个字都是噩梦的开始。黎琛的心情幻变叵测，季绍庭只得尽全力拿出最完满的安排：“上午搭飞机，下午两三点大概就到了，先回我家休息会儿，晚上再出去吃个洗尘饭。你要是想，吃完饭我再带你四处走走。” 

“就这样吗？” 

季绍庭硬着头皮：“第一天舟车劳顿，不想你太辛苦。等第二天我开车带你去景区，你想泡温泉吗？我们那里——啊！” 

黎琛猛地将季绍庭翻倒在床，双手撑在他脸侧，脸上有了阴郁的戾气：“你竟然忘记了。” 

季绍庭呆呆地看着黎琛：“忘记了……？” 

黎琛盯着他。其实爱到深处都会有一点仇恨的意思，但这一点仇恨在黎琛的瞳孔里无限扩大。他盯着季绍庭，要用眼神将他千刀万剐似的盯着他。 

季绍庭连抖了两声对不起，置身极端的危险之中，天生的脾性又出来了，所有反应都迟钝，所有思路都卡顿，越是想要记起就越是记不起：他到底忘记了什么？ 

黎琛手臂一松，忽然塌下，埋首在季绍庭的脖颈处。 

季绍庭好像听到了一声野兽的呜咽，极微细，从耳边一掠而过，来不及捕捉。而后就是一阵尖锐的剧痛，黎琛一口咬住了他的脖子：“二月二号。” 

接着是咬牙切齿的四个字：“是我生日。”
 
  23 可方式却又错得离谱至极 
  
啊对，黎琛的生日，自己明明背过的。 

黎琛是真用了狠劲在咬，他就是字面意义上的不善言辞，爱一个人恨一个人，都非得用炽热的肢体动作表现。 

季绍庭给他咬得结结实实，但他不敢反抗，整个脑子满满当当全是罪恶感。 

他思忖着黎琛出去找人的那次，也是这样一种感觉吗？ 

……为什么在这种情形里，自己还能联想起那件事。 

原来自己真的很介意，季绍庭想，原来肩上这一口还只是小伤，胸腔里才是真的给黎琛搅和得血淋淋一片。实则他早就知道的不是吗，被黎琛喜欢绝对不是好事，喜欢上黎琛也一样，必然要经受创痛。

“你怎么能忘记？”他听见黎琛恶狠狠的责问。 

他也很想问自己为什么会忘记，他在社交方面一直做得很好，每个朋友的生日都记得，甚至会熬夜发零点祝福，可他为什么独独忘记了黎琛的。 

分明黎琛是他生命情节里最特殊的一份存在，朋友不是、恋人不是、亲人不是。 

唯一的答案，只能是因他不愿意同黎琛再有任何交集。 

想断绝所有形式的联系，即便微小至记住他的生日，季绍庭也潜意识地排斥。他不愿意让黎琛这个名字继续盘踞在脑海，霸道地永久侵占一席之地。

可他们偏偏又被一份恩情紧紧捆束，季绍庭出于道德压力根本半步无法离开黎琛，即便是在这种境况之中，肩膀不住传来尖锐的疼痛，他却也只能默默忍耐。 

这算是家暴吗？ 

季绍庭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算不算有爱情，但他们确有夫妻名分，在神圣的殿堂里得到过世人的见证与祝福，在法律公文里维系着一段名正言顺的婚姻。 

也是糟糕至极的婚姻，家暴、婚内强奸、肉体意图出轨。 

季绍庭任由黎琛在他肩上咬出重重的一圈印，等他泄够怒火才松开牙齿。 

已经到了一年最冷的时候，即便位处靠近赤道的沿海城市也觉冰封雪冻，而他们之间的关系亦然，冻进僵局里，再没有回暖的可能性了，但黎琛却还未意识到季绍庭的一颗心快要死透。 

他意识到的是，自己的确咬重了。 

黎琛盯着季绍庭肩上狰狞的牙印，眼里有怔愣。 

是真咬进季绍庭皮肉里了，红的一圈牙印都要发紫。黎琛心底懊悔至极，可不知为何这懊悔到了嘴上，却只变成轻飘飘的一句：“没有流血。” 

然后是一句质问：“你为什么不喊痛？” 

这句话在季绍庭听来像是在推卸责任：是因为他不喊痛，才会被黎琛咬成这样。季绍庭又惨又傻地笑了下，说：“没事。” 

然后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下去：“反正都是我的错。” 

黎琛仿佛听见什么在轰然倒塌，无法再被维系。他不明白为什么季绍庭看起来这么失落，明明真正受重伤的是他黎琛：“你忘记我生日了。” 

“是，”季绍庭叹了口气，“所以我说，是我的错，对不起。” 

当你跟一个人在一起，说对不起竟然成为了常态，成为了日常用语，这种关系还算是健康的吗？ 

虽然他跟黎琛的往来从来都是畸形的，从相遇开始，就无法用正常的关系去解读。 

他想自己该再安抚一下黎琛，问他自己能做些什么来弥补来赔罪，但是他好累，跟黎琛接触的每一秒他都好累，他甚至不想再看多他一眼，可是黎琛连名带姓地喊他：“季绍庭。” 

他说：“你看我。” 

黎琛开了暖片，但这夜晚还是冷进了季绍庭的形骸深处。 

冷成这样却又不下雪。下雪多好，一世界白茫茫，枯败的盛放的好的坏的都埋在厚重的雪层之下，什么都遮掩，什么都遁形。 

季绍庭重新对上黎琛的眼睛。 

黎琛眉宇间的怒意已因着愧疚而消退大半，剩下了的大部分是严肃。他听见他宣读了一个日期，字字确凿又掷地有声，仿佛早已镌刻进脑海深处：“四月二十五号。” 

是季绍庭的生日。 

是有爱的，季绍庭比谁都清楚黎琛对他确实有几分真感情，只是这种感情跟他们的婚姻一样糟糕至极，季绍庭不想要。 

他看着黎琛，从眉尾开始，到他眉间因为常皱眉而出现的一条浅淡又利落的折痕，再到他的眼睛、鼻子、嘴唇、须根，以及须根底下一片青黝的肌肤。

明明是对的人，可方式却又错得离谱至极。 

季绍庭眼里忽然有了泪光。他告诉自己这纯粹是因为肩膀的疼痛，没有别的意思，没有。他也是这样告诉慌乱地质问着“你哭什么”的黎琛的，因为疼，没有别的意思。 

黎琛手忙脚乱地退出了这场纠缠，下床翻找出消毒药水，回来给季绍庭上药。 

热辣的药水刺激得季绍庭忍不住倒吸凉气，黎琛盯着季绍庭眼角的泪珠，已经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那么愤怒。 

他想自己可真没用，明明受了天大的委屈，可只要季绍庭一掉眼泪，就可以原谅他的所有过错。 

他一道小心翼翼地吹着季绍庭的伤口，一道低声叮嘱：“不要再忘记了。” 

“我知道了，”季绍庭回答，“对不起。” 

两人一时间都没了话，空气静了一段，季绍庭才再开口问：“那么二月二号，想怎么过？” 

这桩事似乎就是这种出路了，双方都受伤，和局退场，看似有结果实则不了了之。 

黎琛站起身，将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，背对着季绍庭说：“都可以。” 

他实际想说的是，只要季绍庭能陪着他，两个人一起做什么都可以。多奢华的庆祝他没见过？他并不向往，他最憧憬的只有来自季绍庭的温情。 

“你想要贺卡，不是吗？”季绍庭拉好衣领，又恢复了往日温温和和的样子，“我会给你写。” 

他也清楚黎琛要的东西一直都很简单，他的感情就跟小孩子一样，爱憎分明到极致，过生日还要收贺卡。 

正是因为清楚，所以一字一字都能说到黎琛的心上：“那天我们就普普通通地过吧，看场电影，吃个饭，再逛逛街。” 

季绍庭看见黎琛转回了身，就摆出一张笑模样，弯起眉眼，里头有柔光流动。 

以前他是跟黎琛一起做戏，现在他是对着黎琛做戏。 

“好，”黎琛的声音有些哑，“看场电影、逛街、挑几件衣服，回家以后切个蛋糕。” 

然后在摇曳的烛火之中，许下永远在一起的愿望。
 
  24 眉尾痣 
  
季绍庭给黎琛的生日贺卡，是从一张白卡纸开始全手工制成的，剪裁得很精细，打开以后还有件立体蛋糕跳出，上头插着好几根字母蜡烛，拼成黎琛的姓名。 

会这样煞费苦心地学做立体折叠贺卡，一是因为季绍庭很有时间，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给黎琛写什么内容。 

往日随手拈来的贺卡感言、那些每逢节日生辰才适合倾吐的真心话，到了黎琛这里一句都不剩。季绍庭只得以巧妙的手工填满空间，在绚烂的花纸缝隙里，以简单的三行字打发了黎琛：阿琛，生日快乐，每天醒来都开心。 

而黎琛又的确给这精细的表象愚弄，没有细查季绍庭的敷衍与躲避，嘴角笑意甜得能入糖，叫季绍庭心中惴惴然。 

他吻过季绍庭的嘴角，而后就回房将贺卡收入了保险箱，与结婚证放在一起。 

电影挑了一套合家欢寻宝喜剧。黎琛其实品不出什么趣意，但他喜欢电影院里那独特的氛围。荧幕的光与黝黯的影相洇交融。 

他侧头去看季绍庭。他正目不转睛地与电影角色共情，绰约的光色涂抹着他起伏有致的侧脸线条，而左眉眉尾那一粒赭红色的痣，就是鲜明的独属于他的符号。 

黎琛一时情难自禁，回过神来已于季绍庭眉尾痣啄下一吻。 

季绍庭诧异地转过头来，黎琛只慌张了两秒就醒觉何必，这是他名正言顺娶进门的妻子，他想对他做什么都正当。 

他们买的是情侣座，座位之间没有手柄。黎琛大大方方地牵住了季绍庭的手，强硬地嵌入他指间，与他十指紧扣。 

季绍庭没有反抗，也没有依从，他只是任由黎琛牵着他的手，没有其他表示。直到电影散场，他才动了两下手指以做提醒：“要走了。” 

“不能牵着走吗？”黎琛问。 

季绍庭轻轻借着笑叹了一口气：“能，如果你想要。” 

黎琛的手同他的感情一样，很热，让人经受不住。骨架也大，掌心一合就能将季绍庭的手团进其中，无处挣脱。 

走出影院以后季绍庭随口问了句电影怎么样，将那突如其来的一吻就此揭过不再提。 

黎琛回答时神色多了几分严肃，评语是毫不客气的八个字：“情节老套，节奏拖沓。” 

季绍庭登时一乱，下意识脱口而出：“对不起。” 

因为黎琛一副看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，季绍庭就随手选了场时间最合适的爆米花电影，没想黎琛会这样不满意。 

所有关系都是双向的，季绍庭习惯了有事无事先道歉，而黎琛也习惯了季绍庭的道歉。黎琛似乎将这种小心翼翼，当成是季绍庭性格的一部分接受了，是故他并没有理会那句对不起，而是反问季绍庭：“你觉得好看吗？” 

季绍庭老实点头：“我觉得大团圆那幕挺动人的。” 

“是你太容易共情了。”黎琛一语道破真相。 

在这一瞬间，季绍庭确实感觉黎琛在某些方面比他更了解自己。 

黎琛说他的情感太丰沛，多虚假的喜怒哀乐都能为之牵动心弦。季绍庭应着是吗，心想好像还真的是。 

所以与黎琛的这一场假戏，他做着做着竟然就动了心，把自己都赔了进去。 

通常以一场电影开始约会是最合适的，能为接下来的时间制造讨论的材料。但既然黎琛对这套电影的评价这么负面，季绍庭也就不好再拿故事情节做谈资。 

幸而接下来的节目是逛街，橱窗里的展示品都是鲜活的话题。途经口红专柜时季绍庭对着一排排的小金管直笑，问黎琛能不能分辨出各个颜色的区别。

黎琛这人不太经逗，还真停下来细细辨别。 

他一专心起来气场也随之改变，对着一排口红来回斟酌，好像正坐在他位处最高层的办公室里拣选投资项目。柜姐都犹豫着该不该近前来。 

季绍庭觉得这气氛不太对劲，刚想告诉黎琛不必较真，那不过是句玩笑话，就猝不及防地对上黎琛突然转回来的深邃目光。 

“那些颜色看不出分别，”他的指间碰上季绍庭的眉尾痣，语气认真又执拗，“可这个颜色我认得。” 

季绍庭一怔。 

黎琛专注的目光正将他烤炙，叫一颗冻进寒冰里的心又寻到了几分热度，又识地跳动了。 

季绍庭不禁唾弃自己几时变得这样容易心动，黎琛随意一句话就能将他撩到。他迅速掐灭胸膛里那团小小的火焰，礼貌又疏离道：“谢谢，我很荣幸。” 

“我真的认得，”黎琛又重复一遍，而眼神愈发笃定，“永远都认得。” 

黎琛本来并不相信缘分与命运这些玄乎的说法，可是在遇到季绍庭以后，他就开始相信命中注定了。

为什么以前从未想将一个人留在身边，为什么偏偏是这一个叫他无论如何不能放手。 

季绍庭的这颗眉尾痣生得这样惹人注目，黎琛见他第一眼就留意到了。这是因为它本身就是一种印记，叫黎琛能一眼认出这就是他的命中注定的印记。 

可这样炽热的情意只叫季绍庭手足无措。 

季绍庭漫应着别开了话头，说起另一边橱窗里的无头模特：“阿琛你看那里，怪恐怖的。” 

黎琛再是愚钝也察觉到了季绍庭的回避，换做他人可能会就此将事情带过，毕竟世上什么都急得，就是感情急不得，尤其季绍庭这种慢性子，得给他喘息的时间。 

但黎琛显然不会这样善解人意，季绍庭越退他越是要进：“你听见了吗？”他咄咄逼人：”你不相信我吗？“ 

季绍庭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与黎琛起口角，即便是这种微小的口角。 

于是他昧着心意安抚道：“我相信你，当然相信你，你是我丈夫，不是吗？” 

黎琛眼底有了笑意，摩挲着季绍庭戴在无名指里的婚戒，将语意重复了一遍：“对，我是你丈夫。” 

“去看看其他店吧，”季绍庭想快些将黎琛带走，“停在这里，别人以为我们要买口红。” 

黎琛瞄着季绍庭天然的唇色，心想的确不用买口红，给他狠亲几口就红了。 

他拉起季绍庭的左手，说：“那我们去买衣服。” 

季绍庭怀疑黎琛有购物癖，尤其是在衣物这一方面。 

因为接触过孟加拉的童工，季绍庭其实相当反感快速时装，但黎琛的兴致过于高昂，即便季绍庭一再说够了够了，他也没有停下来的打算。 

季绍庭对着他又不敢凶，只得由着他看中一件买一件。 

他从未同黎琛真正交流过，自然也不明白他执着的根由：衣物在黎琛眼里是最亲近一个人的实物，送赠衣物就是另一种形式的拥抱。 

黎琛虽然非常愿意一天二十四小时都与季绍庭在一起，可他到底还是要工作。他不在季绍庭身边的时候，就由他为季绍庭买的衣服来替他完成拥抱。 

想得这样浪漫了，就忽略了实质性的问题：季绍庭没法出门，根本不需要这么多衣服来替换。
 
  25 “对不起。” 
  
他们从商场出来的时候下了场雨。 

两人都没带伞，而黎琛座驾所在的停车场还隔着一段距离。雨是在他们走到一半时倏而降至的，两人只得急忙忙地寻了处檐角避雨。 

冬天的太阳短命，下午四五点的光景，人间已经大暗。路灯提早亮起，橙黄色的一道道光柱，其间肉眼可见绒毛状的细雨。 

冬天下雨不常见，一下天就更冷，一阵风吹过，更要冻进骨髓里。 

季绍庭畏寒，这黎琛一向是知道的，立刻就解了风衣纽扣，将季绍庭收进了怀里。 

黎琛比季绍庭生得高，又常运动，一身都是结实的肉。季绍庭贴在他胸口，只觉黎琛连心跳都比他铿锵有力。 

季绍庭就想自己这一年果然什么都没做，连身体机能都退化了。 

黎琛温热的声音落下来，问他这样暖点吗。季绍庭点点头，说谢谢。 

继而就是一段静谧。多得这沙沙雨声，这段静谧很舒适，至少季绍庭的社交本能没有驱使他找些话来打破沉默。 

他们等在商业街的一角。不算宽敞的街道里有路人张开了伞，没有伞的则匆匆寻觅避雨处。铅灰色的天雾沉沉地压下来，被雨沾湿后的柏油路在路灯下闪闪发光。 

檐角投下一处阴影将他们藏匿其间。季绍庭偷偷抬头看了眼黎琛，发现他正闭着眼，密而长的睫毛合拢一起，而嘴角有着浅淡的笑意。 

季绍庭的心尖蓦然一阵酥麻，随之又无端有些惧怕与期待，他说不清这到底是什么感觉。原来五味杂陈是这样一回事。 

他们在同一件风衣之下互相汲取热度，这件事单从字面来看就已温柔至极。 

黎琛很少对他温柔，而一旦他放软姿态，季绍庭此前努力筑起的心防就会开裂起隙。 

就好像从伦敦回来以后，无论他多委屈，一见着黎琛桌面那张婚照，心也照样融成一片。 

黎琛说得对，他本来就是个容易共情、容易被感动的生物，何况是在这白昼与夜晚两相交接的暗色里。在暗色之中万物隐匿又遁形，太轻易就有莫名其妙的情愫滋生出来，所以酒吧的光影才格外昏沉暧昧，以促成男男女女。 

季绍庭一再叮嘱自己冷静冷静，不能让一切皆全前功尽弃。只要对黎琛没有期望，他就不会再被伤害。 

可偏偏在这时黎琛低柔地喊了声：“庭庭。” 

季绍庭面子里子都讨喜，谁见了都愿与他热络，不一会儿就庭庭庭庭地喊上。是故他自小到大听过无数声庭庭了，可只有来自黎琛的呼唤最特别，一字一字都有独属于他的固执，固执到偏执。 

季绍庭当然怕，可一边怕一边却又无法抗拒。他回答他：“我在。” 

他感觉黎琛收紧了搂在他腰间的手臂。 

又来了，季绍庭想，这种强烈到粗暴的表达爱意的方式。 

“你其实知道我心意的，”黎琛附在他耳边，用急需证明的渴求语气问，“对吗？” 

等同告白。 

也对，这气氛天时地利人和，黎琛不会放过的。季绍庭很想转移话题，但他已经吃过一次教训，知道转移话题只会叫黎琛变得更加咄咄逼人，毕竟黎琛从来都不考虑他的感受，更不会给他时间捋顺胸膛里那纷乱的心路。 

季绍庭难以自持地叹了口气，而黎琛紧张得连一声叹息都容不下：“你为什么要叹气？” 

“只是在想事。”季绍庭觉得这情况越来越难处理了。 

“想什么？”黎琛不住追问，“你难道还不明白我对你的感情吗？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做黎太太的，只有你，庭庭，我只要你。” 

所以黎琛以为做黎太太是至高无上的光荣对吗？可他季绍庭根本就不想要啊。 

这雨一时半刻没有要消歇的意思，季绍庭无路可逃。黎琛又命令他看他，他只得抬头对上他的眼睛。这人连眼睛都在逼迫他给答案，眉宇间有几分戾气。 

季绍庭可以百分百地肯定，如果自己坦诚说出上面那句真心话，黎琛真的会当场发疯。 

“你为什么不出声？” 

因为不愿意回应你这种自以为是的爱情啊。 

“庭庭，你明白的，对吗？” 

简直是要把他逼进绝路。 

“庭庭，说话，”黎琛的笑容已经消失了，因为季绍庭的沉默，因为心虚与害怕，他变得格外具有攻击性，连语气都重了，“我叫你说话！” 

“我明白！” 

季绍庭终于忍无可忍：“可是你非得要性吗！” 

他胸膛里乱七八糟的一团，最清晰的就只有这一件事：他觉得黎琛旺盛的性欲很恶心。 

季绍庭一向清心寡欲，但他也理解黎琛的需求，要纾解是无可厚非的，可他为什么不能用些寻常的方法。 

黎琛静了有半分钟才再开口：“你果然介意英国那一晚。” 

不止英国那一晚，季绍庭心说，还有之后你意图出轨而未遂的那一晚。 

“非得要性吗？”黎琛将季绍庭的质问缓慢地重复一遍，季绍庭听着就已经后悔将心底话说出口了。他跟黎琛根本沟通不来，说真话又有什么用：“没事了阿琛，忘了我说什么——” 

“你既然明白我的心意，”黎琛将季绍庭的话拦在了半截，“那么也就该清楚，我想和你做那些事才是正常的。” 

季绍庭没办法不生厌：又是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。

黎琛继续着他不容怀疑的发言：“我想上你，是因为你很有吸引力，这难道不是好事吗？我对你毫无欲望你才该担心。” 

看，他早就说过了，他跟黎琛根本沟通不来，又为什么要对着他讲真话。 

于是季绍庭摆出一副知错的模样，说他明白了。黎琛回他明白就好：“有不开心的事就得讲出来，一直藏在心里，我都不知道，也就没办法跟你说开了。” 

原来这事在黎琛而言就算是说开了，用这满是教书语气的三言两语。他自以为开导了季绍庭，却没有发现季绍庭的敷衍。季绍庭不知为何竟然想笑。 

“以后都会告诉你的，”季绍庭现在说假话已经可以面不改色，在黎琛身边他成为了一个很糟糕的人，“现在得赶快想办法回家，妈等着呢，还得切蛋糕——啊阿琛你看，你觉没觉得雨小了？” 

季绍庭这是胡说八道，雨势并未减弱分毫，但他实在不愿意再同黎琛这样磨耗下去了。回家以后有个陈阿姨在，季绍庭反而更轻松。 

黎琛朝外张望了两眼，说：“现在天气冷，一淋雨就着凉，我们等一会儿再过去。等一会儿雨就停了，你才开始在南边生活，这种阵雨很快就结束了。” 

季绍庭就静静地等待，只觉一辈子的雨都没这一场漫长。 

黎琛想的却正正与他相反。他自后揽住季绍庭，亲吻着他耳畔低语：“而且，雨不停也很好。” 

这一场雨不是雨，是梦境，将人罩进氤氲的白雾里。 

黎琛很满意这出乎意料的天气变化，给他制造了绝佳的机会与季绍庭坦白心意，再打消季绍庭的顾虑。他贴着季绍庭的耳廓，一声庭庭唤得气多声少全是缠绵爱意：“如果你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，我答应你，我们可以慢慢来。” 

季绍庭的第一反应是：说谎。 

黎琛如果真的愿意同他慢慢来，方先就不会那样急不可待地逼问他答案，现下也不会一再追问：“好不好？” 

季绍庭望进雨帘深处，高高低低的建筑低垂在逐渐深沉的夜色边沿。 

“好不好？庭庭，好不好？” 

季绍庭早已学乖，假笑着回了声：“好。” 

雨的确再等一会儿就停了，季绍庭刚想走出这晦暗的檐角，又被黎琛拉住。 

他回过头来，发现黎琛的面色同往日有些分别，到底有什么区别，季绍庭却又说不上来。他听见黎琛说：“还有最后一句话要讲。” 

季绍庭等在原地，客客气气道：“那么请讲。” 

黎琛收回手，垂在身体两侧，整个人都正经起来。季绍庭不禁暗想这架势，是有什么重中之重的圣旨要宣布。 

不是什么圣旨，黎琛甚至低了音量，话里有种极不自然的别扭：“英国那一晚，是我缺乏自制力，没有考虑你是第一次，把你吓坏了。庭庭——” 

季绍庭瞪大了眼睛，眼见黎琛做了个深呼吸，唇瓣开合，说了三个季绍庭这一辈子都没奢想听到的字： 

“对不起。”
 
  26 “没可能的。” 
  
季绍庭的血液一霎凝滞在了脉管里，四肢连同头脑都变得僵硬又滞重。 

黎琛问他怎么了，他张了张嘴，竟也会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。黎琛不由地皱了眉，恢复了往常的语气：“需要这么惊讶吗？” 

这才是正常的黎琛。 

这段爱情注定往坟墓行进，不该因这简单的三个字而起死回生。黎琛这是作弊，他不能在伤了他这么多次以后，再给出这样明亮的希望，骗自己他还是可以爱的。 

季绍庭定住了无措的心，做了个深呼吸，说没事，回家吧。 

雨后第二天的晨空尤其澄澈，季绍庭的老家也正好停了雪，他们乘坐的飞机降落得很顺利，出了闸门就见一身正装的季临章，季绍庭自那句“对不起”开始，就一直紧绷着的心终于得以放松。 

他自小是由哥哥看着长大的，在他身边他就会很有安全感。黎琛那忽明忽暗的状态所带给季绍庭的不安，季绍庭都可以暂时不去理会。 

他几乎就要扑进季临章怀里，脚才快了两步就给理智拽回，乖乖地跟在黎琛身边。 

季临章现在正处于事业上升期，即便他永远是他最可靠的后盾，他也不能给他添太多烦心事。 

如果自己还像往常每次久别重逢时一样，跟他哥来个熊抱，黎琛的面色一定会比锅底还黑，叫他哥难做。 

虽然季绍庭很清楚，他哥早就察觉他们之间的关系出问题了。 

所以在开车将他们送回季宅以后，季临章就拉住了季绍庭低声道：“现在不方便说话，我等等要见个客户，晚上你找个借口来我房间。” 

回到真正的家以后季绍庭逐渐活了过来，往昔的俏皮也重新出现：“好的季老板，没问题季老板，正骨按摩一百元起，别的有另外的价钱。” 

“……黎先生看过来了。” 

季绍庭倏地稍息立正，而后才发觉季临章是在说笑，黎琛还在同他母亲说话，尚未分出心神留意他这边。他不由恼怒地直呼其名：“季临章！” 

但他只是叹气：“你果然很怕他。” 

他拍了拍季绍庭的肩膀，以兄长的口吻道：“晚上记得过来。” 

季宅也是幢别墅，只是规格不及黎琛家奢华。房间早已安排好，陈沛单独住一间客房，而黎琛与季绍庭同住季绍庭以前的房间。 

季母表现得相当热络，对黎琛的态度尤其殷勤，端茶奉水频频慰劳舟车劳顿辛苦、好好休息、把这里当做自己家、千万别客气云云。黎琛受惯奉承，不觉有什么问题，倒是在旁的季绍庭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。 

终于忍不住拉着母亲说好了好了，这一早上风尘仆仆，先让黎先生去洗个澡吧。 

季绍庭的房间不算宽敞，因为房间主人常年不在家，已经没有了人气。一张床一面衣柜一张书桌，从墙壁到地板都干干净净，没有多余藻饰。 

玻璃门外是处小阳台，本来养的花花草草都已移至别处。黎琛一眼望出去，只觉阳台光秃秃空荡荡，庭院里的枯枝嵌满了大半边天。 

季绍庭调好了水温，让黎琛先去洗浴，他则摊开了行李箱准备收拾。 

冬天出门是最麻烦的，因为冬衣太占位置，得再额外提些大包小包。衣柜已经清过了，季绍庭将黎琛常穿的一件风衣挂起，出于习惯顺手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。 

他再不喜欢黎琛都好，都得承认黎琛的衣品确实到位，晓得自己骨架子开阔，穿长风衣最呈线条。是故他的脸虽然不算出挑的帅气，但他总能将自身的整体气氛搭配得蛊惑人心。 

季绍庭无可避免地回想起了昨日那场雨。 

黎琛也是穿的长风衣，排扣一开就将自己收进了怀中，与他共享同一件风衣的热度。 

季绍庭回过神来，用力摇了摇头，意图将昨晚的事甩出脑海，然后他的目光突然与书架上的一本年册相撞。 

是他为之工作的非政府组织的宣传年册，一瞬间无数感慨涌上季绍庭的心头。他伸手取下翻阅，才两页就看见了以前的自己。 

没有正面，只是一道背影，正对着一座地下室的铁栏。 

季绍庭对这个案的印象相当深刻，一对夫妻生而不养将女儿关进地下室十三年。季绍庭至今忘不了第一次见那女孩时她的眼神，空得只剩两个窟窿。 

他合上年册不敢再看，清楚自己只会越看越无力。

黎琛洗完澡出来时季母也正好煮了芋圆红豆汤。季绍庭喜欢甜食，因为他母亲很会做甜食，倒是他忘记同她交代黎琛的嘴挑得很，对甜的感觉有个度，过了就嫌腻味。 

他在门边接过了母亲的甜品。他母亲长得矮胖，约莫只一米五左右，季绍庭比她高出足足一个头，低头对她笑得很甜，都有了撒娇意味：“怎么是红豆汤啊，我要红豆面包。我多久回来一次，怎么不做红豆面包给我？” 

他母亲也笑：“你这孩子，急什么，我想你到家才做嘛，面包得刚出炉才好吃。” 

一旁的黎琛擦着头发，心想这一趟果然没来错，来了才看得到这样生动可爱的季绍庭。 

然后他又难免不悦，季绍庭从未这样与他撒娇过。

他只得自我开解这是因为身份，任谁对着母亲都会变成一个小孩子。 

“叫黎先生趁热赶紧吃。”季母眉飞色舞，笑得褶子都出来了。季绍庭给这兴妖作怪的笑容弄得浑身不得劲，他自后搭上母亲的肩膀，漫应道：“是是是，您快去做红豆面包吧，防着点我哥，别给他抢了。” 

“防什么防，你哥出门做事去了，都是你的。” 

“那可太好了，”季绍庭催得更急，“我要吃我要吃，快救救孩子吧。” 

送走母亲以后季绍庭对着笑意盈盈的黎琛，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，只尬笑着解释他母亲比较热情。 

“热情好，”黎琛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，“看来我挺讨我丈母娘喜欢的。” 

何止，季绍庭心里揣了面明镜，他太了解他的母亲了。她很愿意小儿子找个男性伴侣，能护着他宠着他永远爱着他，黎琛在她眼里简直是最完美人选。

所以夜时他趁黎琛处理工作，溜到他哥房间以后，说的第一句话就是：“你快跟她解释清楚没可能。” 

季临章从办公桌前转回身，用了两秒理解季绍庭所指的她是谁：“你说妈？” 

“还能是谁，这样盼着我跟黎先生戏假情真，”季绍庭倚着门，整张面孔都是疲惫，“你跟妈好好说说，没可能的。我告诉过你了，黎先生是我连朋友都不想交的类型。” 

如果让后来知道黎琛一直在门外的季绍庭重新来过，他一定不会坦诚地说出这番话。 

不想伤害黎琛是一部分，不想被伤害也是一部分。那时不知情的他对将要发生的事毫无预感，不晓得这一句话将会是一场极其尖锐的矛盾的导火线，是一场真正冲突的开端。
 
  27 丑角 
  
将时间往回拨至三分钟之前，季绍庭笑着说不打扰黎琛工作了，他下楼找点吃的。 

黎琛坐在书桌前，闻言就拉过季绍庭的手，问：“从下午到现在吃了多少甜品了？怎么一回到家就变得这么贪吃。” 

“我妈的手艺好啊！”这句倒是季绍庭的真心话，“你不爱吃甜的，当然欣赏不来了。” 

回到娘家的季绍庭活泼很多，叫黎琛喜欢得要命。他忍不住亲了口季绍庭的手背，让他快去：“吃完就回来刷牙，不许再吃了，你今天摄入的糖分严重超标。” 

这番甜腻的话简直叫季绍庭的心分成了两半，一半是获得宠爱的那种心醉神迷，一半又是种难以言喻的恶心。季绍庭努力奈住不适，匆忙地应知道，就疾步离开了房间。 

黎琛没有想太多，只当他是心急吃东西。 

等门关上后他又后知后觉季绍庭只穿了件薄薄的单衣。他满心宠溺地想这人怎么馋得都忘了怕冷，取过大衣就跟出了走廊。 

却见季绍庭的脚步并不往楼梯的方向，而是转去了另一头。 

黎琛直觉有端倪，等季绍庭消失在门边，他才记起他去的是他哥的房间。 

说来黎琛也承认自己神经过敏，但他的确对季临章有敌意，属于情敌的那种敌意。 

或许是因初见就生了误会，或许是因那次在车里的谈话。季临章说他自幼照顾着季绍庭长大，话里行间都是对季绍庭的了解，黎琛根本没办法不去嫉妒。 

他对季临章的好感度实在不高，所以目睹这种情形，第一反应是警惕。 

他静步跟到了季临章的房间门口，本来是想敲开门直接问季绍庭，这么晚还找他哥有什么事，先听里头传出了季绍庭的声音： 

“这样盼着我跟黎先生戏假情真。你跟妈好好说说，没可能的。” 

黎琛一怔，腮上绷出青筋来。 

这句话如何咂摸都是坏意思，他突然不敢细想，一秒钟也被拉拽得无限长。 

而在这无限结束以后，他听见季绍庭继续为他阐明语意：“我告诉过你了，黎先生是我连朋友都不想交的类型。” 

黎琛耳根嗡的一声，铸在了原地。 

里头的对话尚未终止，季临章说他明白，又以家人间才会有的那种掺杂着责骂与宠爱的语气，问季绍庭怎么只穿一件睡衣到处走：“冷不死你。” 

季绍庭说：“我急着出来啊，跟他在一起真不舒服。” 

黎琛这才回想起季绍庭方先的匆忙，原来不是因为馋嘴，而是想要逃跑。 

这一场大戏翻天覆地，而他黎琛毋庸置疑是个丑角，暗处观众席里的季家兄弟正对着他指手画脚，黎琛只觉颜面尽失。 

要将自己从这境地里解救出来只有两条路，要么就鱼死网破打开门厉声质问，要么就悄然退场当做无事发生。黎琛以为自己会选第一条，但实际他动弹不得。 

季绍庭的厌恶是一针最强效的毒剂，猝不及防地扎进了他的脉管，随着血流周游，腐蚀他的五脏六腑，叫他肌骨全无。 

他听见季临章让季绍庭先到床上暖着：“我回个邮件，等等有重要的事跟你说。” 

季绍庭窸窸窣窣地窝进了被褥中，用他对着黎琛不会有的俏皮问：“季大老板您到底搞什么啊？这么神秘。” 

的确神秘，因为接下来的对话黎琛就听不见了，他们压小了音量，倒不是察觉隔墙有耳，只是一种商讨大事时的惯性。 

黎琛的小臂上还搭着季绍庭的大衣，空空地站在门前，将来时的路忘得干干净净。 

他不记得自己到底是怎么回到房间里的，也不记得季绍庭又是什么时候进了门。“阿琛，”他还是用着这象征着无间亲密的昵称，“文件看完了吗？怎么一直坐着发呆。” 

黎琛从座椅里抬起眼睛，对上季绍庭一张花好月好的笑脸：“这回真饱了，我把剩下的红豆面包都吃完了。” 

弥天大谎不过如此。 

他这样懂做戏，自己又怎能落后，黎琛感觉到了嘴角肌肉的牵扯，那种只停留在皮肉里的笑意：“好吃吗？” 

只是在这方面他到底不如季绍庭擅长，三个字尽是怪声怪调。 

好在季绍庭没有余力去猜疑黎琛话里的怪腔，他笑着回：“那当然。” 

黎琛站起身，贴到季绍庭的跟前，这才发觉他眼眶里微微泛着红，眼角的睫毛贴着眼睑，似乎是哭过。 

黎琛心中忽然萌生出一个相当恶劣的愿望，他希望季绍庭是因为他而哭的。 

明明跟自己在一起令他极不舒服，日日夜夜都备受煎熬，却因为恩情的桎梏而没法离开。黎琛希望这就是季绍庭哭泣的原因，证明能惹出季绍庭眼泪的只有他一人。没有别人，只有他黎琛。 

可这扭曲的幸福很快就消遁，黎琛整颗心全被不甘、嫉妒、委屈、愤怒等等负面情绪填得胀鼓鼓。

季绍庭从来不对自己撒娇，他甚至很少谈论他自己。他是早产儿这件事，黎琛还是在与他家人的饭局里知道的。 

不撒娇，更不会哭诉。 

黎琛这才醒觉除非受了极大的刺激，否则季绍庭从不会对他流露真情，正如他对他兄长的撒娇与哭诉。 

他由始至终所占有的，只是一个乖得像假人的季绍庭，是他的躯壳，而他的灵魂从未与他产生过任何交集。 

今晚这一场岂止是颜面的丢失，连心魄都给剜去。季绍庭多懂得做戏，骗得黎琛以为他和他已尽释前嫌，从此可以好过。 

一想起季绍庭的那番话便等同上刑。 

黎琛躺在床上，是等着天一截一截亮起的。季绍庭睡在他身侧，容颜恬静，附丽着童话般的纯洁。 

借着初醒的天光，黎琛曲起指节轻轻抚过季绍庭的侧脸，到了下颌角处又突然钻出一股狠劲，想要掐住这截白皙的脖颈。好像非得如此，非得让季绍庭将他的创痛也经受一遍，他才能卸下心尖的仇恨。

可黎琛同时又清楚，自己一定不舍得。 

他从来没想要伤害季绍庭，没想让他为自己哭。 

他已经提供给季绍庭他最极限的给予，一无所剩，毫无退路，要么孤独终老要么非他不可，季绍庭到底还有哪里不满意。 

天光从厚重的帘幔后透入。黎琛转向天花板，告诉自己横竖就只有一个星期。 

他们只在这里停留一个星期，而母亲需要提前回校准备复课，等这星期结束，他们就会重回最简单的二人关系，没有任何第三人的干预。 

他会同季绍庭好好谈谈，而后再度冰释前嫌，坍塌的将会得到修补。如果对象是季绍庭，他也不是不可以卑躬屈膝，如同那次道歉。 

季绍庭想要什么他都可以给，他有钱有势，还怕有什么会给不起。 

季绍庭终究会满意的。 

黎琛几乎是在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，他们本来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，每次拥抱都如同榫卯契合，犄犄角角边边沿沿都妥帖。今晚不过是些小磨小擦，无碍他们的完满结局。 

因为他真的爱季绍庭，胜过一切。
 
  28 “够了黎琛！” 
  
一个星期客观而言的确不长，只是在察觉真相的黎琛而言，短短一星期也漫长有若一世纪。 

回到真正的家以后，季绍庭快乐许多，早早晚晚都有说不完的话，每朝从二楼楼梯奔下时扑棱棱得简直像只小鸟。 

黎琛跟在他身后下楼，只觉这份快乐是他的，与自己毫无干系。他连个陪衬人物都不算。 

除夕夜季家按传统会在庭院里放烟火，那是黎琛第一次见季绍庭孩子气的一面，拇指将火机打得啪啪响，蹲在地上大喊三二一而后点燃引线。一星火光滋滋地窜进烟花礼盒里，季绍庭高声喊着新年快乐冲回檐下。 

他是真的玩疯了，不再受着理智的拘束，顺从着本能反应奔往他最亲近的人。季临章。 

绚烂的烟火于半空缓缓舒展开花瓣，只敞亮一瞬就落寞，丝丝缕缕的流星隐遁消逝，没入墨蓝色的空寂天幕。 

一道接一道的震耳欲聋，轰隆隆得叫黎琛的一颗心也随之开裂。身旁季家兄弟俩正互相附耳对话，不知说到了什么，季绍庭突然笑得前仰后合。黎琛将这一切默然收进眼睑，藏在身侧的拳头紧攥。 

他与季绍庭不过隔了半米距离，却有如隔一座山，大悲与大喜，彼此的心境天差地别。 

黎琛心想自己这是怎么了，季绍庭是他明媒正娶回来的妻子，他大可以走过去，将他拽回身边，为什么要像个失败者一样退至角落。 

自从撞破季绍庭对他的厌恶，他的底气就全泄光了。 

不该是这样的，他明明是很骄傲的一个人，三十才开张，身心都处于巅峰状态，岂能这样畏手畏脚。

黎琛只告诉自己，这是因为他还顾虑着场合。 

他这是在给季绍庭面子，不要在他家人跟前将事情闹至无法收场。他们之间的矛盾是他们两个人的事，不需要旁人说三道四评头论足。 

于是他也将心事藏起，尽管它鼓荡着昼夜不息。他与季绍庭的角色暂时调转了，季绍庭如今随心而动，而他则戴着面具从早到晚地表演另一个人，一个慷慨的恩主，一个温柔的丈夫。 

实际他并不擅长做戏，如果季绍庭有心，只需与黎琛对视三秒，就能查见里头的暗淡。 

但季绍庭没有，他难以自持地沉浸在这份难得的舒适与喜悦之中，直至登机回南云的那一天。 

而等到季绍庭的笑脸不再盛开了，黎琛反而舒心。

这是一种很尖锐的酸意，细幼如同一根红血丝，爬在心尖上：因为他不好过，所以他也想季绍庭不好过。 

他当然爱季绍庭，愿意他分分秒秒都开心，可他也确实存有这种玉石俱焚的心理，这也正是爱情的微妙之处。 

或许相爱就是因为彼此相欠债未了，深陷其中者免不得互相折磨，但归根到底还是出于害怕。黎琛害怕季绍庭朝更好的方向去了，留自己一人在原地。

要用很长一段时间黎琛才会醒悟，这种阴暗的心理，其实就是所有问题的始作俑者，是他们关系破裂的罪魁祸首。 

他的表象与内里走往了两个极端，他看起来骄傲其实是因为自卑，控制欲强实则是因他控制不了。在压抑的家庭环境之中长大成人，整段童年没有得到过任何正面评价与肯定，千辛万苦做出的成就又给弟弟妹妹抢去邀功。 

他的性格有着难以弥补的缺陷，唯有季绍庭才能为他填漏补缺。他想将季绍庭留在身边，因为他知道季绍庭能提供给他最纯正的、最毫无杂质的爱情。

季绍庭绝不会有他那玉石俱焚的阴暗心理，他是违背常理的存在，能百分之百地共享另一个人的感情，一心一意地为你好，为你开心。 

他要留住季绍庭疗愈自己的创痛，从他身上汲取赖以生存的养分。 

难道真的不知道季绍庭镇日孤身在家会孤独吗？可是他的恐惧超越了一切。 

他们提供给对方的感情从来不是平等的，季绍庭的爱情千金不换，天平永远倾向他那一边。这份因为不平等而生的恐惧，从来掩藏在黎琛内心最深处，在潜意识里支配着他的言行举止，而他自己却未能察觉。 

他继续将季绍庭囚禁在他的金笼之中。 

陈沛已经回了大学工作，偌大的黎宅比往日更空旷。冬季要更难捱一些，因为太阳不够热烈，阳光照射不到的犄角阴暗处游出了坟墓的气味。 

季绍庭重新跌进那无所事事的状态里，坐在沙发上看钟面秒针跳动，一秒一秒连缀成大片无用的光阴。 

偶尔一阵穿堂风，咿呀乱撞找不到出路。 

已经是毋庸置疑的二人世界，再没有所谓的他人，黎琛有的是机会同季绍庭进行他一直想要的“谈谈”，可事实是他过了整整三天都开不了口。 

每当他想问季绍庭对他到底有什么不满意，他的潜意识就会自先命令他退却。 

他一向畏惧被否定，更畏惧会被季绍庭否定。 

季绍庭的那番话一直盘踞在他心头：原来他是季绍庭连朋友都不愿意交的类型。 

不是这一场挟恩图报的交易，他跟季绍庭就是两个不相干的人。如果有天季绍庭尽数偿还完了这笔恩债，他一定会头也不回地就此离去。已经有过前车之鉴了，那个伯格不就是这样被季绍庭抛下的。 

黎琛想他果真什么都没有，看似将季绍庭控在了掌心，实则这主客次序是调转的，是季绍庭将他牢牢地牵掣住了。 

季绍庭对他没有半点真心，而他已经泥足深陷，怎样都无法将自己从这一场闹剧里拔出来了，宁愿做个小丑也要紧抓不放，既可笑又可悲。 

过了足足一星期黎琛都没能开篇。 

他给自己找的借口是工作忙，年假以后台面堆积累叠了无数文件，还有几场酒局，他匀不出心神处理感情的事。 

而且又何必毁坏平静，他们之间的状态已看似松弛下来，还像往常一样，黎琛从繁重的工作之中回到家，用过晚饭，搂着季绍庭睡去。 

但也只是看似。 

他们的真实关系在这平静的湖面之下暗流涌动，越来越紧绷，直至逼近临界点。 

临界点是董事会一年一度的酒局，来的都是大人物，黎琛喝得有些多。季绍庭从司机处接过醉得偏偏倒倒的黎琛时，闻到他满身都是酒精的刺鼻气味。 

黎琛虽然并不热衷于社交，但为着工作也参加过几次酒局。季绍庭知道他的酒量一向很好，喝起来也有个度，今晚不知受了什么刺激，竟然会把自己灌醉。 

季绍庭搀扶着黎琛回了卧室，将他摊开在床，又蹲下身去脱他的皮鞋。黎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酒话，季绍庭没心思听，他只想黎琛这样明早起来非头疼死不可，不知道家里有没有能缓解宿醉不适的药物。 

澡是一定洗不了的，脱掉黎琛的鞋袜以后季绍庭跪上床，打算直接给黎琛换上睡衣。黎琛的眼睛半睁半闭着，像一具无魂的空壳，嘴唇还在翕张，吐着些意义不明的话。 

因为离得近，这回季绍庭从那七零八落的音节里拼凑出了他的语意，原来是在喊“庭庭”。 

一声痴缠地连着一声，无以名状的疯癫。 

他喊“庭庭”，他说：“爱我吧。” 

季绍庭的心倏地静止了，空空地冥灭了，连呼吸都偃息着。 

过了不知多久，黎琛缓缓睁开了眼，侧转过头，对住了季绍庭里外辨别。 

瞳孔吸纳回来的印象逐渐有了景深，季绍庭的脸容从纷杂喧嚣的人事中浮现，益发清晰，连每根睫毛上翘的弧度都识得。 

黎琛的胸膛忽然剧烈地起伏起来。 

本该消停的酒精重新在血液里奔游，曾被烈酒刮过的喉道又冒出了浓烈的酒气：“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？” 

就这样问出了口，这半个月来每每触及嘴边却又咽下的话语，就这样冲出了口，如同一场水泼出去，毫无回转余地。 

季绍庭一怔，不知黎琛在说什么，倒是那酒气太熏人，叫季绍庭不由地皱了皱眉。 

这纯粹是因为酒，没有其他意思，在黎琛眼里却已是天大的罪过了。他现在的心敏感纤细得连他自己都不可置信，他只觉形骸深处一阵扭绞，而后他猛一翻身，将季绍庭压在了身下。 

季绍庭给这突如其来的一出吓得够呛：“你做什么！？” 

“下雨的那个傍晚。”黎琛抛出一个时间节点。 

暖白色的卧室水晶灯将光涂抹在黎琛的背部，而他的脸则隐匿在阴影之中，眼中闪灼着骇人的气焰，辛辣的酒气随着他的鼻息扑在季绍庭的脸上。 

季绍庭一直不愿意再回想那场阴湿寒冷的雨，并且预感一旦开始回应，就会是另一场精神审讯的开始，于是他推着他的肩膀，尽量放柔了声音，劝道：“阿琛，你醉了，还是赶紧换件衣服休息吧。” 

但黎琛自顾自地叙说，并不需要季绍庭的回答：“我以为我们已经和好了，你到底还有哪里不满意？” 

哪里不满意？他哪里都不满意啊，看看黎琛这副模样。 

“非得要有性吗？“黎琛的述说还在继续，”我那时没明确回答你，现在我告诉你，没错，一定要有，因为是你。庭庭，你不知道我为你忍了多久了。” 

“今晚我怀里都被塞了多少个人了？可是我一个都没碰，因为不是你。庭庭，不是你就不行。我们认识了快要一年，我都没碰过你，你知道我忍得有多辛苦吗？你为什么还是觉得我没给你时间？” 

“庭庭，”黎琛的声线低下来，“是你没做过，不知道这种事的滋味，很舒服的……” 

而后就是一大段满是油荤的话，一字一字听得季绍庭几乎要反胃。黎琛怪责是他保守又矜持，他说他的技术很好，多少人做了还想要，想再爬上他的床而不可得，季绍庭未免太不开窍—— 

听到这里季绍庭终于怒火攻心：“够了黎琛！” 

头一次连名带姓地喊了他的名字。 

黎琛用力眨了眨眼，涣散的瞳孔渐逐有了对焦。他看见那一晚的恨意再次出现在季绍庭的脸上。 

为什么？ 

为什么凶他，他被他伤得这么深，他都还不舍得凶他，他季绍庭又是哪里来的资格。 

“你可不可以、可不可以不要再自以为是了？” 

是在质问他吗？什么自以为是？他都把自己放得这么低了。 

他问他有什么不满意，打算向他道歉为他改正，他都已经卑微成这样了，竟然被他指责自以为是。 

“你以为我想要吗？”季绍庭终于爆发，眼眶都红透，“你不要觉得跟你上床是种光荣行不行？！你都跟那么多人做过了，你不觉得自己脏吗？” 

登时意识四溅。 

季绍庭终于将真心话说出来了对吗？一瞬间所有的愤怒，所有的不甘，所有的痛苦绝望恐惧，全都奔涌而出。黎琛整张脸暴涨起来，额角的青筋都在突突地跳，他一把掐住了季绍庭的脸颊， 

“我脏？”黎琛咬牙切齿，“对啊，我就是脏！——那你也跟着我一起脏不就行了？！”
 
  29 他想跑 
  
季绍庭早就清楚黎琛给他的承诺是谎言。 

什么可以慢慢来，都是假的。肉*的阴暗深渊深不见底。黎琛对他何曾有过半点尊重与体谅，他以拯救者的姿态褫夺他的自由，钳制他、控制他，由头到尾都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。 

他所谓的交流是单方面的叙述，所谓的道歉是降恩开赦而不是因为知错，所以季绍庭一定要原谅他，不能有不满意。 

黎琛用力揪着他的头发，发丝拉扯起头皮，纤纤毫毫都是尖锐的痛觉。他的手腕被紧紧桎梏一起，在他意识到黎琛的企图而想要挣脱的那一刻，黎琛已先他一步用皮带将他捆束。 

他被黎琛拖下了床，押在床边跪着。 

这姿势同时揭露了黎琛将要羞辱他的方式，季绍庭忽然记起那男学生曾问过：“他是不是也经常叫你给他kou交？” 

满口都是腥膻味。 

他听见黎琛声气狰狞的威胁：“敢咬你就死定了。” 

在这骇人的戾气之下，他根本不能觉察，即便黎琛已怒不可遏，还是存了护着他的心思：在这种混乱的场面之中直接做最后一步，一定会伤到季绍庭。

更深一层，是黎琛并不愿意同季绍庭的第一次是在这种境况里。 

每一帧画面都糟糕至极，充斥着责骂、凌辱、不理解。黎琛摆动着腰胯，头一次没有快意。 

他们只是在互相折磨，没有一个人享受其中。彼此的面孔都在灼人的烈焰之中跳动，失却真实模样，

这是灾难的现场，季绍庭从未体验过这种濒临死亡的感觉，几次被碾压进咽喉深处时他都以为自己将要窒息而亡。 

黎琛压着他的后脑，压制着他的一切，包括他出于本能的呕吐反射。 

等他终于出来时季绍庭已经从生理意义上无法反抗了。 

那种宛若罹患晚期绝症一样的痛苦席卷了他周身每个细胞，有锥凿样的撕裂感自他喉道下扯，他呆呆地由着黎琛溅他一头一脸。 

满鼻都是黎琛的气息，大抵没有比这更具侵入性的举措，逼着他用不该做那事的地方同他做那事。 

谁都不曾料想今晚会发展至这种情节，然而事态还是到了这一分秒，狼藉一片，无法收场。 

季绍庭的神经全搅作一团，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记。他迷茫地抬头张望，眼里全是泪光，看什么都扭曲变形。 

黎琛终于从那疯癫的状态之中恢复了些许神智。他喘着粗气盯着季绍庭，死命地盯着，要把他盯进眼里、心里。 

季绍庭涣散的瞳孔终于找到了聚焦，从两圈眼泪光环之中，在记起自己是谁之前、先辨认出了眼前这个人。黎琛。 

他一想起这个名字，就不受控制地猛然躬起了脊梁，如同腹中被人捅了一刀般蜷缩起周身肌骨。 

黎琛如愿了。季绍庭的前额磕在瓷砖地上，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，汇成一滩水。他哭起来还是一点都不打扰人，安静至极，连抽噎声都没有，只大口地吸着气。 

但这里没有任何新鲜空气供应，这里只有黎琛腥重的气味，噩梦一样将他裹缠起来。 

“你如愿了。”他发着抖说。 

他的确被他弄脏了，肮脏无比，踩进了泥泞尘土，烙下了就算撕去一层皮也撕不下的印记。 

季绍庭缓缓地直起身子，将尚被皮带捆扎的双腕递给黎琛，问他满意了吗，满意了就解开锁扣，他把这里清理一下。 

季绍庭说这话的时候头一直垂着。黎琛也不敢看他脸色，他的潜意识告诉他，季绍庭的眼睛从此不会再映出他的身影了。 

黎琛七零八落的一摊神智慢慢聚拢，浑浑噩噩地解开了季绍庭的双手。季绍庭攀着床沿缓慢地爬起身，朝门外走了只两步，整个人的骨架忽然坍塌，重新跪到了地上。 

黎琛一绷，正要冲上前，又倏地僵在原地。 

因为季绍庭跪倒以后突然呕吐起来，右手掐着自己的喉咙，发出一阵阵扭绞的声响。他吐得痛苦至极，几乎是要将一颗心都吐出来。 

黎琛的双腿突然被抽走了气力，他瘫坐在床，只觉天旋地转。 

要说这半个月他搞清楚了什么，就是搞清楚了自己多害怕被季绍庭讨厌。而此刻季绍庭一个动作胜过千言万语。此前的裂痕已被撕扯至无法填补，关系的终结已是定局。 

结束了，黎琛惊醒，一切都结束了。 

季绍庭吐完以后整张脸都空了，嘴角挂着秽物，眼里没有光，不知是死是活。 

空气里寂无声息，时间被拉拽得无限长，两人各自在服一场名为爱情的无期苦役。 

不知过了多久，黎琛听见季绍庭气若游丝地开口：“我给你送夜宵的那一晚，是真心想和你好的。” 

然后季绍庭转过头来，终于重新对上黎琛的眼睛，里面果真倒映不出任何东西了，一点光亮都没有了。 

黎琛看见他有气无力地笑了一下，等黎琛反应过来他已经在呼唤：“庭庭……” 

“但是那晚回家路上，”季绍庭低下眼，“我遇见了之前我们在大学门口看见的那个男生。” 

黎琛一怔，一刹忘记了如何说话。 

三十四年的言语能力全部丧失，他感觉外眼角有泪在流，热的，顺着脸颊下去就成了二月寒冬的温度。 

都三月份了，本来再捱一段日子就开春了。 

季绍庭没有再说话，他膝行着到了门口，借着门框将自己拉拽起。 

黎琛木登登地坐着，脑里是那一晚的画面：他在办公室里点着了烟，心里想着季绍庭，不知为何就发消息给了那个男生，后来黎琛对着婚照想，是因为那男生笑起来有那么一点点像他的庭庭。 

可也仅此一点点而已，他的庭庭独一无二无法取代，所以即便后来季绍庭没有来送夜宵，他也不会做下去的。 

黎琛一个猛子站起身。他得和季绍庭解释清楚，他根本没有打算出轨，那只是一种因为季绍庭而有的生理冲动。 

他要告诉季绍庭，他爱他胜过一切，他会永远忠贞至死不渝。他这次一定会很认真地道歉，真诚地请求他的原谅。然后他们和好如初，重新开始。 

可等他喊着庭庭追出房外，却发现偌大的客厅里空无一人，只有他的呼喊在回荡。 

还有庭院铁门的晃动声。 

黎琛心下登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，几步冲至院中，尖利的视线四处扫荡，果然捕捉到季绍庭的背影，正朝夜色中消遁—— 

他想跑。
 
  30 “季绍庭！你戒指呢？！” 
  
季绍庭本没有逃跑的意图。 

他离开房间的时候，是真打算去拿拖把回来清理秽物的，只是走至客厅时眼睛不知为何就凝固在了门上。 

那是一扇桃木色的双开大门，金锁因为常开常关而锃亮，一瞅就知是大宅子才有的门，气派得慑人。

季绍庭从来胆小，本不该有逃跑的勇气。 

实在是因今晚所受的刺激过于庞大，地动山摇，颠覆了他本身的性格。 

他看着那道大门，倒也没有从里头看出通往自由的路途，他跟黎琛之间还有债未了，彼此两相纠缠着千丝万缕的关联，如同共缚蚕茧。即便他离开这扇门，他也不会得到自由的。 

可他却能摆脱黎琛的气味。 

那种象征着羞辱的肮脏气味，将他裹缠至无法呼吸的无形枷锁。季绍庭这一生从未像此刻一样渴求新鲜空气，呼吸是身体的基本机能，所以他顺应着求生的欲望，缓缓步进了凌晨一点的寒夜之中。 

但他走不远，左手有一物在沉甸甸地拉拽着他。他抬手一看，发现了那下坠感的源头，是黎琛为他戴上的婚戒。 

爱神舒展着一对银质的翅膀，分明小巧玲珑，却又有如千钧重。 

季绍庭记起了之前做的那个梦，梦中他被关进了一座笼子里，紧闭的笼门用的不是锁，而是一枚首尾焊接的戒指。 

他将戒指摘下来以后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，指间一松，戒指叮一声掉落在地。 

季绍庭低头盯着它发呆，心想原来这婚姻的象征可以如此轻易就被解开、丢弃，像垃圾一样丢在街边，然后从这段噩梦般的时日里得救。 

但他听见了黎琛的声音：“庭庭——！” 

这是来自地狱的警钟，敲响了另一场战争的前兆。季绍庭惊慌失措地回头一望，黎琛正从家门口拔足追来。季绍庭如同一只猎物看见了猎人，立刻绷紧了周身的肌肉，条件反射地开始奔跑。 

黎琛像道梦魇紧随在他的身后，而季绍庭只管跑，他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有这种死里逃生的速度。 

而后一声惊呼。无意踩中石子，脚踝一扭，朝前扑倒在地。 

裸露在外的肌肤自粗糙石板上划蹭而过，宛如火舌暴舔。他听见黎琛惊慌的呼喊，但他什么都顾不得了，手脚并用地爬起身，用尽全身力气只管跑。 

风声呼啸过耳，前方似有十万八千里。 

他只穿了件薄薄的单衣，凌厉的寒风从袖口兜进来，将他整个人吹得鼓胀。胸肺里也灌满了冷风，冷冰冰一片地疼。 

季绍庭冲出大马路后有辆计程车正好停在路边，他立刻附上了窗玻璃大喊开门。司机看着窗外这张狼狈无比的脸，满眼怔忪。 

黎琛已经追上来了，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耗费。季绍庭用力捶着玻璃，求救一声比一声凄厉：“开门，快开门，求求您了，快开门！” 

司机这才后知后觉地匆忙按开车门锁，季绍庭正要钻进，后颈却先被一种骇人的力度揪住。 

太迟了。 

衣领勒住了咽喉，季绍庭剧烈地咳嗽起来，但黎琛只听见他自己的血流在耳鼓里咚咚作响，他问季绍庭：“你要去哪里？” 

“在我身边，”他说，“哪里都不准去。” 

“黎琛！”季绍庭的嗓音要被扯坏了，平日那把朗润的音色已全然扭曲，变得尖利又沙哑，“放、放开我！” 

季绍庭的模样太过凄惨，衣衫凌乱不整，本该白净的一截手臂满是泥灰，布满细细密密的血痕。 

他整张脸都是眼泪，里头是深不见底的绝望。司机给这一对眼盯得心肝直颤，本也不是好管闲事的性格，竟就跌跌撞撞地下了车门，一句不知是请求还是喝令在他嘴唇上颤抖成形：“你、你放、放开他……” 

黎琛狠戾的眼刀剜过来。 

如果问杀人犯会有什么眼神，那就是这种眼神了。那司机霎时定在原地，仿佛站着死了。他看见眼前这阴郁的男人唇瓣张合，只朝他吐出一个字：“滚。” 

“报警，”但那被他挟持在怀的男人哀声哭诉，“帮我报——” 

“立刻给我滚！” 

司机双腿一软，成了一摊泥，扶着车门才堪堪立稳。季绍庭还在哀求他报警，却被黎琛狠狠扯过了左手：“报什么警？！你是我太太，报了警也是我太太，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我们的戒指——” 

黎琛的面色刹那间消失：“季绍庭！你戒指呢？！” 

火星落进火药桶，一场翻天覆地。 

“我不是你太太！”季绍庭言辞激烈地反驳着，“你不要自作多情了！我们明明就是假的！从头到尾都是假的！” 

这简直是揪住了黎琛的最痛点来回碾压，他第一次对季绍庭用了脏话：“你他妈的给我闭嘴！！！” 

明明才同自己说要跟季绍庭重新开始，可一旦受到刺激，感知到季绍庭鲜明的厌恶，他就无法自持地竖起了利刺。 

他的自我保护机制过于敏感，根深蒂固这么多年，他就是没办法从这劣质的性格里抽身。 

“戒指呢季绍庭？！我问你戒指呢？！” 

那司机给这一场闹翻天的大戏吓得屁滚尿流，季绍庭的求救再是撕心裂肺，他也还是坐进了车里发动了引擎，而后车灯没入夜色。 

凌晨一点的大街空无一人，偶尔也有车辆驶过，但没有一个好管闲事的愿意停下。季绍庭只觉被全世界抛弃。 

黎琛的双手自季绍庭肋下穿过，架着他的肩头，将他拖回了家中。 

新鲜的空气再次被劫夺，黎琛再次用他自己将他囚禁起来，任凭季绍庭如何拳打脚踢都无用。黎琛一再逼问他戒指到底去了哪里，疯得仿佛要索命。 

毕竟他只剩这么点跟季绍庭相连的东西了，这段婚姻，这夫妻的名分。他唯一的筹码，他跟季绍庭仅剩的一切。他必须将它紧紧攥进手心里，哪怕攥得青筋毕露，指节发白突起，甚至鲜血淋漓。 

但季绍庭并不理会他。 

他方先爆发至一半而被黎琛以侮辱掐灭的情绪重新燃烧起来，并且烧得更旺，简直是到了崩溃的边缘：“黎琛你个神经病！我到底是做错了什么事才会遇到你？！能不能求你放过我？！从来都是这样，自以为是、死要面子，不讲人话又会突然发疯——” 

“可是我爱你！” 

第一次说出这三个字，在这极其糟糕的境况之中，他魔怔一样地重复：“可是我爱你，很爱你，胜过一切……” 

季绍庭感觉好虚弱，这一场鏖战两败俱伤无人得胜。 

“但爱不是这样的。”他哭着说。
 
  31 “不要摘下来，永远都不要。” 
  
“不是这样的……” 

相爱的人在一起难道不该开心不该快乐吗？可黎琛给他的一向只有创痛，一道一道的血痕，才结痂又被撕扯开。 

季绍庭大幅喘息着，喘得周身一沉一浮。他告诉黎琛这不是爱，就算是也是面目全非的爱：“你从来都不考虑我的感受，你只是将你自己的意愿强加在我身上，你尊重过我吗？你体谅过我吗？没有，一次都没有。” 

“你问我有哪里不满意，好，我告诉你，我对你哪里都不满意。” 

“我和你在一起最常说的三个字是对不起，不该是这样的，没有一种爱要一个人跟另一个人不停道歉。黎琛，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承认你的自大？你连这所谓的爱都是在自以为是，毕竟你觉得自己永远不会有错，错永远在我。” 

“可我又有哪里对不住你？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，你叫我留在家里，好，我就半步都不离开。就算是今晚，又是谁先出问题？我有哪里对不住你？我这辈子都没做过坏事，为什么在你面前我就得跟个罪人一样天天受刑？” 

终于说出口，此前无论情绪多汹涌他都高筑长堤，将这些真实的想法挡在之后，如今他终于将它们从肺腑里血淋淋地掏出来，即便这些只是冰山一角，哪怕还有更多连他自己都不清楚的憎恨，他都终于掏了一部分出来。 

他从小到大都是一副善脾气，还从来没有这样歇斯底里地责骂过一个人。 

时间一秒钟一秒钟地过去，黎琛只是静静地立着，如同一尊黑铁铸成的像。 

空气里一时只剩下季绍庭的涕泣声。 

过了不知多久黎琛才又开口，声气滞愣愣的，还是那句话： 

“戒指呢？” 

季绍庭这回是真的绝望了。 

所以他将最真心的话掏出来又如何？黎琛他根本听不进去。季绍庭瘫痪一样跌坐在沙发上。 

好啊，既然黎琛只在意这个。 

季绍庭的声音已失去了切实的质量，全是游丝般的气息了：“丢在路边了。” 

“哪里的路边？” 

“门口。” 

黎琛倏地冲出家门。 

于是从半掩着的客厅帘幔之间，季绍庭看见黎琛借着路灯昏黄的光，逐寸搜寻被他丢弃的戒指。向来高挺的脊梁整条弯起，后来干脆就直接跪下了，膝行着在地上摸索。 

乞丐也不过如此了，季绍庭心尖突然一阵针锥的痛。 

他一闭眼，向后瘫倒在沙发上，任由眼泪汩汩地向外流。 

其实他掷给黎琛的最后一条诘问，他自己早有答案：怪他太心软。 

即便今晚发生了这么多事，他一见着黎琛这副狼狈相，也还是会不舍得。 

“不可以这样，”季绍庭带着哭腔反复叮嘱自己，“不可以这样。” 

明明黎琛要他心动过那么多次，千情万绪都已交由他牵引控制，到底是哪个环节不对，才要他们沦落至这种田地。 

黎琛回来的时候已同季绍庭一样灰拓拓了，昂贵的西装裤全是尘灰。他跪在沙发边为季绍庭重新戴上戒指，眼里的偏执要满溢出来，成为一种凶杀怪物的具象化，张牙舞爪地掐着季绍庭的咽喉。 

季绍庭听见他下咒一样的低喃：“不要摘下来，永远都不要。” 

季绍庭盯着这戒指，就像盯着他们婚姻的残骸，分明灵魂已经死亡只剩一具形躯，黎琛却还要紧抓不放：“答应我庭庭，永远都不要把它摘下来。庭庭，你听到了吗？答应我，向我保证……” 

季绍庭闭上眼睛，无力地点了点头。 

次晨季绍庭开始了一场大病。 

相隔一晚所有情节都变得恍若隔世，第二天的阳光映射进房间时，每一件家具还摆放在原来的位置，空气里有冬春之交那种特殊的清甜气息，一世界都平静。 

季绍庭醒的时候只觉眼皮沉重，很费力地才睁开一条缝，瞅见有细碎的屑在光柱之中飞舞。 

黎琛正自后将他搂抱，手臂压在他腰间，变成了一座肉躯做的笼子，将季绍庭桎梏其中。黎琛维持着这个姿势，一整晚都没动过。 

季绍庭根本无力挣脱，只觉头晕脑胀四肢软绵，才睁开眼就又坠入了梦境，头衔着尾的无尽的梦，关于昨晚，关于黎琛。 

是由黎琛首先察觉季绍庭正在发烧的。 

他醒来的时候已是正午，太阳早向西边移动了一大段，帘缝里的光也流转到了他的脸上。他张开眼时吸了口很深的气，就要溺弊的人好不容易探出水面的那种吸气。 

然后他到处找季绍庭，找到了，原来一整个的完好无缺都在自己怀里，才将那吊在喉咙间的一口气吐出。 

但他还是撑起了手臂，轻轻转过季绍庭的脸，想要再次确认这是否他的庭庭。 

接着他便发现季绍庭双颊一片不健康的潮红，正口鼻并用地急促喘息。黎琛慌慌忙忙地跌下床，取来温度计为他探热，三十八点六，发烧了。 

家庭医生来了之后一个多余的字也没说，沉默地开了退热药，又给季绍庭处理好了伤口。昨晚他们俩人闹得太过火，一身的气力都焚烧干净了，只草草清理了一遍身上的狼藉就睡着。 

医生捆扎好季绍庭手臂上的伤，叮咛黎琛千万小心，别叫黎太太的伤口发炎。他眼下发着烧，本就不好过。 

黎琛现在比谁都敏感，轻易就听出医生说不好过三个字时的语气有些不对劲。 

他攥了攥拳，没有答话。 

黎琛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等季绍庭醒，听他梦中喊了两声哥，又喊了声救我，整片胸膛都怆然。 

他果真什么都不剩下了，除了这枚戒指，还能予他些虚假的寄托：至少他们的名字在法律公文之中还是并列的，这是季绍庭无法改变的事实。 

实则季绍庭的诘问他都听得懂，每一个字都线条分明，他是疯子又不是傻子，怎么会听不懂。 

可是他不想懂。 

季绍庭对他哪里都不满意，季绍庭不可能爱他。他向来一副好脾气，几时对人说过重话，等他真的说了重话，就已不只是因为厌恶，而是因为憎恨了。

憎恨。刀子一样刺进黎琛的心，将它搅和得血肉模糊。 

季绍庭连睡相都不再恬静，唇瓣发白，两条眉紧紧蹙着。 

可他黎琛曾经分明拥有过那甜美睡相的，还有为他点儿童餐的季绍庭，为他暖被窝的季绍庭，为他送夜宵的季绍庭，曾经他都有的。 

他也将继续拥有。 

黎琛告诉自己没关系，只要能将季绍庭留下来，他们的这段爱情就还有起死回生的可能性。他就要将季绍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捆在自己身边，没感情也要熬出感情来，最差他也有季绍庭的一辈子。 

他不会放弃，绝对不会。
 
  32 监视 
  
退烧药很快起了作用，季绍庭的体温一个一个小数位地往下跌，但跌到低烧时数值又止步不前了，小火慢炖着他的思绪，叫他看什么都还是天旋地转昏昏沉沉。 

回到了小时候。 

他自幼免疫力低下，一换季就感冒，三天两头就要去一趟诊所医院。 

这种头昏脑涨的状态他常有的，有一次他甚至觉得自己快要死了，眼睑沉重地粘合一起，整副身躯都被困进热焰之中，前后左右都不见出路。 

他应当是从那时起就厌恶被束缚的感觉，发烧也好，黎琛也好，都让他动弹不得。 

季绍庭经历过不少生死。 

小孩子的生命多脆弱，是即便倾尽所有爱意、敬小慎微地捧在手心都会化掉的那种脆弱，说走就走了，前一晚还睡在隔壁病床上，第二天就被按上氧气罩推进急救室，第三天只剩来收拾床褥的父母。

季绍庭坐在靠窗的病床上，听着他们细声饮泣，目光投往窗外花的枝蔓，心想这世上还有无数明媚的春景，为什么那些孩子没办法多看几眼。 

他倒没有产生过幸存者的罪疚，质疑自己存在的不应该。他在一个幸福健全的家庭中长大，这方面他的心态一直拿得很好。 

他那时想的是，长大以后要做个有能力帮助这些小孩的人，而不是像这样静静坐在一旁，即便悲恸，却也只能像个局外人般袖手旁观。 

季绍庭一直觉得自己是幸运的，有多少人能实现小时候的梦想，自我实现永远是人的最高阶需求。 

直至遇到黎琛，他才知道原来人这一生的好运气都是有限的。他美满的家庭、前二十六年的快乐、一次一次从重病里康复的幸运，都是因为他之后有一场大劫要渡。 

他此前万事顺遂，是因为在他二十六岁这一年，他会遇到黎琛。 

他不是来凿穿挡着季绍庭行进的人生大石的，他就是阻碍季绍庭行进的那块大石，面目狰狞，岿然不动。 

这场烧持续了两天两夜，其间季绍庭的温度反反复复，归根也都是因为马路边那一闹。那晚本来就冷得厉害，季绍庭又穿得少，血气再一上涌，给寒风嗖嗖一刮，就被冻坏了身体。 

黎琛破天荒地一连几天都缺席会议，床栏一样守在季绍庭的床边。季绍庭有次从五里云雾的状态里稍微清醒了些，一睁眼就对上黎琛饱含血丝的眼睛，里头有异样的光芒闪灼。 

季绍庭一惊，心跳很重地擂在胸膛上。 

这种眼神季绍庭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：又疯又痴。

黎琛没收了他的手机，担心他跟他哥在私底下有消息往来。自从季绍庭在梦里喊了两声哥以后，黎琛就确定了，他对季临章的观感就是一个男人对他情敌的观感。 

他嫉妒他能自小到大都陪在季绍庭身边，不甘他能享用季绍庭可爱的一面，憎恶他对季绍庭的关怀周至。 

但如果让他选择，他也不会想成为季临章。 

他不想做季绍庭的哥哥，他要做他的爱人，两相结合，有名正言顺地共度余生的权利。 

他还是允许季绍庭每晚同家里通电，但每句对白都得在他耳根边，漏掉一个字都不行。 

季绍庭给一场大病折磨得形销骨立，好不容易露出的利刺全给生生折断，半脚踏进了坟墓，没脾气到接近死人的状态，黎琛说什么就是什么。 

黎琛说：“不要告诉你家人你生病了。” 

季绍庭就回答：“好。” 

黎琛不许季绍庭同他家里说他们之间的事，为着他现在能够自察的心虚。 

季绍庭的心已经远去，至少要让他的家人依旧停在自己这边，说不定哪天季绍庭会为着家里人，对他黎琛回心转意。 

这实在很矛盾，黎琛一面厌恶着季绍庭的家人，一面又不愿给他们留下坏印象。 

黎琛对家庭这概念从来没有过实际的认知，即便有也是极其负面的。他根本无法理解季绍庭对他家人、尤其是他哥的那种亲昵，不知道这只是一种最完满的亲情的具象化，才会认为季家兄弟之间在越界在逾矩。 

他提防着季临章，虽则他的提防实际并无用处，季临章早在第一通电话时就听出了问题。 

他是看着季绍庭长大的，一听季绍庭的声音就知他是否还活蹦乱跳，而通话那端的声音分明就是季绍庭生病的声音，闷滞滞的，纤毫生气都无，连玩笑话都不开了。 

他太了解他的亲弟弟，越是说没事就越是有事，一迭声三句“没事没事没事”，就说明事态已经急速恶化了。 

季临章在电话里应着“没事就好”，收了线以后就订了最快飞往南云的机票。 

他是在第二天傍晚时分到的，在黎宅外守了两天都没守到黎琛离开，倒是眼见两个年轻人进去。 

两人都穿着黑色夹棉外套，背后印着公司logo。季临章视力很好，一眼瞄准CCTV四个英文字。 

是闭路电视公司的人。 

他这回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，已经出了大事： 

黎琛要监视季绍庭。
 
  33 他必须要离开 
  
一听见外头有交谈的声音季绍庭就醒过来了：这房子里有除却黎琛以外的他人。 

季绍庭生病的时候很嗜睡，一天要睡十八九个小时，因为那种头晕目眩的状态很难熬，他只能以睡眠暂时逃避不适。 

对着黎琛他就是具行尸走肉，但只要有纤毫不属于黎琛的气息，他又会倏地活过来。 

他那时的昏头晕脑尚不知这是因为他求生的原始本能，长久以来的恬逸生活叫这种本能安稳沉睡在基因里，如今事态极端，它再次上位掌控了季绍庭的行为举止。 

叫季绍庭重新退化成为了一只兽物，一只笼中兽，希冀渴求着回归自由，捕捉所有可能的逃生机会。

虽然最后的结果是另一出致命打击。 

季绍庭披着毯子，掂着分量挪到卧室门后，从门缝里看两个陌生人正同黎琛比手画脚。 

为了不给黎琛发现，季绍庭只将门推出一条细微的裂隙，从里头望出去，整个世界都变得狭窄无比。

但他还是看见了，那一个长方形的黑匣，小巧玲珑地托在其中一个陌生人的掌心。季绍庭听见他说：“我们这款型号居家用刚刚好，记录能存一个月。” 

“不需要一个月，”黎琛说，“我只需要你保证它的电量。” 

“这当然没问题黎先生，这款是我们跟美国那边合作研发的，续航能力绝对出色，可以一天二十四小时地运作，保证实时监控——” 

后来的话季绍庭就听不见了，他眼前忽然断了电，黑漆漆一片，满脑子来来回回只有四个字：实时监控。 

黎琛开了空调换气，运作起来发出很细微的白噪音。季绍庭呆呆地伫立门后，心想这都算什么？ 

在黎琛没收他手机以后，季绍庭还以为这就是极限了。黎琛说到底还是个拥有健全思想的人，能做出什么更过分的事来？ 

原来还是自己太单纯，原来那只是个开头，真正可怕的正在后头等着。 

接下来黎琛要做什么？真的找条铁链来将他季绍庭锁住吗？还是用兽笼，马戏团里的那种，连只狮子都可以关得死死的，咬断牙齿也逃不出。 

黎宅里也有地下室的。 

黎琛已经彻头彻尾地疯了，自己逃跑的可能性业已被他封死。 

季绍庭回床的步伐偏偏倒倒脚不着地。 

倒上被褥以后他盯着水晶吊灯，一想到未来几年、十几年、甚至是永远，他都只能以这种姿态畸形地附着于黎琛生存，竟想不如就叫这一盏大灯砸下来，砸得自己头破血流，于是灵魂也就从这具被囚禁的肉躯里挣脱了，自由了。 

他回过神来当即被自己吓坏，眼泪顷刻涌出。 

怎么能有自杀的念头。 

他比谁都感念自己的幸福，有家人疼惜，做着自己喜欢的工作，社交生活丰富，不缺密友。 

在被黎琛强硬地介入生命之前，他单是呼吸都是快乐的，自杀的想法一瞬都未闪现过。 

黎琛回房以后季绍庭已经将被子哭出了两滩深色的水渍，他这一辈子流的眼泪加起来也不及这几天多了。他问黎琛：“一定要这样吗？” 

“你听到了？”黎琛早有料想，迟早季绍庭也会发现的。 

“一天二十四小时，”季绍庭重复关键词，“实时监控。” 

黎琛没有再应答。他坐上床，拉过季绍庭的左手，摩挲着他的戒指，几乎是在自言自语：“得回公司了，但我以后都会早点回来陪你。” 

季绍庭的头又开始作痛，满腹都是混沌。黎琛还问他这样好不好。什么好不好？他以为这就算是咨询过他季绍庭的意见了吗？ 

他朝他哭喊了那么多，喉咙都要扯坏，但黎琛一句都没听进去。 

或者他天生就是这副知错也不改的傲慢性格，而这一点自己在隐隐之中也早有察觉，所以才将所有委屈都存在心中，一直缄口不言。 

虽则季绍庭知道，自己是在给黎琛机会。 

黎琛后来跟他解释了，送夜宵那晚他根本没打算做到最后。对着季绍庭，他没有半分不贞的念头，只是给季绍庭的拒绝激得一时糊涂，不甘地想找个替代品。 

季绍庭听在耳里，只觉得黎琛恶心。 

同时又有深不见底的悲哀：这副说辞他其实是接受的，只要黎琛愿意早一点主动同他交代，他是真的会原谅他。 

季绍庭以他的方式给过黎琛时间了，可他们还是就此错过。 

黎琛在家里的各个角落都安了摄像头，控制终端设进了他的笔电。季绍庭在宅子里走动时尽量不会去看那些暗处的眼睛。 

无论何时他的一举一动都为黎琛了如指掌，他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熟悉这种毛骨悚然的感觉。 

而他的病一直不断尾，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。有次季绍庭照见镜子里的自己，突然就认不出这人是谁。 

他与他相互对峙，觉得这一对眼睛很陌生，又熟悉得很，似乎在哪见过，后来他想起，是在那个被关进地下室十三年的女孩的脸上。 

他跟她有同样的眼神，两颗眼珠子毫无光彩，空得只剩两个窟窿。 

然后季绍庭就不再照镜子了。 

黎琛什么都给他搬来，又是营养师又是中医，但季绍庭似乎已经垮得无可救药，无法再将肌骨搭出健康的人形。 

他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，后来他对着黎琛只剩下些毫无意义的元音，其余时间干脆不再讲话。 

换做往常黎琛或许又要咄咄逼人地索求他的回应，可目下他对着萎靡的季绍庭，竟是什么也说不出口。 

于是只能在晚上季绍庭与家人通电时将他搂入怀，整个人陷入了一种痴迷的聆听状态，听季绍庭难得的长句，比地缝里挖米粒的乞丐还可怜。 

季绍庭通电话的顺序通常是从他父母到他哥，中间的转折句是“我哥在吗？”，出乎季绍庭意料的是他哥每一次都在。 

季临章的事业在起飞，夜不归宿是常有的事，最近不知为了什么，晚晚都留在家里。季绍庭隐隐感觉他是为了与自己的这通电话，毕竟这是他们唯一能够连接彼此的方式了。 

有一次他突然问庭庭开心吗？季绍庭当然说开心，但开心什么又说不上来。 

然后季临章就答非所问地说了句：“不怕，有哥在呢……” 

是一种欲言又止的语气，季绍庭的心尖蓦地一颤，忽然想起过年回家时他窝在季临章的床上，看季临章在床边坐下，满脸的严肃：“如果跟黎琛实在过不了了，就跟哥说。” 

季绍庭叹了口气：“说了也没办法啊，咱家欠着钱呢。” 

然后季临章的话就叫季绍庭当场怔住，久久不能动弹： 

“我会把公司卖给他。” 

他看见季临章朝他笑，说他已经跟父亲商量过这件事了。 

“我们是一家人，”他说，“只要你问一声，我们肯定都在。” 

挂断电话后季绍庭明白了，他哥已经知道了一切。他跟黎琛接触过，早就看出他的性格缺陷，一直很警惕。 

现在季绍庭与黎琛的关系已经从有摩擦有问题演化为有灾难，但季临章还是在边边角角里都照顾着季绍庭的想法，即便是到了这种境地，他还是想尊重季绍庭的意见。 

他的确能救季绍庭出来，但他不愿意擅自让卖出公司的决定成为他的心理负担。毕竟在季绍庭的眼里，家人永远占据着最高位，否则他当初也不会牺牲一切嫁给黎琛。 

季临章这一年来有多不容易，季绍庭比谁都清楚。

他真的不想使这最后一步棋，就算季临章一再同他保证，没了公司他也有办法维持家里的开销。他正值壮年，人情网络也还都在，难道会愁无路可走。

可是季绍庭还是不愿意要他哥牺牲，即便他自己才是最无辜的受害者。 

他所有能与外界交流的途径都被黎琛切断了，时间成为了黑洞，怎样都填不满。 

他开始看以前只看了个开头的砖头书，后来黎琛叫人给钢琴重新调了音，于是季绍庭的大半光阴就在琴键里打发了。 

季绍庭虽然自幼就开始学琴，但距离上次弹奏仿佛已是上个世纪的事了。他对音乐一直没有特别的感觉，是父母说庭庭选件乐器玩吧，他就说了好。没有经历过痛苦的人是不可能察觉艺术的真正价值的。 

所以现在他比任何时刻都富有创造力，一段段原生的旋律从指间流动出来，所有伤口都结痂成了艺术的气息，叫他的底蕴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。 

黎琛自然察觉到了，因为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为季绍庭神魂颠倒。 

季绍庭瘦削的轮廓里有种迷人的气韵在生长，他抚摸琴键的手指，他闭眼时浓长的睫毛，他眉尾那一粒赭红色的痣。每一处都不像个凡人。 

有时黎琛着魔地想，季绍庭那白皙的肌肤底下，不该是血肉，而该是水晶、珍珠、钻石，是不会腐朽的永恒。 

他就像个天使，能随时展开羽翼远去人间。所以不能怪他黎琛，他已经穷途末路了，只能用这种方式留住季绍庭。 

气温渐渐转暖，冬衣一件件脱下，一夜大雨后南云进入了梅雨季。 

纤细的雨丝稠密如雾，由朝到晚地笼罩人间，迷蒙的白气里萦绕着经久不散的春寒。 

遇到好天气，院子里浸润完春雨的时节花草就大团大团地开，交融汇聚成为一种独特的开春的气味，从窗外飘进来。 

季绍庭就倚着窗听雀鸟的啁啾声，一只手探进光柱里，看自己的指尖在阳光里透出血的颜色。 

而后金箭围栏之外，突然闯进一声孩童的稚音：“你在做什么啊？” 

黎宅虽然位处商业地段，但隔壁贴着高尔夫球场，出入的多是所谓上等人，而那些上等人大多都认识黎琛，不会特意前来打扰，是故这还是季绍庭第一次看见有陌生人站在围栏外。 

是个七八岁左右的小女孩，穿了件白色连衣裙，一对上季绍庭的正脸就欢快地喊：“哇！姐姐你好漂亮啊！” 

姐姐？ 

季绍庭后知后觉，也对，他的头发已经生到肩膀了，他害怕看见镜子里的自己，黎琛又不允许他同家里通视频，所以他也就一直没有打理自己的外表。 

都成了姐姐。 

季绍庭怕吓到小姑娘，就由着她误解了自己的性别，只是放柔了声音问：“你爸妈呢？” 

小姑娘一只手握一根围栏，将一张可爱脸蛋挤进其中，骄傲地宣布：“我跑出来啦！”然后是句美音很纯正的英文：“高尔夫好无聊。” 

季绍庭想这果然是个上流社会的小孩。 

他朝她笑了笑，说：“那我弹琴给你听吧。” 

他站起身将钢琴凳拉回原位，想了一会儿，选择了全世界最普通的儿歌。 

小星星。 

他听见那小姑娘在围栏外扯着喉咙附和旋律，用孩童天生的高嗓放声歌唱，比春阳还生动的活的气息，源源不绝地从季绍庭的耳道输入他的脉管。 

凝滞不前的血复又开始在四肢里周流，季绍庭整颗心都是无以名状的充盈。 

直至他停下演奏的手，才明白这感觉是快乐。因为与它失散太久，他几乎认它不出。 

他走回窗边，还没来得及让小女孩快些回去父母身边，她已经高呼着“kitten,kitten”跑开了。 

季绍庭看着她在阳光里越跑越远，每一步都是快活气，周围空气都沾了她的光在闪灼。于是沉寂一冬天的要逃跑的念头，突然就从季绍庭的心尖再次破土而出了。 

他得离开，他必须要离开。 

哪怕一天也好，让他回到人世间，重新走入阳光里。他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渴求，自由，他要自由，要去没有黎琛的地方。 

于是当晚在挂断季临章的电话之前，他突然问了句：“哥，你在不在？” 

黎琛的直觉告诉他这话有古怪，却又没有确凿证据。免提里季临章沉默了两秒，很轻地回了一声：“嗯。”
 
  34 回来，庭庭，不要走 
  
季绍庭是用剃刀来修头发的，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找不到剪刀，分明里里外外都翻箱倒柜过了。 

好像生活中的许多小物都是如此，平日常见它，到用时却又人间蒸发，哪里都不见影。 

季绍庭抓起一束褐发，锐利的刀锋于发尾处来回移动，干净利落地就此割下一束又一束。 

他看着这曾经算是与自己肢体相连的头发，一段段地轻飘飘落地，心想其实没有什么是割舍不去的。

他回过神来，暗笑自己弹琴弹久了，浑身都是无用的忧伤，为这一点小事也多愁伤感。 

而后他又发呆：他找剪刀，大概不比黎琛找他。 

剪刀找不到就算了，用剃须刀的刀片就能代替；找不到自己，黎琛会癫狂至何种程度，季绍庭不敢想。 

这一场鏖战非得有个你死我活不可，要不然就是他季绍庭疯，要不然就是黎琛疯。 

他们两个似乎无论如何都不会有好结果。 

季绍庭的刀工还是不到位，无论如何修剪，也只能修出个层次不齐，于是季绍庭不再理会。 

清扫完满地发丝以后他洗了个澡，对着镜子里周身清爽的自己，拾掇出了一点旧日的形象，以及眼里的光辉。 

他走出浴室以后才发现黎琛给他发了条微信，问他为什么突然想起剪头发：我还想看你把头发留到腰。 

季绍庭将手机锁屏、关机、拔出了电话卡。 

剪头发是他离开的第一步也是最后一步，证件他趁昨晚黎琛睡时已经收拾好了，其他的他都不打算带走，尤其是衣物。因为衣物早已与黎琛缔结了特殊的关联，每一件都会同季绍庭提醒黎琛的拥抱。 

季绍庭对此地毫无眷恋，临走前也不会环顾。在玄关处他摘下了戒指，左手无名指的线条于是重回旧时的流畅，再也没有那一对突兀的羽翼。 

明明该是自由的象征，实际强加给季绍庭的，却是完完全全的相反。 

季绍庭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三月天离开，这个时分的色彩是水晶一般的澄澈。 

他关门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这日的阳光，丝绸般在肌理之间流动。 

他想黎琛的反应，该是先断电一段，满眼黑漆漆。他大抵料不到季绍庭会有胆子离开，因为连季绍庭他自己也料不到。 

可他又的的确确重新走进了人间，招呼停了一辆计程车，说麻烦您，去机场。 

在机场他办了一张新的电话卡，但微信还是原来的微信，红底白字地提示了十几条消息。 

数字还在往上跳动，季绍庭看了会儿屏幕，最终还是直接将软件整个删除，没有点开那一条一条歇斯底里的呼喊。 

季绍庭你在做什么？！ 

听电话！我命令你听电话！ 

你要去哪里？！ 

季绍庭，不准走！ 

不可能离婚的，想都不要想，你去哪里都是我妻子，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我都能把你抓回来 

不准走！ 

你家里欠了我那么多，我完全有办法把你哥告上法庭 

季绍庭你看见了吗？不想你家人出事就给我立刻马上回来 

不准走！ 

不准走 

…… 

你走了吗？ 

已经走了，黎琛冲回家里时季绍庭已经消失了，一声气息都寻不到。 

虽然已有先例，但黎琛从来没料想到季绍庭真的会有勇气离开。 

他太了解季绍庭的软肋，并且将它紧攥在手：他绝不会就此一走了之，抛下他的家人，留下一堆烂摊子要他们来给他收拾。 

所以黎琛只做到了实时监控这一步，他也不愿意真的折断季绍庭的翅膀，犯人般将季绍庭囚进地下室里。 

即便他的确像监狱长一样隔着荧幕监控着季绍庭的一举一动，可他也只是想以这种形式，二十四小时地将季绍庭留在身边。 

他后悔了。 

在他找到季绍庭留在玄关处的戒指时，他就彻彻底底地后悔了。他就该将季绍庭关进地下室的，徒留形躯又如何，至少他不会像现在这样，一世界都天崩地裂。 

什么声音都消遁，他只听得见耳根嗡嗡地响，好像周身血管业已齐齐碎裂，无一处完好，无一处不是重伤。 

他的身体就是痛苦的所在地。 

黎琛僵立门边，那模样像是已死去多年，生命消散殆尽。光明已不复存在。 

都不存在了。 

他曾经逼季绍庭答应过，永远不能把戒指摘下来。

这一次季绍庭是真的离开了。 

他已记不得他是如何颤颤巍巍地拿起手机，用他从未有过的哀求语气，逐个字逐个字地打道：别走。

回来，庭庭，不要走 

留在我身边 

季绍庭在机场打通了陈沛的电话，想了很久的婉转开篇，在听到她声音的那一瞬，不知为何就全不见了，他听见自己的直截了当：“阿姨，我走了。” 

陈沛没反应过来：“走了？” 

“嗯，走了，”季绍庭低头看手里飞往伦敦的机票，“打算先出国散散心。一直以来都很感谢您的照顾，换季了小心别染上流感，注意身体，有事记得找我哥。” 

手机成了个会呼吸的活物，贴在季绍庭的耳旁一起一伏。 

其实是陈沛的呼吸，她正大口喘着气，季绍庭心尖登时一阵密密麻麻的蛰痛：“对不起，阿姨，很对不起，可是我真的没办法跟黎琛过下去了，我、我没有办法……阿姨、阿姨您还好吗？” 

“没事，我没事……” 

季绍庭的泪珠反而大滴大滴地往下掉。 

他听见陈沛用了好久才停匀了喘息，竭尽所能地从母亲的角色中抽离出来，尝试理智地同她自己分析：“也对，无可厚非，毕竟庭庭你一直过得不开心，我清楚……阿琛就是这种性格，不善表达，喜欢一个人都凶巴巴的，阿姨理解的，理解的……” 

说着说着她话音里就有了哽咽：“他是真爱你的。” 

但是爱能作为行使伤害的正当理由吗？ 

“我知道这是情绪绑架，”陈沛继续道，“可是庭庭，我能求求你，不要这样对他好吗？” 

季绍庭想，其实他们都是受害者。 

黎琛因为家庭背景而长成这副性格不是他的错，陈阿姨没能力堵上他心里缺爱的那个窟窿、想拿自己来做弥补，也不是她的错。 

季绍庭低声道：“阿姨，你或许该问问黎琛对我做了什么。” 

陈沛沉默了。 

她很清楚两人之间一定发生了场巨大灾祸，否则以季绍庭这副善性，不把他逼到绝境，他决不会这样决绝地丢下黎琛远走高飞。 

有一刹那她在想，其实这一切归根究底，是否是她自己在逃避责任。 

早已感知到黎琛正常人面孔下的恶魔本质，深明自己无能为力就将他推向季绍庭。毕竟季绍庭是万里挑一的特殊，能供给黎琛深入腠理肌骨的温爱。 

她没办法再挟持、没办法再求情，只能无力地回“好，阿姨明白了”，季绍庭闭上眼，说：“我们家欠下的债，我哥会处理好。” 

他止住了眼泪，抬头看向航班显示屏，站起身，道：“阿姨，我差不多要出发了。” 

“您保重身体，我们有缘再见。”
 
  35 “我跟季绍庭绝对不可能离婚。” 
  
季绍庭这一走走得很远，远到跨越了整幅欧亚板块，还与黎琛错开了七小时的时差，他的白天就此成为他的黑夜。 

季绍庭没有先飞回北方老家，是因预想得到黎琛发现他离开以后的第一件事，一定会是去他老家找他。季绍庭觉得他这辈子，不会再像了解黎琛一样了解另一个人了，因为被他伤得太深，所以这一秒就知他的下一秒。 

而他的预想也果然没错，在他准备检票登机的时候，黎琛正在驾车开往隔壁市机场的路上。 

他错过了最近一程飞往季绍庭老家的航班，需要换个机场才能赶着在今日之内抓回季绍庭——如果季绍庭逃回了家。 

黎琛在车上第一次拨通了季临章的电话。 

说来矛盾，他常以季绍庭的丈夫自居，却从来没有同季绍庭的家人真正相处过；比谁都清楚家庭对季绍庭的重要，却从来没想过融入其中。 

任何种类的群体都好，黎琛始终如同陌生人一样游离其外，封闭了内心，即便季绍庭向他开了门，他也不愿进去。 

他只想拽出季绍庭，拉他一起同自己在黑夜里徘徊。 

分明婚姻该是结两姓之好，在他而言却是纯粹的二人关系。有时他甚至连自己的母亲都拒之千里，只愿这世界只有他与季绍庭。 

连线音响到第二声时季临章就接通了，第一条句子竟然是同他确认：“庭庭走了吗？” 

黎琛登时火起：“他走没走你难道会不知道？！” 

“我知道他会走，”季临章并不为黎琛的怒意所动，沉着地回答，“但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。这是他自己的决定，不需要征求我的同意。” 

这一番话说得多冠冕堂皇，黎琛无由来地觉得自己被他比了下去，但又是哪里被比了下去，他并不晓得，他只是更加尖锐地质问：“你是他哥，他去哪里，你难道不管？” 

“管啊，”季临章的语气依旧亮堂，“所以黎先生，我希望我们能尽快处理好你跟他的事——是和平离婚，还是由我们这边请律师？” 

黎琛几乎在高速路上刹停。 

“季临章，”他直呼其名，“我跟季绍庭不、可、能、离、婚。” 

季临章不紧不慢地回：“这样啊，那看来非得法庭见了。” 

“你们家就是这样恩将仇报的吗？”黎琛搬出他的最终杀着。 

通话那端静了一段，再有声音时季临章已彻底没了和气。“黎琛，”他直呼其名，“庭庭的责任心很重，他会就这样不管不顾地离开，一定是因为你对他做了极其过分的事，我还没同你追究这一笔。 

是，你的确在我们家最困难的时候帮忙拉了一把，但如果拉这一把的代价是要庭庭受罪，那么这份恩情，我父母跟我都宁可不要。” 

季临章果真很懂讲话，行文造句都将自身置之于道德高地，黎琛只觉自己在他口中只剩下阴险与残忍。 

黎琛的耳根热辣辣地烧，他已许多年没有体会过这种生理反应。在脱离原生家庭之后，他发过誓，再也不要经受这种颜面尽失的难堪。 

于是他直接切断了通话。 

在登机之前他发了条微信给季临章，说三小时后他会在季家出现：我们见面谈。 

然后他又打道：总之季临章你记住，我跟季绍庭绝对不可能离婚，想都不要想。 

黎琛风尘仆仆地赶进季家家门时，季临章已先让父母离开了家。 

他的做法是正确的，因为黎琛甫一进门就发了疯地大喊季绍庭，叫他立刻给他出来。 

只要这一帧画面，季临章就清楚季绍庭在黎琛身边过得都是什么鬼日子了，于是他也拔高了音量请黎琛闭嘴：“庭庭他不在这里！” 

黎琛摔上门，三步并两步冲上前，一把揪住了季临章的领子。 

“他不在这里在哪里？”他几乎是要撕裂喉道一样地怒声质问，“你把他藏到哪里去了？！” 

季临章皱着眉：“我说过了，庭庭去哪里都是他自己的决定，我只负责善后。当初公司出问题是我的错，庭庭已经牺牲得够多了，该停了。” 

但黎琛听不进耳，他只是独断专横地继续着他的审讯：“是你指使他离开的对吧？！我就知道你们兄弟俩的对话有问题！说，你把他藏哪里去了？！” 

倏而收紧的衣领勒着季临章的后颈，他的咽喉则抵在黎琛紧握的拳头之下。 

一刹那连空气都紧绷起来，季临章望着黎琛的眼睛，心想这个人真应了衣冠禽兽四个字：看起来还算是个人，可言行举止已完全退化至原始状态，全由感情和本能支配，轻易就能因为愤怒而对他人行使暴力伤害。 
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突然道。 

黎琛瞪着他，用眼睛问他又明白了什么？ 

“你平时就是这样对待庭庭的。”季临章用了陈述事实的语气，缓慢而笃定。 

一句照亮黎琛心底最虚的地方，光天化日，无所遁形。 

季临章眼里有了极重的敌意，他也回以黎琛同等尖锐的质问：“凭什么我们一家当宝贝宠的，在你手上就得日复一日地受折磨？黎琛，你别忘了，当初是你口口声声保证不会爱上季绍庭的，既然不爱，那么要你跟我弟弟离婚又有什么问题？” 

这是什么话？黎琛满脑轰然乍响。 

他也当季绍庭是宝贝宠的，供他吃穿，怕他冷怕他病，为他不要无聊，甚至可以立刻丢下工作陪他出国。 

他怎么会不爱季绍庭，他爱季绍庭爱到神智全无。

正要开口反驳的时候，季临章又已抢先责难：“黎琛，在最开始我们两家就说好了不是吗？这一切都只是场戏。你动了真心，这就是你自己的问题，而不是庭庭的错。” 

“我告诉过你了，庭庭胆子小，人长到二十五六都没谈过恋爱，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怕痛怕受伤了，他自小在医院受过多少苦你有没有数？” 

“所以你现在也不必揪着我问是不是我指使他离开，你但凡站在他的角度考虑过一秒，就会知道你要是用这种方式对待他，他离开你就是必然。” 

“庭庭会走都是你的错。” 

这样兜头盖脸的指责，毫无躲闪的空隙。 

“黎琛，”季临章平视着他，一字一字全都是真相的力度，“这一切都是你的错。” 

黎琛不知何时已松开了手劲，僵立着纹丝不动。 

季临章退开两步整理好领子，从客厅茶几上取过一叠密密麻麻印满字的文件，白纸上的油墨在灯光之下微微闪烁着。 

“我们家不做忘恩负义的事，”他正声道，“我父亲已经请人起草好了资产转移的文件，只是草稿，你看看有什么其他要求，可以联络我们的律师，电话写在右上角了。” 

黎琛的手臂垂在身侧，没有要接过文件的意思，季临章就将它又往前递了递：“我们季家的确感谢你的帮助，但我父母跟我不会原谅你对庭庭做的事，请你拿好文件离开，这里不欢迎你。” 

“我不需要。”黎琛空空地说。 

“不是你需不需要的问题，是我们想跟你彻底撇清关系的问题，”季临章神情冷淡，“这是一桩。另一桩就是你跟庭庭的夫妻身份。我知道你黎琛有钱有势，法律上或许也有路，但这场官司我们季家一定会打到底，否则——” 

黎琛蓦地瞪大眼睛。 

季临章的话音、那堪比死亡的宣判，自他耳道钻入脑海不住旋绕，对他施以世上最残酷的极刑： 

“否则庭庭，就没法跟一个会真正疼爱他的人结婚了。”
 
  36 “求求你，把他还给我吧。” 
  
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黎琛没有了声息，深沉的面孔纹丝不动。 

他脑子里的画片则在一页一页迅速地翻，有关婚姻的所有细节：挑选戒指、裁剪礼服，量尺绕过肩胸腰臀，裁出最度身定做的新衣，穿上，成双成对地并立镜子前。 

这些都是他与季绍庭曾经经历过的真实，画面里季绍庭的笑容依旧，只是身侧的人换了一张陌生面目，不再是他黎琛。 

季绍庭会跟其他人结婚，而他黎琛将会被替换下这个名正言顺能与季绍庭结合的位置。婚礼的布景依然如梦似幻，只是与他并肩而立接受世人祝福的将会是另一个人。 

黎琛视之如生命的婚戒会被永久遗弃，季绍庭的左手无名指将另有所属。 

仅仅是想象这些都让黎琛痛不欲生。 

“不可以……”他低声呢喃，一遍又一遍，“不可以……” 

季临章已不愿意再同黎琛磨耗，直接绕过他到家门前，将外头的傍晚打开，毫不客气的赶客姿态：“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？这里不欢迎你，请你立刻拿好你的东西离开。” 

黎琛转身接过文件，而后一把将它撕碎。 

季临章只惊诧了一瞬，很快就又恢复了平静。他冷着眼看裂成两半的白纸自黎琛手中飘飘落地，心下越来越清明：为什么一向胆小的庭庭会有勇气逃走。 

他看黎琛，就像看一个重症晚期的精神病人，一言一行毫无理智可言，简直病入膏肓无可救药。 

“季绍庭是我的，”他说，“我一个人的……” 

执迷不悟到这地步，季临章宣告放弃沟通，他径自走回屋内，不打算再理会黎琛：“资产转移的合同我会让律师再电邮一份给你，你最好在五分钟之内自己离开，否则我就打电话叫保安了。黎大老板不是最要面子吗？让保安架着你走你可就一点面子都不留了。” 

“求求你。” 

季临章的脚步登时僵住。 

那一句哀求弱不可闻，季临章背对着黎琛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：黎琛是在……求他？ 

这位天子骄子，独断自信专横，骄傲到骨子里，竟然会开声说出求求你这三个字？ 

黎琛失魂落魄地垂着脑袋，整个人都丧失了光辉。季临章那一句话的打击太大，直接击溃他所有的伪装，逼他裸露了他最真实最脆弱的自我。 

将会彻底失去季绍庭的恐惧占据了他的整副意识，除此之外的一切已经不复存在。他的颜面、他的骄傲、他一直以来的自我保护机制，全都不存在——

“求求你，”他的声音在颤抖，“把他还给我吧。” 

如果季绍庭在场，他一定会心软。 

但季绍庭不在，在的只有季临章，他转回身，一脸复杂地看着黎琛，又有一些时间过去，他才缓缓地说：“不是这样爱他的。” 

他指着自己的脖子：“如果爱有准则，那么这就是第一条：你不能对他行使任何形式的暴力。” 

但黎琛整个人已陷入一场极度的恐慌之中，只是不停重复着“把庭庭还给我吧”。季临章忽然生出一丝怜悯，他深深地叹了口气：“我告诉过你了，我不知道庭庭在哪。” 

黎琛猛然抬起头，眉宇间又有了凶相：“你怎么会不知道？！” 

这个人的心理确确凿凿地出了问题，季临章想。 

他的情绪波动幅度相当之大，这样短的时间间距，他也能在愤怒与卑微之间不停往返。 

庭庭怎么就招惹上这样一个人？ 

不过也只有庭庭才能救他。季临章很清楚，季绍庭有一种内生的疗愈力量，但必须以正确方式将其诱导出来，比如给他看脆弱、看眼泪、看真实。 

但黎琛从来没给过季绍庭这些。 

“我真的不知道，”季临章说，“我不是你这种控制狂，庭庭这一分这一秒在做什么，我并不需要知道。每个人都需要私人时间去安顿心情，等他安顿好了自然就会告诉我。” 

黎琛突然激动起来：“所以他会联络你！他——” 

“不可能。”那一丝怜悯顷刻消散，季临章对着黎琛，只能想到八个字：江山易改，本性难移。 

他盯着黎琛的眼睛，一字一字道：“我就是死，也不会告诉你他在哪里的。” 

黎琛回到家时已是凌晨六点，转了两程机，在中转的机场又滞留了近三个小时。 

有谁试过凌晨下机回家以后空无一人，就知那种扑面而来的孤独。家具的摆放没有丁点变动，每一道线条都拼合出熟悉的形状，灯一亮起来，就将光薄膜似的抹开。 

而在灯光照射不到的角落，就全是冰冷的阴暗 

窗里嵌着日出时苍白的天色，晨曦有气无力。 

黎琛一头倒进沙发，想起昨天的这个时候，季绍庭还留在他的身边。 

一夜天翻地覆，他只觉自己老了五十岁不止。 

他与季临章的收场不算个收场，在充斥着质问哀求诘难争吵的季宅，季临章的父母终于回来了。黎琛那副模样任谁见了都怕，最后他被推搡着关到了门外。 

他忘不了季母看他的眼神，那种失望、羞愧、以及荡然无存的信任。 

季临章的话音又在耳边盘旋：“这一切都是你的错。” 

是他的错。 

他将自己撑起身，偏偏倒倒地走进书房，从保险箱里取出两人的结婚证，比他整副身家还要贵重的无价之宝。 

皮制封面是鲜艳的大红色，打开后他们的婚照就映入眼帘，照片里他们穿着同样款式的衬衫，第一粒纽扣是解开的，嘴角都是笑。那时他们都是晓得笑的。 

这些美好的记忆，一直都被好好安放在光润剔透的玻璃瓶之中，而后一场大闹喧天，它被猛地拨拉到地上，应声大卸八块。 

季绍庭的笑容对黎琛而言已恍若隔世了。为什么会落得如今这一幅光景。 

黎琛记起，送夜宵的那晚他也是这样盯着他们的婚照，心想他的庭庭举世唯一无可替代。 

后来季绍庭告诉他，那一晚他是真的想和他好好过的。黎琛现时回想，或许就是在季绍庭用他最真诚的温爱呼唤“阿琛”的时候。 

只是他错失了这个他一直在渴求的机会，真正与季绍庭心心相印的机会。 

他到底还错过了多少？才要他的庭庭一颗心全死透，就此人间蒸发。 

这一切都是他的错，可他真的没有意识到问题所在。 

如果他愿意改，季绍庭会再给他一次机会吗？ 

没有了吧。 

那个季临章不是说了，他就算是死，也不会告诉他庭庭的下落。 

这地球上有几十亿人，边边角角永远数不清，而季绍庭就此没入茫茫之中，他该去哪里捕捉他的气息，哪怕只一缕。 

黎琛整整三天都过得浑浑噩噩，忘记了吃饭忘记了睡眠，终日呆坐着想季绍庭。如果不是家庭医生按约上门复诊，他大概会一直就这样坐着，直至天荒地老，直至彻底脱了人形。 

医生开门见他时简直被吓得说不出话，但出于专业素养他立刻就恢复了正常神情，朝内张望着问：“黎太太呢？” 

这三个字立刻就触着了黎琛最痛、最碰不得的地方。 

他不言不语地伫立着，医生又喊了一声“黎先生？”，没有应答。 

他对着黎琛，看他整个人几乎就应了形销骨立四个字，面色苍白而眼睛底下印着两道极深的青灰色。他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，心下已将来龙去脉都摸清楚了。 

“您需要我检查一下您的身体状况吗？”他还是得先征求黎琛的同意。 

黎琛只是怔怔地说：“他不会回来了。” 

空气里一段沉默，医生斟酌着用词，模样欲言又止，但最后还是一句：“我明白了，我会保密的。黎先生您如果有需要，请再联系我。” 

黎琛听见他带上了门，一阶一阶地走下庭院离开。

可不久之后手机铃又响动在空廓的大宅里，是那家庭医生又重新打了回来：“黎先生，这句话听起来可能会很冒犯，但我出于对您健康的考虑，还是得要告诉您：我一直觉得您在心理方面有隐患，您如果不介意，我想转介您去精神专科接受治疗。”
 
  37 “那个人怎么样了？” 
  
就像醉酒的人死不承认自己喝醉了一样，黎琛的第一反应是：我没病。 

任谁被突然告知他或许有精神病的倾向，都会是这种反应，毕竟精神病这三个字多时是拿来骂人的，而不是作为一种病理状态存在的。 

医生很明白，故此他使自己的口吻尽量温和：“黎先生您先听我说，其实精神问题在现代人之间是很普遍的。焦虑、抑郁都是非常常见的现象，这比例大概是十比一吧。遗传因素占一部分，家庭因素也占一部分，我粗略推断，黎先生您应该是属于后者，但也有可能是两者结合……” 

自季绍庭离开以后，黎琛的脑子就一直是碗混粥烂汤，直至医生说了一大段，他才慢慢组织出了质疑的话语：“你什么意思？我有心理问题吗？” 

医生顿了顿，避重就轻道：“我们所说的健康，也不仅仅是身体健康就行了，社交和心理这两方面也不可或缺。黎先生您年少有为，能力强，对自己的要求自然就高，容易长期绷着，属于高危人群。我有个老师，是间三甲医院的主任医师，行医多年了，经验很丰富，我想您最近应该有时间，不如找个周末我带他上门看看？” 

“我没有病。” 

医生沉默了三秒，黎琛听见一道深入长出的呼吸，而后医生的声音继续：“黎先生，我跟您认识也有四五年了，虽然一个月只见您两次，但对您我也算有些了解。您个性很强，固执、多疑、不接受批——” 

“我没有！” 

这样重的怒意，识时务者应当收声了，但那医生似乎已经下定决心：“您这种激烈的否认，事实上就是一种临床表现——” 

嘟的一声通话中断音，很短促。 

黎琛切断了对话。 

医生在街边干干地站了一段时间，盯着暗下去的手机荧幕，心想这份工作算是没了。黎琛果然是这世上最得罪不起的一个人。 

既然如此，他缓回神来，按开锁屏：既然如此，那就将这件事摊开说清。黎琛的精神状态已经很危险了，他还是没办法见死不救。 

于是黎琛就收到了那医生的微信，只有短短一句话：黎太太的离开完全情有可原。 

过了几秒，是更直白的第二句：没有一个丈夫会在家里安装摄像头监视妻子。 

黎琛即刻羞怒得面红耳赤：他的错他的错！全世界都在同他说，这一切都是他的错！ 

可这又如何？要他改吗？改了又有什么用？季绍庭又不会回来了。 

——季绍庭就没有错吗？ 

为什么要一声不吭地离开，明知道自己爱他胜过生命，为什么一声也不交代、一次改正的机会都不给，就这样凭空消失了。 

他不是善良吗？不是不忍见人受苦吗？自己现在已经深陷痛苦之中无法自救快要溺弊，他为什么要就这样抛下自己？ 

黎琛三步并两步冲进衣帽间，猛地打开衣柜，将季绍庭的衣物一件件拽出来。 

剪刀原来在衣柜里，倒数第二层中间那格抽屉，就是专门用以收纳针线剪刀之类的剪裁工具。 

季绍庭从来没想过带走任何衣服，所以他刻意忘记了衣柜的存在。 

黎琛将季绍庭的衣服拽出来。这些衣服，这些季绍庭蝉蜕一样蜕下的躯壳，每一件都寄寓了那一段特定时间的季绍庭，如今黎琛将他们一件件剪烂、撕开，如同将季绍庭活活肢解。 

扯下袖口，崩开纽扣，掏空棉絮。 

对，季绍庭骂他疯，他就是疯；医生说他有病，他就是有病。哪一场疯癫的爱不见血，他就是个病入膏肓的疯子，他要季绍庭的血，要他的肉、骨头、每一寸脉管、每一件脏器，他要季绍庭的所有，要他的爱。 

阳光在墙上朝西边流淌，直至昏沉的日暮终于降临，交融而来的夜晚像烟尘一样弥散了整间卧房。

黎琛精疲力尽地倒进一堆破布之中，两只眼红得像只濒死的野兽。 

一只苍白的手有气无力地举在半空，手指按动着手机屏幕，过了一会儿空气里有了通话音：黎琛拨通了医生的电话。 

“这周六吧，”他说，“早上九点。” 

“莎莉，我就知道你有办法，这个地方实在太棒了，”季绍庭对着眼前这敞亮整洁的新居所，“我的天，文字无法表达我对你的感谢！” 

“不不不，别说这个，”莎莉将手搭上季绍庭的肩膀，“还有一点美中不足：这里离我们工作的地方可太远了。” 

但这房租的价位十分友善，而且家具现有一应俱全，季绍庭无法再挑剔：“这根本不算什么，我很想多走些路。” 

莎莉笑道：“你这话的可信度不高。” 

“是真的，”季绍庭整张脸认真起来，“我保证。” 

他都有多久没走过路了，没有一边呼吸着自由的空气，一边看蓝天白云。 

莎莉不明白这后头的根由，她只是笑，这个年纪的妇人特有的那种慈祥的憨笑。她的另一只手也搭上了季绍庭，顺势来了个热情的拥抱：“无论如何，欢迎回来乔纳斯，我们都非常想念你。” 

季绍庭用力地抱紧了莎莉，低声道：“谢谢。” 

季绍庭在英国有个银行户口，存着他早年工作的积蓄。之前家里出事的时候，他本来是想将钱全部转回家的，但之后黎琛就出现，于是那笔积蓄季绍庭一直没动过，应付生活所需很足够。 

更何况他又重新回到了工作之中。 

他不在的这一年里他们的NGO又经手了许多个案，财政方面来了几笔相当及时雨的善款，伯格用了整整一星期才算大致同季绍庭交代清楚。 

然后他告诉季绍庭，还有一件事他也得说。 

季绍庭彼时正给自己做晚饭，他是那种一下飞机就开始想念家乡菜的人，闻言他暂时停下了密密切着萝卜丝的手，关掉了扬声器，复将手机贴回耳边：“语气挺严肃呢，什么事啊？” 

“我交了个男友。” 

季绍庭的音调登时拔高，心里的惊喜都满溢出来：“恭喜啊！” 

“是的，”伯格的声音变得很温柔，“等过段时间，我再带你跟他见见，他是个比较内向的日本男生。” 

做他们这一行很容易交到来自世界各地的朋友，因为大家都是靠热诚而聚在一起。 

季绍庭应承着一定，挂断电话以后不禁长吁了一口气：现在他终于可以同伯格好好相处了。 

本来还有些尴尬，难免的，四舍五入也算有过一段曾经。 

被问起黎琛的时候他也很尴尬，只能撒谎说跟丈夫沟通过了，最后还是想要回到工作之中。莎莉一脸可惜地说，这可是货真价实的远距离恋爱。 

没有爱的，季绍庭则在心里想，没有的。 

即便有也给黎琛摧毁了，一干二净，灰也不剩。 

季绍庭望着窗外的夜色，立了很久，才再次回到了晚餐之中，将饭食布上桌以后他就做每晚必做的事：跟家人视频。 

季家人很善解人意地从不提起黎琛，因为季绍庭从不问起他。 

季绍庭只当自己死了又投胎转世，到了个没有黎琛的世界，生命里再没有黎琛的存在。 

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晚，在他没意识到的情况之下，他忽然听见自己问了句：“那个人怎么样了？”
 
  38 夸张点即是无药可救 
  
话出口是季绍庭自己先怔愣，季临章比他更快反应过来：“你说黎琛吗？” 

季绍庭静一会儿，才回答：“嗯。” 

季家父母今晚有个同学聚会，只有季临章一个人在家，在无聊的闲篇里突然杀出这样一条终极问题，季临章也是有些措手不及的：“怎么突然问起他？” 

“不知道，”季绍庭低声道，“反正都问了，你就说说吧。” 

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问起黎琛，明明都当这人是上辈子的事了。 

或许是因和伯格的那通电话，叫他回想起了那个平安夜。白雪铺得一世界都纯洁，他倚着黎琛的肩膀，说这就是我命中注定的另一半。 

季临章思忖了一会儿，选择以季绍庭最在意的消息开篇：“要说黎琛，也有挺多事可以说的。首先他不肯签合同，我们的律师也没途径接触他。但这倒不着急，我们家的意愿已经摆上台面了，是他不肯接受，怪不得我们忘恩负义，然后就是离婚的事——” 

季绍庭呼吸一窒，但隔着虚拟的一层视频季临章没有察觉，他继续道：“虽然对方是黎琛，这离婚的官司打起来相当困难，但别担心，哥一定会让你恢复自由身，再嫁给个两情相悦的人。” 

季绍庭没有回应后半截句子，他只是问季临章：“为什么这么肯定可以？那可是黎琛。” 

他这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考虑过离婚的事，更何况是离婚后再婚。 

毕竟这第一次的婚姻实在伤筋动骨，他已罹患创伤后遗症，不想再与任何人缔结夫妻关系。 

“你想听吗？”季临章犹豫了一会儿，才问。 

季绍庭扯了个故作轻松的笑容，催季临章别卖关子：“就是想听才会问啊。” 

“我觉得黎琛精神有问题。” 

季绍庭的笑容僵在脸上。 

“不是骂人，是真的精神问题，类似偏执或是狂躁，这方面我有在咨询专家——” 

“你拿什么咨询啊？”季绍庭缓过神来，正了声色问，“哥，他是不是也在你面前发过病了？” 

季临章的神情登时严肃：“也？他在你面前发作过几回了？” 

这些问题他实则早就想问季绍庭了，但为免唤起不好的回忆，最终还是选择等季绍庭自己开口。 

而他终于开口，在做了个深呼吸之后：“不少了，但我没有往精神病的方面去想，他看起来毕竟很正常。” 

“看起来而已，”季临章叹了口气，“你走的那一天他就找上了我们家，我看他整个人都不对劲，情绪起伏非常大，还有暴力倾向——放心，别绷着脸，没人受伤。” 

“如果能确认黎琛有心理疾病的话，那离婚的事或许会好办一些。庭庭，你别担心，这方面我在取证了，那些监控摄像头就会是很好的证据。” 

季绍庭忽然明白了什么：“哥，你……” 

“对，你第一次跟我打电话的时候，我就听出了问题。” 

季绍庭现在才知道，黎琛叫人来安装监控系统的那一天，季临章就在黎宅外。他一脸歉意道：“对不起庭庭，说不定我当天就该救你出来，但是……” 

“我知道，”季绍庭打断了他哥的道歉，“说什么对不起啊，你在等我，我知道。这种决定还是得自己做，如果当时你闯进来，场面就更没法收拾了。” 

这样挺好的，季绍庭说完心里就想，挺好，至少他是离开的，而不是逃开的。 

如果他是在还未下定决心的境况里逃离，就像他第一次那样，那么无论经过多少时日的沉淀，他都没法彻底自由。他了解自己在这一方面的责任感，心头会始终沉甸甸地压着一件包袱：他抛下了黎琛，一个爱他爱到发疯的人。 

不被伤到最深处，季绍庭就没法过自己那一关。 

他必须要有非走不可的理由，至少这样才能同陈阿姨交代。 

挂断电话前季临章又唤一声庭庭，说黎琛找上门的那一晚他才知道，季绍庭这一年过得都是什么非人的日子。 

“好不容易自由了，”他叮嘱，“要好好过知道吗？这些事你都别管了，自己开心才最重要。” 

季绍庭笑了笑，说他清楚了。 

视频结束以后季绍庭很快用完晚饭，心不在焉地做起家务。在黎宅里历练一年，他现下做家务根本不需要脑子，洗碗拖地晾衣服，一套下来行云流水，多的是心思去想别的事。 

想黎琛的事。 

黎琛是很疯，但他从来没往精神病这方面猜测过；或许有，但很快就被否决。他一直以为黎琛是个健全的人，只是有性格缺陷。 

还是因为自从遇见黎琛以后，他的世界就全被黎琛强硬挤满，只容得黎琛一人的喜怒哀乐，所以感知能力就退化了。 

局外人能轻易察觉黎琛的性格缺陷已经演化为疾病，而他季绍庭就迟钝又愚昧，竟然看不出这病正在蚕食黎琛。 

季绍庭的胸腔里一刹刺出锐利的痛感。 

他很急地喘了一口气，企图以吸入空气的方式遏制疼痛，但没有用。他觉得自己好糟糕，糟糕透了。黎琛是过去式，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，他生病了跟他有什么关系，他为什么要为他心疼。 

是黎琛逼他离开的，这不是借口，这是事实。他不必为了他而感到内疚，这样根本没有意思，除了令自己痛苦，他什么都改变不了。 

早先休息，季绍庭告诉自己，等明天睡一觉起来就没有事了。 

夜晚总是令人多愁善感，等明早的阳光照进来，角角落落都敞亮，就什么事都没有了。 

家庭医生介绍来的精神科主任姓李，六十左右正处半退休状态，头发花白，胖墩墩的，是那种电视剧中典型的老好人的形象。 

他让黎琛叫他老李，黎琛端坐沙发上，客客气气地喊了声：“李医生。” 

李医生的肩膀就往上一耸，整个人变得更加圆滚滚，呵呵笑着，没有再说什么，直接切入了正题：“诊断这事吧，其实还是得在医院做，有仪器，得验验血、看看眼珠子，不过咱这第一次见，没事、没事，就当聊聊天，啊。” 

黎琛很防人，但无论如何他得承认，这个老头子给人的整体印象不算差，至少没什么攻击性。 

他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，微微点头，示意李医生继续。 

李医生已经从黎琛的家庭医生那里得到过一些背景了，大致知道这段病情的核心所在，所以问的问题都尽量避开关键词，很温和。做这一行忌讳一针见血，整场谈话下来他甚至没有提起任何病名。 

黎琛都不知道这场对话到底有没有营养，他还以为这医生多少会问些季绍庭的事，但他没有。 

最后还是黎琛自己开口：“你怎么不问问我的妻子？” 

那医生还是一张笑呵呵的脸庞：“如果您肯说，我老乐意听。” 

他当然知道妻子这角色在眼前这出病情里占据了多重要的一环。 

我的妻子，李医生心想，他给他的指代还是妻子。

黎琛想尽量以客观的角度评论季绍庭，但抱持这样想法的后果就是他只有一句话可说：“他在一间儿童慈善机构工作，过了下个月就二十七岁。” 

他对季绍庭的很多看法都是主观的，带着自我对立的撕扯：爱他善良，又恨他善良到过界成圣；爱他体贴，又恨他细致入微什么心事都藏着，直至事态无可挽回才轰然爆发。 

但这一句客观的工作性质已经说明了很多，李医生了然地点了点头，既没有评价也没有追问，只说：“明白了。” 

做儿童工作的一般都温和，更何况是儿童慈善工作。 

黎琛这种人他接触得不少，很多精神病患者的共通点就是对他人的尖锐敌意。 

所以他会对妻子离开的事耿耿于怀，因为他的妻子在他眼里是世上最无害的一个人，是他所有安全感的来源。而当这世上最无害的一个人、下定决心给他最致命的一击，就代表剩余的全世界都要与他为敌。 

人类是群居性动物，那种对孤立无援的恐惧，一直印刻在基因里代代相传至今。 

李医生心想：这种情况，未必吃药就能根治。 

夸张点即是无药可救。 

但从他口里出来，就成了轻轻松松的一句：“黎先生不用担心，我觉得您这状态，还没到服用药物的程度。我们不如就先从今天这样的聊天开始吧，就约每个星期的这个时间点怎么样？我们这门手艺有点不同，见效不快，但相信我，情况慢慢就会好起来的。”
 
  39 他得好起来 
  
李医生在回医院的路上重新梳理了一遍与黎琛的对话，结论是他的情况还未严重到可以被确诊为精神疾病。 

首先黎琛真正发病的时间持续不长，也就这个月的事；再者今天与他会面时，他的行为举止与常人根本无异，即便他的精神状态不佳，但发言依然条理清晰，在谈起季绍庭时也没有情绪崩溃的迹象。 

最重要的是他非常配合治疗，康复的意欲相当强烈，不像其他病人常见的那样，对初次见面的医生以及后续的安排充满恐惧。 

比起精神病，纠缠着黎琛的更像是一种过分防御的应激机制，是他的性格缺陷：敏感、多疑、不能接受挫败，掌控欲强至无以复加，可偏偏他越想紧攥在手就越适得其反。 

家庭背景复杂，成长过程缺乏来自权威形象比如父母亲的认可，好不容易遇见个可以建立亲密关系以弥补早年缺漏的人，立刻就发了狂地索求。 

黎琛不是生理出问题，是心理出问题。 

照理下次过来李医生该带个临床心理学家，但是黎琛这病人的社会地位过高，他的情况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。 

李医生在这一门里浸淫多年了，但也不能百分百地肯定，自己能帮到黎琛。 

精神这一科跟其他不一样，从来没有立竿见影的效果，每一个病人都是场持久战，更甚者病况会终生反复无常。 

但他对黎琛倒是有信心，除却他本身情况并不严重、而且积极求医，也因他的病因清晰，是一条可见的导火线：他的妻子。 

于是在同黎琛一周一会面的同时，他联系到了季临章。 

倒也不是难事，黎琛是个公众人物，他亲家的消息都是可以从新闻媒体里信手取得的，李医生的电话直接打进了季临章的公司。 

自我介绍、表明来意，通话那端的季临章沉默了两三秒，应了好：“您留个联系方式，我会尽快安排时间跟您见面。” 

他们两个星期后就见面了，那天季临章刚好有事需要南下，约在了南云一间咖啡厅。 

天气好，阳光从玻璃外穿透进来，映着一桌子的诊断报告。 

李医生这人长得太和蔼，话术也高明，即便季临章是抱持着警戒的心理前来，谈着谈着态度也不禁变得温和。 

但温和不代表要改变立场，在对待季绍庭与黎琛的问题上他很坚定：“我明白黎先生的处境，但是很抱歉，我还是不能允许他跟我弟弟见面。我不仅是我的意思，也是我父母的意愿。” 

“哎呀，没有没有的，”李医生挥动着手掌，“我没想让您弟弟跟黎先生见面。黎先生现在还算稳定，叫您弟弟跟他见面，说不定会造成反效果。” 

季临章微蹙眉心：“那您的意思是……？” 

咖啡厅外是四月初的色彩，春花在开而叶片各个绿得发亮，枝头停着啁啾鸟鸣。 

“我没啥意思，”李医生一脸老实憨厚，“就想跟您说说黎先生的病情。您也看过报告了，黎先生的各项生理测试都正常，只是在心理方面或许有那么一点障碍。” 

季临章想这人不愧是跟精神病人打交道的，讲起话来总让人觉得事态毫不糟糕，前途光明一片。 

“我还是没懂您的意思。”言下之意是请入正题。 

于是李医生的进路也不再迂回：“季先生，我接下来讲的话没有任何要威胁您的意思，我就跟您陈述事实哈：您弟弟现在跟黎先生，在法律上还是夫妻关系吧？” 

季临章想：果然。 

李医生继续：“我猜您的看法，一定是要这两人离得干干净净。”他拍了拍一桌子的文件：“可是黎先生的诊断报告在这里，是有精神疾病的倾向，但还没到可以确诊的程度，要咬住这点来打官司，效用不大。更何况诊断报告是婚后才出的，黎先生也不算隐瞒，照理您的弟弟是有义务照顾黎先生的。” 

季临章拉过杯托，喝了口咖啡。 

这点他比谁都清楚，跟黎琛作对本来就是蚂蚁撼树，但他必须要试：“李医生，我希望您能明白，我弟弟受了很大的精神伤害，这婚非离不可，只有这一条路。” 

“倒也不是。” 

季绍庭从杯盏里抬起头。 

“我今天约您出来，就是想跟您说说，黎先生他还不算个精神病人，他只是性格比较鲜明，而这点他可以通过自身的努力来改善。当然如果您弟弟愿意陪他一起，那肯定事半功倍。” 

“也不是非离不可，还可以再聚一起好好搭伙过日子。我想请您把这事跟您弟弟好好说一说，最后是离还是不离，决定权都在您弟弟手里，”李医生还是一张憨笑的好人脸，“反正我这老头子一把年纪了，也掺和不了什么。” 

季临章看着李医生，神情还是温和的，但眼底已经开始冷。 

“容我想一想，”他说，“今天不如就先到此为止。” 

无边无沿的一张四月天，一推开咖啡厅的门，闹市的喧嚣就涌入耳内。 

李医生来到黎琛的住所时已经是下午了，他没有告知黎琛他跟季临章的会面，只说早上医院有事。 

已经进行过了三四轮谈话，黎琛渐渐对这医生卸下了防备，医生叮嘱的都会尽量照做。他康复的意欲的确十分强烈。 

“这周工作怎么样啊？”李医生坐下来，首先是用最家常的语气同黎琛聊闲篇。 

黎琛回答顺利。 

在最不得过的那段日子里他倒是一连两个星期都没回公司，但后来他发觉工作可以帮他麻痹自己，于是就发了狂地投身进了事业之中。如果不是周末还约了李医生，他应该也会在公司日以继夜。 

“顺利就好，”李医生点点头，“上回我们说的微笑练习你有做吗？” 

黎琛一窒，一句话讲得有些磕绊：“有、但不习惯。” 

“那不习惯是肯定的，慢慢来就好了。来，按照我们上回说的，先多对自己笑，想些开心的事……” 

开心的事。 

他看见季绍庭站在他身前，两根食指并在嘴唇中间，而后缓缓往外划出一条流畅曲线。 

同时是一道灿烂的露齿笑容：“想一些开心的事，就这样笑。” 

黎琛闭着眼，学着回忆里季绍庭的样子，轻轻展开一道笑容。 

李医生离开之前夸黎琛今天的进度很好，黎琛尝试说了声：“谢谢。” 

李医生就更欣慰，以一位长辈的和蔼口吻道：“没问题，你很想好起来，这就是我们治疗的核心，你自己得想好起来。” 

黎琛送走李医生以后回到了衣帽间，对着一地尚未收拾好的衣物，心想他得好起来。 

这一堆支离破碎的衣物就是他疯癫的物证，他非得亲眼见识一次，才能意识到自己对季绍庭所造成的伤害。那天他倒在这堆衣物之中，想的就是如果这些撕扯、这些剪损、这些暴力行为，是直接施加于季绍庭身上的，该怎么办？ 

他当然得好起来。黎琛走回书房，第无数次取出他们的结婚证。 

如果这世上只有一件事他不可以做，那么这件事就是伤害季绍庭。
 
  40 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？ 
  
就像非得要病入膏肓才能意识到生存，人好像非得要走到穷途末路，才会幡然悔悟过错。 

季绍庭已经长成了黎琛的骨中骨肉中肉，当他从黎琛的生命里脱离，那种血淋淋的撕扯所留下的不仅仅是创伤，而是整具骨架的轰然崩塌。 

绝望、愤怒、痛苦，季绍庭已经离开了将近一个月，这些一开始猛烈冲撞着黎琛的情绪，到如今还会不时复发。在夜阑人静时，在他一个人躺在暗里将季绍庭翻来覆去地思念时，这些负面情绪就如阴魂幽幽不散。 

思念到极致黎琛的心里甚至会突然钻出一股狠劲，叫他咬紧了牙关，恨季绍庭恨得只想将他生吞入肚。 

但更多时他会思考自己的问题。与李医生的对话确实有用，现在的黎琛正在从他那一地七零八落的骨头里，尝试重新搭建起一个人形，一个如果能再遇见季绍庭，会得到他原谅的人形。 

这其实就是他积极求医的唯一原因。 

他确实有问题，或者说，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有问题，只是不愿意承认。 

在与李医生的谈话里他尝试抽离自己去看自己，从一个来自第三方的陌生人角度，去分析自身的家庭背景、成长经历、个人历史的所有重要节点——尤其是那最盛大的场合：与季绍庭在路灯下的初遇。

医生告诉他，他认为季绍庭是天使的这种幻象，或许是因在他孤独的童年里，曾经有过这种冀盼：希望有个天使会来陪他。 

黎琛后来往细里追溯，记起了这么一桩往事。他小时候不知做错了什么得罪了继母，被关进了地下室。 

四围皆是黑魆魆的一团，唯一的光源是头顶那一扇窄小的天窗。 

黎琛就仰头望那扇窗，望了很久。他那时候还在相信童话的年纪，一直在等有谁会从那光里降临，陪他熬过漫长无尽的禁闭。 

他遇见季绍庭的那晚，季绍庭就停在路灯光中。 

披着一身的暗淡光辉，搭在肩上的外套是他垂下的羽翼。这一种无限接近天堂的形象，登时就填满了黎琛近三十年的缺失。 

填得极满，甚至溢出。因为季绍庭一脸的泪痕，脆弱又无助，不是天使该有的神情，所以可以带回家，关起来，而不触犯神谕。 

他可以对季绍庭为所欲为，尽情地操纵与控制，将他永远囚禁在自己目光所及之处。 

黎琛实则一直都清楚他施加于季绍庭的命令，不许他出门、要他辞去工作、断掉他所有社交网络，都无异于囚禁。 

但他放纵自己的欲望，要从季绍庭身上汲取他能够汲取的所有。因为小时候无法控制，所以长大后就报复似的摆弄季绍庭，恨不得将他做成牵线木偶控在掌心，一举一动都在他五指之中， 

随着谈话的深入，黎琛越来越看得见自己的黑暗面，并且为之感到后怕：如果季绍庭不离开，任由事态一直这样发展下去，他就真的会变成一具完全丧失自我的行尸走肉，大小事宜皆由黎琛指挥，甚至连呼吸都会先征求黎琛许可。 

黎琛越来越清楚，自己一直以来都不算真正地爱过季绍庭。 

他是在拿季绍庭做血袋，用他的活气来填补自己。他是在将他拽入自己这永远阴云密布的世界，而不是走入他那片晴空万里之中。 

治疗确实有用，黎琛所述说的每一件事都在帮助他更深地认识自己、认识季绍庭、认识他们之间的关系。 

可尽管如此他也并非知无不言，从一开始他就下定决心要向外界隐藏一部分真相：那一晚他对季绍庭所做的事，那些他现在回想也会觉得自己真是个疯子的事。 

黎琛清楚隐瞒病情会引致误诊，但这正是他的所愿：他不希望被确诊为躁郁症或偏执狂或其它任何精神疾病。 

一个精神病人是配不上天使的。 

季绍庭已经离他很远了，他不能再增长这之间的距离。 

因为万一、如果万一，他又重新遇见季绍庭了呢？

季绍庭虽然不会嫌弃一个精神病人，可他会更加不愿意接近作为精神病人的黎琛。黎琛担不起这个风险，他得好起来，揭过一页新的篇章，以崭新的面目重新与季绍庭见面。 

衣帽间依然遍地横陈着衣物残骸，黎琛开始以另一种方式思念季绍庭，不是干躺在床上任由情绪将他折磨，而是按开灯下床，去缝合被他撕烂的季绍庭的衣物。 

很快一地破破烂烂的衣物就全部得到了修补，以黎琛拙劣的针脚，每一道都是在为真正的爱情做注释：是疗愈，而不是榨取。 

缝好季绍庭的衣服以后黎琛开始买衣服，想一次就买一次，直至后来他一打开衣柜，一件件衣物就挤得彼此喘不过气，直要泄洪而出。 

季绍庭生日那天他第一次亲自下厨，尝试模仿季绍庭的手艺，那种不算纯熟但莫名就合口味的手艺。只是无论如何他都做不到位，油盐太重，白水灼青菜竟然灼出了腥味。 

黎琛对着着色艳丽到萎靡的菜肴，心想季绍庭做的菜就跟他这个人一样，浅淡平和，要放在家常的每一天里慢慢受用，而不是大鱼大肉地撑腻胃口、失去真味。 

黎琛点了蜡烛，对着空空的座椅，幻想季绍庭低眉的模样。 

那一粒眉尾痣映在摇曳烛光里，当它的主人从饭菜里抬起头时又隐匿进暗色，取而代之转入烛光中的是他的眼睛。光暗就这样在季绍庭的脸上流转往返，成为丰富的风情。 

“庭庭，”黎琛低声痴痴唤道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，又像是真的将对面这出幻象当成了季绍庭，“生日快乐。” 

饭后他去取季绍庭给他画的生日贺卡，同结婚证一样好好地锁在保险柜里。 

这些季绍庭所留下的可以睹物思人的物，黎琛都时常翻看。今晚更要不同些，他将卡片来回打开，看那件立体蛋糕弹出又收入，像第一次收到这种3D贺卡的小孩。 

他将贺卡压在心上，想他也该画一张给庭庭。 

季绍庭做生日卡剩下的材料都还在，黎琛对着各色卡纸和彩铅想样式。他第一次做这事，业务极不熟练，还是得看些真实的样本做参考，于是就去翻找去年小孩子们寄给季绍庭的圣诞贺卡。 

最漂亮的当然是学美术的Harria的贺卡，用水彩画成，墨蓝色的天空做底，闪粉做星，黎琛首先打开它。 

然后他就怔住，连心跳都偃息。 

这张密密麻麻写满字的卡里充满了她对季绍庭的感激、她在美术学院的成就、她的圣诞祝福，一行行工整又飘逸的英语草书，最终以一句PS结尾：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？ 

回忆里季绍庭的声音在耳边旋绕： 

“后来我联络了好久，终于把她送进了一间美术学院。算算看，她再有一年就能毕业了。” 

“我答应她，会去她的毕业典礼。” 

季绍庭答应过她，要去她的毕业典礼，在这个夏天，在这间名为爱尔柏塔的美术学院。
 
  41 离不离婚都无所谓 
  
最近每次跟季临章通视频，季绍庭都觉得他在欲言又止。 

如果能够面对面地谈话，或许季绍庭能够肯定自己的直觉，但透过这横跨欧亚大陆的微弱电波所组成的影像，他没办法得出个确凿的结论。 

视频里的季临章面目有些许模糊，画面延迟话语还不时卡顿，季绍庭撑着下巴，思忖着他哥到底是不是在瞒着他什么。 

不过就像自己向他隐瞒黎琛最疯狂那晚的所作所为一样，季临章犹犹豫豫不开口，应该是有他自己的考量。 

季绍庭当然不会去催逼他，他们俩在这方面都是顺其自然的，等人想说时自己就会说。 

所以当后来季临章决定三缄其口时，季绍庭也就渐渐忘了这事。 

季绍庭的生日在四月末，是春夏之交出生的小孩。他生日那天莎莉为他在他住所里办了场生日派对，那天也是他第一次见到伯格的日本小男友。 

是个长相清秀的腼腆男生，因为英文不够流利，所以一直坐在角落，很少开口。 

季绍庭酒喝得上头了，头顶着歪歪斜斜的生日帽，带着一身酒气烘过来逗人，问他跟伯格是怎么认识的。日本男友别开脸蛋，将求救的眼神投给伯格，却被季绍庭捧着脸转回来。 

“问你呢，”季绍庭坏起来不得了，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，眼角闪着狡黠，“说呀，今天我是寿星，寿星最大。” 

于是日本小男友就只能结结巴巴地交代了邂逅，是在做社区服务时认识的。谁先打的招呼？伯格。谁先留的电话号码？他。谁先约谁出来？伯格。 

“第一次做爱呢？”有把粗嗓音蓦地起哄。 

日本男友红了脸。 

其实季绍庭并不如黎琛所以为的那样，什么都不懂得。他毕竟成年这么久了，哪能没有接触过有关性的话题。 

从大学开始他周围的风气就变得更加开放了，性是可以随时被摆上台面讨论的，尤其是在这种环境里，都是熟人，气氛正高涨，除了要开车的还保持着清醒，其他人都有了醉意。 

而醉起来什么话都有理由出口，在闹声之中季绍庭突然听到有人问他：“那乔纳斯，你和你先生呢？” 

季绍庭的面色登时一变。 

但那人没有察觉，他醉醺醺地举着酒杯，接着道：“看照片你先生很高啊，听说高的人那里也很——” 

他打开手，将拇指与中指之间的距离张到最长。季绍庭盯着看了三秒，忽然说了声抱歉，然后冲进了洗手间。 

莎莉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，她等等要开车送人回家，所以滴酒未沾，而且方先她也一直在看季绍庭这边。季绍庭一有反应她也立刻站起了身，紧随着他进到洗手间。 

季绍庭正跪在马桶旁呕吐。 

吐得太辛苦，两条眉都狰狞起来，一手掐着喉咙，整个人竭了力地发作，将生日蛋糕与红酒都吐得一干二净，脸涨得通红。 

那模样要多惨有多惨。 

紧接着一众人都围到了洗手间门外，一道道目光烤炙着季绍庭，叫他狼狈至极，觉得自己像只动物园里的猴子。 

他难以自持地发起抖，在离开黎琛这么久以后，又一次感受到了恐惧，害怕被人看出他与黎琛这段关系的真相、他糟糕至极的婚姻。 

然后身侧响起一句调笑：“我的天啊乔纳斯！” 

是莎莉。 

“你果然老一岁了，竟然喝两口酒就吐成这样！” 

她简直是世界上最好的上司，季绍庭几乎要感动地哭出来。 

既已起了头，其他人都开始附和她，说乔纳斯不复当年。笑过一轮后莎莉招呼着大家回去继续派对时光，再回到洗手间时就只剩她一人。 

她给季绍庭倒了杯漱口水，问他好些吗，季绍庭清理干净一口腔的秽物，回答：“嗯，好多了，谢谢你帮我解围。” 

莎莉静了一会儿，再开口就是一句直切重心的：“你跟你先生怎么了？” 

莎莉说她早就猜到了。 

别的不用说，单是季绍庭一个人两手空空来到英国这件事，就已经足够使人起疑。 

如果他是同他先生商量好才回来工作的，怎么会什么准备都没有，连住所都没确定，就上了飞机？ 

证据确凿逻辑无误，季绍庭不知道该如何再掩饰，于是他保持沉默。 

莎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再追问，只让他换件衣服，赶紧回去派对，别让外面人想多：“伯格那家伙聪明得很，你小心别给他看出问题来。” 

季绍庭小鸡啄米似的点头，立刻麻利地照做，戴着面具融入派对之中。 

今晚很尽兴，派对结束的时候大家都忘了季绍庭的这出意外。莎莉将几条醉汉塞进车里，而后回身同季绍庭拥抱，一边在他耳边叮嘱：“你知道的，我一直都当你是我的孩子。” 

季绍庭从大三起就在莎莉的组织里做义工，他们已认识许多年，莎莉对他的关心，他当然清楚。 

他用力地抱住莎莉，说：“谢谢。” 

送走莎莉以后一回头，正牵着男友的伯格还没来得及藏起那复杂的神情。季绍庭心下一凉，想这人果然发现了，但他脸上还是不变的轻松：“你们走回去，对吧？” 

“对。”伯格答道，他男友的公寓就在附近。 

季绍庭挥手同他们道别，回到家不久后他就收到了伯格的一条讯息。 

实则不算是一条讯息，而是一条提示：这则信息已被删除。 

季绍庭盯着屏幕，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做，直接锁了屏，暗下去的屏幕里映出他疲惫的脸。 

他倒在床上，用手臂挡着眼睛，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回想那个夜晚黎琛对他行使的性暴力。 

原来即便离开黎琛他也不曾痊愈，一句玩笑话都会叫他呕吐。 

其实离不离婚都无所谓的。 

黎琛带给他的后遗症无可救药且历久弥新，不会随着时间淡化，一道道伤口每天都鲜嫩，刻意不去看还以为没有事，可只要一不小心碰到它，它就立刻疼得要死要活给你看。 

离不离婚都无所谓，因为季绍庭现在以一种绝望的清醒认识到，他已经无法再爱上其他人。
 

 
  42 黎琛一眼就看见了季绍庭 
  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伦敦进入了昼长夜短的夏季，一室暑气凝滞不散，不下雨就能热死人。 

季绍庭的租房还要没有空调，但好在他体寒，怕冷多过怕热，倒也没觉得有多不好过。 

他还是没将黎琛的事告诉莎莉，不是因为不信任，而是因为难以启齿。 

当然也可以一笔模糊带过，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，那些细枝末节每一处，都在为今天的局面推波助澜，缺漏了哪一环故事逻辑都无法成立，所以季绍庭最终还是保持缄默。 

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跟黎琛一开始只是做戏，现在戏台坍塌了，将那堪比凶杀怪物一般的爱情掩埋其下。 

季绍庭更加小心地处理自己的表露，尤其是在面对伯格的时候。 

他这个人一如莎莉所说，很聪明，所以这两个月来也会拐弯抹角地试探，同季绍庭聊黎琛的话题。季绍庭每逢此时都不免胆战心惊，生怕给伯格听出自己前后逻辑无法自洽。 

但伯格终于也是同莎莉一样，没有不顾季绍庭的意愿，一定要从他身上将前因后果挖出来。 

除了黎琛，季绍庭身边似乎没有人会不尊重他的想法，非得对他咄咄逼问，将想知道的一切都从他嘴里拉拽出来。 

也正是这一点，令黎琛变成了季绍庭生命中的一个最特别，虽然是负面意义的最特别。 

忘记黎琛由此成为一件极其困难的事。 

叫黎琛忘记季绍庭，那就是件根本不可能的事。 

按照Harria那间美术学院历年毕业典礼的安排，今年的典礼也该在六月尾。黎琛五月份就在美术学院附近订好了酒店，六月初到了地方以后学院也挂出了毕业横幅，标明了典礼日期与时间。 

六月二十九号，晚九点。 

当晚黎琛租了辆车，坐在驾驶座里藏匿于暗色。学院是由红砖筑成，古典欧式风格，红铜色的大门才上了新漆，在两盏门灯的照耀下熠熠生辉。 

黎琛一眼就看见了季绍庭。 

其实不算看见，虽然这一条街每隔几米就立了盏街灯，但夜色毕竟昏暗，加之季绍庭是从街尾过来的，在旁人眼里只是个模模糊糊的一小点，但不知为什么黎琛就是将他认出来了。 

等季绍庭再走近些黎琛就终于亲眼看见他，一身正装，还打了领带，蓝白间条，头发用发胶梳起，整个人俊得不像话。 

除了结婚的那天，黎琛还没见过季绍庭这样隆重的打扮。 

有战栗从黎琛骨髓里升上来，叫他整副神绪都颤抖，双眼捕捉回来的一切影像都晃出了残影，光色变幻莫测。黎琛仿佛看见那两盏灯映着红砖的色彩，叫一世界都变得红光漫漫。 

而季绍庭就在其中，清晰醒目，是这世界唯一的真相。 

在进入校门前季绍庭忽然驻足。 

毫无预料地伫立，而后左右张望，最终望向了黎琛座驾所在的阴影。 

有一刹那黎琛想要直接下车冲上前，将季绍庭紧紧抱住，而后彼此身体界限交融，不再有所谓的领地，没有限制没有隔阂没有离散，永生永世在一起。 

但他终于还是控制住了这猛烈迸发的情感，阻止了自己的这出劫夺。 

黎琛竭力将自己固定在车座上，将“不可以”三个字翻来覆去地低声重复，魔怔一样，往返不已。 

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。 

庭庭会被吓到的。 

来伦敦的事黎琛谁也没告诉，包括李医生。李医生是个会为病人的病情付出百分之一百心力的好医生，正因如此黎琛才选择保密：他担心李医生会出于对他治疗进程的考虑，阻止他前来寻找季绍庭。

毕竟季绍庭就是他的心结所在，是他千情万绪的滥觞。单看他现在的生理反应就知道了：整个人后仰着大口喘气，心跳都要擂破胸膛。 

多来几次这种时刻，他可能会死。 

黎琛渐渐平缓下来是在季绍庭步入校门之后。季绍庭终是没有发现黎琛的存在，首先是因他们尚且还隔着一段距离，其次，同时也是最重要的一点，就是他完全料不到黎琛会在此时此刻出现在此地。 

黎琛的呼吸渐渐停匀下来，但心跳过了好一段才放缓，等他恢复了约有九成正常以后，他从皮夹里掏出了一张便签卡纸。 

是他来之前写给自己的警告： 

不可以伤害庭庭。 

他失而复得的几率本来就微乎及微，容不下丁点的错误。再失去季绍庭他就真的失去了一切，人生登时成了场无期徒刑，熬几十年孤独到老死无全尸。的确是死无全尸，因为季绍庭是他的另一半灵魂。

黎琛空空地坐在驾驶座里，时间仿若一分一秒地凝固起来了，流淌得极其缓慢。等到典礼终于结束而人群鱼贯而出时，黎琛只觉得一整个世纪也不过如此了。 

他轻易就从人海里找出了季绍庭。季绍庭今晚的心情很好，整张笑脸都盛开着。 

黎琛不知道Harria是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的。她有才能，又经历过战争，在惨绝人寰的悲剧之中她的艺术天分得到了无上升华，第一名其实早就是她的囊中之物。 

季绍庭对待Harria，就像一个父亲对待自己的女儿，为她的成就感到无比骄傲。 

所以他也不打算拖着Harria太久，留够了相片就离开。她在学校里交到了许多新朋友，这一晚是属于她们这些女孩的。 

季绍庭的住所离美术学院不近，但他挺乐意走走路，享受夜间降了温的夏风温柔吹拂过脸颊。 

同时他也得需要时间平复自己这高涨的情绪。他脑海里还回放着Harria代表毕业生在台上致辞的画面，心里十分自豪与激动，就这样回去或许无法轻易入睡。 

但当这些自豪与激动被夏风吹散以后，随之而来的并非是季绍庭想要的那种淡而长久的愉悦，而是一种完全相反的可怕感觉： 

惊惧。 

因为他发现他身后似乎跟着一辆车，那一辆他在进入学校前，就直觉有些不对劲的车。 

此刻正缓慢地按照他的步伐行进着，紧咬不放，跟着他转过每一个街角。
 
  43 不会再施与他第二次爱情了 
  
季绍庭是在滑手机时发现不对劲的，暗下去的显示屏像一面黑镜，映出后头那辆行踪诡异的轿车。 

已经将近深夜时分，季绍庭的住所也不近繁华热闹的地带，现下整条街只有零星几条人影，越往里走就越空。 

季绍庭刻意多绕过了几个弯，而那辆车就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。在第三个街角时季绍庭确认自己被跟踪了，他想过躲进车开不进来的小巷里，但又担心里头会有其他危险，更甚者那司机会弃车尾随，那他就将自己置之于一个极其不利的处境。 

他自大学起就呆在英国了，还是第一次遇上这种局面，不由得冷汗淋漓。 

季绍庭的结论是自己今天打扮得太正式，叫人误判了自己的资产，其实他只是个家里还欠着上千万债务的穷少爷。 

从黎琛那里他什么都得不到，只得到了一种成长：他对恐惧的容忍度有很大的提升。 

毕竟这世上没有东西能比黎琛更可怕。 

季绍庭暗自做了个深呼吸，稳住了有些发软的双腿，继续平稳地朝前走。他在脑里不住叮嘱自己冷静，而后重新按亮手机，给伯格发了条消息：你今晚在你男友家睡吗？ 

应答很快回来了：是啊，怎么了？ 

季绍庭立刻分享了自己的实时定位，而后以一句话简明地交代了情况：我在这附近，能尽快过来帮个忙吗？我被跟踪了。 

伯格来得很快，用跑的，停定时还喘着气。 

他出现的那一秒后头的车就刹停，车轮摩擦过地面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，很有肃杀气。季绍庭一颗才松下的心登时又绷紧，几乎就要按下报警的通话键。 

伯格也是同样的紧张，左手手臂直接横过季绍庭的背，搭上了他的肩膀，将他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。

这举动纯粹是朋友之间的善意，两人都没有多想。

他们并肩往前疾步走着，夜阑人静里季绍庭渐渐听不见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，抬起手机对正角度一看，那辆鬼鬼祟祟正跟踪着他的车已消失不见了。

他回到家后一迭声地同伯格道谢，伯格同男友打完电话报备，回头摆摆手同季绍庭说有惊无险最好，不必客气这些。 

然后他就皱眉，问季绍庭这一带的治安不算差，怎么今晚会有这么一遭？ 

季绍庭完全没有头绪，只说可能是今晚自己看起来很有钱。 

伯格将茶放上桌子，退后一步，上下打量着季绍庭，再开口时话头已从今晚这事上转移了：“你先生为什么会放心你自己一个人在外啊？” 

空气静了下去，一是季绍庭还不算彻底从意外里缓过神来，二是他即便缓过神来，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条问题。 

“乔纳斯，”伯格的神情里多了几分严肃，“你换了个戒指，真的只是因为原来那一只太昂贵吗？” 

季绍庭下意识就摸了摸自己的左手无名指，一圈银色素戒，什么花纹都没有，他从杂货铺里以两英镑低价买下的便宜货，用以维持婚姻的表象。 

“婚戒的意义很特殊，”伯格叹了口气，“不是可以说换一个就换一个的。” 

季绍庭只是缄默，两人无声地对了一会儿。这种相对除却消磨时间没有其他意义，伯格最终还是离开。 

临走前他站在门外，走廊里的阴影拢下来，他对季绍庭说：“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了，不说别的，我只是希望你幸福。” 

季绍庭避着伯格的眼睛，只盯着他的领口看，点着头轻声道：“别担心，我很幸福。” 

黎琛整个人僵在驾驶座里。 

在看见伯格将手搭上季绍庭肩膀的那一刹那，他是想要冲出去的。事实上他以为自己已经冲出去了，揪住伯格的领子狠狠给了他一拳，而后将他踹倒在地。 

攥住季绍庭的手腕，连拖带拽地把他带回车里，关上车门，以吻封死他的嘴唇，让他无法呼吸，脑里除了自己的吻就空白一片。除了他黎琛，季绍庭就什么都没有。 

但在这幻象结束以后，他还是坐在车中，怔怔地目视着季绍庭已经消失的方向。 

不是因为他克制住了，而是因为别的什么，抽走了他周身的气力，叫他四肢都瘫痪了。黎琛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感觉到这是恐惧，来得太过汹涌，他反而认它不出。 

他三十四年的人生里最极致最纯正的一种情绪，半分杂质都不掺，百分之一百的恐惧，整个的笼罩下来，从头发丝到指甲盖，都困进这昏天暗地里。 

此前季临章也说过季绍庭会跟其他人结婚，当时只是一句口头的话，就叫黎琛发起狂来，现如今这句话得到了具象化，成为一幅可以亲眼见证的画面：季绍庭身边有新的人了。 

他思之如狂的季绍庭的体温，就这样随意给人汲取。他会爱上其他人，会给其他人买儿童餐、给其他人暖被窝、送夜宵。 

从此在季绍庭的人生里，他黎琛就是一块被揭下的疤，随着年月的流逝只留下一道苍白起皱的伤口，不去细查就不会发现。 

黎琛回到酒店里，几乎认不出镜子里那张脱了血色的脸，眼瞳空得像两个窟窿，嘴唇都煞白。 

他最不愿意去想的事情还是出现了：知道错了又如何，治好了自己又如何，季绍庭不会再施与他第二次爱情了。 

支持着他一直行进的动力、他积极配合治疗的唯一理由，就这样被一把火烧成白烟，消散得一干二净。他这三个月来所做的努力全是白费，对未来的所有希望都是空谈。只要一个晚上，他就回到了三个月以前、季绍庭刚刚离开的那种状态之中——甚至还要更差。 

他揣着一颗激动到颤抖的心来寻找季绍庭，但在见到那一幅画面以后，他整个人就不复存在。 

他瘫在床上，对着昏黄的水晶吊灯，心想不如叫它砸下来，砸烂这具形躯、这副已为季绍庭彻底溃败的神思，那就什么痛苦都没有了。 

——不，不可以。 

难道要就此放弃。 

黎琛猛地睁开眼睛，奋力从深渊里挣扎上来。“不可以，”他又下咒似的开始低喃，“庭庭、庭庭、庭庭……” 

季绍庭是他的灵魂，这一具易朽肉躯可以随便舍弃，但他不能舍弃灵魂。 

至少他知道了，季绍庭与旧同事还有联系——其实他早该想到的，季绍庭还能去哪里，他这样胆小，逃跑已经是他的极限，其他事他还是会选择一成不变，在离开自己以后，他的确会回到旧有的生活模式之中。 

至少他现在知道了，季绍庭应该还在以前的儿童组织工作。
 
  44 别爱上他 
  
冷水当头浇灌下来时黎琛整个人都清醒了，由里到外，分崩离析的理智又渐渐聚拢。 

当然在情感里他还是受着巨大的煎熬，整个人还是被一种要上断头台的恐惧折磨着，直至洗完澡这种恐惧还阴魂不散。 

只要季绍庭不回来，就永远不会消散，他就永远不得安宁。 

黎琛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发，从书柜里取出酒店所提供的香烟，走到阳台，迎着夏季夜间的微风，想象这风是从季绍庭的方向吹来，带着他梦寐以求的季绍庭的体温，他生命唯一的热度。 

其实他早该想到的不是吗？除了回到从前的生活，季绍庭还能去哪里。 

季绍庭还能去哪里，他是一个不能离开工作的人。工作对黎琛而言只是用以巩固社会地位的手段，他从未在工作里寻找过类似意义的东西，但季绍庭跟他不一样。 

季绍庭跟所有人都不一样。 

李医生同他分析过季绍庭的人格构成，生长于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，不缺爱与被爱，家人之间又格外能够互相理解与尊重。他底层的需求层次全部得到了满足，得靠最高阶的自我实现来获取快乐。 

换言之季绍庭是一个离不开“意义”的人，除却健康的成长背景也因为天性，基因决定了他就是一个天生的奉献者。 

所以黎琛才更加无法离开他。 

黎琛擦亮了打火机，一簇微弱火苗扑上香烟的尾巴，空气里有熟悉的烟草气味弥散开。 

黎琛对着在时断时续的夏风里明灭的火光，忽然想起了那个晚上，季绍庭按着他的手背，低声唤他“阿琛”，用满溢着温爱的口吻，叮嘱他：“以后不抽烟了。” 

不抽烟了。 

李医生凭着黎琛的几句描述就勾勒出了季绍庭的大致形象，难道与他日夜相对将近一年的黎琛会不清楚。 

只是他清楚也当不清楚，一意孤行地用自己的方法来爱他——不，不是爱，爱只是用以藏污纳垢的漂亮话。 

黎琛现在终于承认了，他给季绍庭的只有面目狰狞扭曲到无法被定义的感情，以占有、支配与控制来体现。季绍庭听话还好，一旦季绍庭不听话，这种感情的表现形式就会立刻升级为暴力。 

黎琛甚少意识到自己对季绍庭所行使的暴力，直至他亲眼目睹那一地破烂衣衫，简直就是灾难的现场。 

非得这样来一遭，自己都吓呆了自己，才能醒过来。 

暴力是不对的，爱一个人就更不该伤害他。这些浅显的道理，三岁小孩都晓得，就他黎琛不晓得。 

因为自卑，坐拥多少成就都好，潜意识里还是觉得自己配不上。在他眼里季绍庭是隶属于天堂的存在，而他只是个半身还陷在泥里的凡人，巴巴地朝天仰望，然后隶属于天堂的季绍庭带着热与光来救他了，他当然要紧抓他不放。 

这些想法黎琛一直都有，事实上，它们到如今也未曾离去。 

总有道声音在黎琛内心深处叫嚷，质问他何必顾忌那么多，季绍庭是他明媒正娶回来的妻子，他要带他回家那是天经地义，即便是用些强硬的甚至是不人道的手段。 

但不同的是现在的黎琛能够辨识出这些想法的荒谬。不是这样的，爱一个人不是这样的。 

他比过去三十四年的每一秒都清楚自己想要什么，他要季绍庭的爱。他错过一次了，他不能再错过第二次。 

虽然他对如何才能追回季绍庭毫无头绪，何况季绍庭身边已经有了新的人。 

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，如同洞晓世间真理一样肯定：季绍庭不喜欢以前的自己。 

他不知道该做什么才能挽回季绍庭，但他知道什么不该做，那就是回到以前的状态之中。 

火光已从烟尾烧上来一段距离，枯白的烟灰从黎琛指间轻轻抖落。 

黎琛对着它看了一会儿，最终拉过了烟灰缸，将烟头碾熄。 

要找到季绍庭的工作单位并不难，黎琛记得有关他的一切细节。 

这一次他跟踪得很小心，没有开车。 

他是后来才晓得自己的愚蠢的，终于在梦以外的地方再次见到季绍庭，那铺天盖地而来的喜悦叫他的理智全部溺亡了，忘记那样一条夜深人静的街，处处都似潜伏着危险，自己就算想偷偷摸摸地跟着季绍庭，开着一辆车，什么事就都变得明目张胆。 

分明他坐在车里，只是不想季绍庭看见自己的脸，不想自己突然出现会吓到他，结果他还是吓到了他。 

他们似乎总是这样，不停错过，好心办坏事，爱都变成恨。 

季绍庭下班通常都是同伯格一起，黎琛坐在他们机构对面咖啡厅的长台后，压低一顶鸭舌帽，从手机摄像头里看他们两个并肩而行，那感觉岂止是痛，简直是痛不欲生。 

恐惧当然没有一刻离开过，那种走投无路的崩溃随时都会复发，但黎琛误判了一件事，那就是他这三个月来并非毫无长进：他起码能够遏住冲上前拆散两人的冲动，克制着不去伤害季绍庭。 

他反复看那张他写给自己以做提醒的白色卡纸，以及他与季绍庭的婚照。 

他不是毫无胜算的是吗？至少季绍庭爱过他，而他没有爱过伯格……大概没有。 

别爱上他。 

黎琛除了乞求也只能乞求，并在这间隙之中偷取幸福——无论如何，他确实又找回季绍庭了，重新用眼睛看见他，能捕捉空气里他的气味。 

季绍庭快乐很多。即便每次黎琛都只能躲在暗处，隔着一段距离遥望季绍庭，他都能感受到他的快乐。 

季绍庭下班的步伐永远轻松，即便面容偶尔也有疲惫，那也是满足的疲惫。黎琛情不自禁地想起李医生同他的分析，季绍庭果然是一个要靠奉献来获取生存价值的人。 

其实为什么到现在才明白。 

光是不会被耗尽的，可以均匀地分给所有人而每一个人都够用。自己留着季绍庭得到的是这么多，将他分出去，自己也还是可以得到这么多，何况分出去以后季绍庭还更快乐。 

而在他想明白的时候，机会也来了。 

一个季绍庭独自下班的机会。
 
  45 趁热吃:) 
  
伯格正处于热恋期，经常要去他男友家过夜，所以下班时会与季绍庭同路一段。而今天恰巧他要同家人吃饭，季绍庭就自己先走了，耳里放着歌，步子很轻快，思忖着今晚晚餐的搭配。 

夏天的太阳命长，到了七点人间还是白昼模样。漫长的日照时间炙晒得人整副神思都化开，一日到头难免晕晕沉沉，所以季绍庭并没有察觉身后有何异样。 

季绍庭虽然住得远，但一条路走惯了也就觉不出距离，而且回家路上还能顺道经过一间华人超市，很是方便。 

和黎琛在一起以后他的厨艺大有长进，并且爱上了从无到百味的烹调过程，因此即便离开了黎琛，他也甚少点外卖，喜欢亲自下厨房。 

只是一人食多少有些寂寞，有时他菜做多了，只能拿去冷藏，隔夜再回锅翻炒。 

直至到家楼下季绍庭都还没发现黎琛，一是因为黎琛这次确实学乖，藏踪匿迹跟得很小心，二是因为季绍庭这一条路走得太熟了，熟到失去戒心，加之太阳还未落下，尚且算是光天化日，他实在没有警惕的心。 

但黎琛没有跟着季绍庭上公寓，他在距离他住所大约三十米的地方就停住了脚步，有些手足无措地、目送着季绍庭消失在窄长黝黑如蛇腔的楼梯道中。

黎琛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。 

今天这一出虽然不是一时兴起，但他的确对接下来的事毫无计划。他只是想着至少得到季绍庭的地址，仿佛这样就有多一种与季绍庭的联系，就有多一分把握在手。 

然后呢？除此之外他还能做什么？难不成上去按响季绍庭的门铃，问他还记不记得自己。 

黎琛仰头看这一幢不算高的楼房，轻易就找出了季绍庭所在的楼层。 

阳台有花的那间就是，还晾晒着一件被他洗到发旧的社团白T，印着一行英文环保标语。黎琛仰头看了很久，久到低头时颈椎都酸痛。 

黎琛换了一间酒店，与季绍庭的租房只隔两条街。

他很快摸清了季绍庭的时间表，工作日他大约九点就会出门，晚上七八点再提着食材回到家。生活相当简单，因为黎琛带给他的大起大落已经足够多。

两个星期后黎琛找上了季绍庭的邻居，开了个诱人的高价，让她再另觅它处，而他则不声不响地成为了季绍庭的新邻居，开始从猫眼里窥视季绍庭。 

第三天他发现季绍庭留了张英文便条在他门口，说他知道原来那女孩搬走了：您是我的新邻居对吗？我叫乔纳斯，很高兴认识您。 

跟飘逸毫不搭边的字体，像是从字帖里拓出来的，缺乏个人风格，每个字都端端正正。正如季绍庭这个人，厚厚敦敦的，什么心眼都没有。 

短短的一行话，黎琛整个人都坠了进去。 

一张轻飘飘的便条纸，拿在手里却有如千斤重，边边角角全是钻石珠翠的重量，黎琛完全不知该拿它如何是好。 

有一瞬间他竟然想造一架金铸的画框，将这张便条纸裱起来。 

黎琛退了几步整个人倒在沙发上，将季绍庭的字条压在心脏的位置。 

于是就有热度源源不绝地从他的心脏输送进脉管再到四肢百骸，叫他整个人都陷进光焰之中，灼烧起来。 

季绍庭当天下班的时候，在家门口也发现了一张便条纸，来自那位神秘的新邻居，只有短短一行字：你好乔纳斯，我叫安德森。 

季绍庭笑了笑，从衬衫口袋里取出笔，在便条纸的底部画了一张笑脸，而后将它贴回了对面的那道门。 

照理对话这就算是完了，但第二天季绍庭又收到一条新讯息，是安德森略为愚拙与突兀的自我介绍。他说他是做夜班的，很遗憾两人的生活时间错了开来，日常也没法打个照面。 

季绍庭心想这个人应当挺好相处，他向来是乐意交朋友的，于是他直接在便条的空余部分写了句邀请，让安德森周末有时间来喝个下午茶。 

他不知道黎琛看见这句话时的心情有多复杂。 

激动当然有，但同时也有尖锐的酸意渗出：他对季绍庭而言不过是一个素未谋面的新邻居，而这个素未谋面的新邻居，竟然就能够得到季绍庭的温善。

谁都能得到季绍庭的好，就他黎琛不可以。 

季绍庭次日出门时在门上收到了安德森的回复，说有机会一定，他很荣幸。 

他们开始以这种方式对话，一张小小的方形便条纸，当然聊不进什么深入话题，多是些日常琐事，但足够黎琛一次次地为之辗转反侧。 

在得知安德森也是个华人之后，他们便条纸上如小蛇逶迤的文字，就骤变成为了一粒一粒的方块，成为整幢楼只有他们两个懂得的暗号。 

他们每次对话都先隔一个白昼再隔一个黑夜，这给了黎琛充足的时间去思考如何以最佳措辞回应季绍庭。 

他的表达能力很差，这是他在接受治疗时才终于肯承认的一件事。他从不肯直接表达自己的情绪与想法，久而久之就丧失了这种能力。往往他是心里一种意思，到嘴里就成了另一种意思，两者之间总是隔着点距离。 

想要表达关心，莫名其妙就变成了质问。 

这样仅以文字作为载体的沟通，反而使他们的一来一回都充满了意义，成为了真正的有效沟通。 

所有的便条到最后都会回到黎琛手里，无论前一张有多少空处，他每天都会拿一张新的纸出来。 

季绍庭很快就察觉这一点，但他没有多想，他只是觉得这个安德森应当很寂寞，才会这样想同自己聊天。 

也能理解，他是个孤身在外的华裔，工作又日夜颠倒，本来的社交圈子就很狭隘。 

然后在一个清晨，在黎琛去给对门的季绍庭留言时，他发现季绍庭在门前放了个深蓝色的布袋。 

往常贴在门上的便条纸，如今是贴在布袋上面：HiAnderson，我昨晚多做了一些饭菜，十二小时保温，你下班回来的时候应该还暖着，趁热吃:)
 
  46 他将季绍庭拖回了家里 
  
黎琛无可避免地回想起了那一晚的夜宵，也是这样乖巧老实地装在保温布袋里，从季绍庭的手再到自己的手，传递着恒久的热度。 

他将季绍庭的菜肴带回家，在桌上整齐布开，对着呆坐了好久。 

有多久没有吃过季绍庭做的菜。 

他对食物的味觉记忆全部来自季绍庭，一旦季绍庭消失，山珍海味吃进嘴里也跟白水没区别。 

他也尝试过模仿季绍庭的手艺，然而季绍庭的手艺就跟他这个人一样，是独一无二的，是绝无仅有的。那其间的真意，旁人无论如何都只能学个形，而不能学到神。 

所以这三个月来黎琛多是靠外卖度日，都不知道自己吃了些什么下肚，总之他的身体已绝不如以往精神，毕竟经历了这样一场毁灭性的打击。 

好在如今终于又能用味蕾感知真正的柴米油盐。 

黎琛看着桌上的菜，每一碟都是最寻常又最特别。他对齐了筷子尖，夹起一块豆腐，送入口中，等待它软绵地融化开，如同季绍庭所给予的关怀，无所不至，犄犄角角都渗透。 

有一刹黎琛竟想永远做这个安德森，即便他只能在暗处偷窥季绍庭，但至少可以再次得到季绍庭的温柔。 

但是这不可能，安德森只是一种安逸又虚假的幻象，人不可能一辈子都躲在幻象之中，就连黎琛他自己也会不甘心。 

他只是想借着这层安德森的皮囊，再多骗取一些季绍庭的爱意。 

说他狡猾也好，说他卑鄙也罢，如今他承认自己性格里的一切阴暗特质，他就是对季绍庭贪得无厌。

他继续用旁人看起来根本无异于变态的手段，从他身上汲取生存的养料，从便条纸、从猫眼、从能望见楼下街道的窗帘交接处，从一切能窥探到季绍庭的狭缝。 

这一层名为安德森的皮很畸形，较之更扭曲的黎琛就躲在其下，享用季绍庭不时供给的菜肴，再回以鲜花。 

黎琛是在季绍庭离开以后，才醒觉自己从来没给季绍庭送过花的。 

更确切地说，他从来没有对季绍庭做过一切身为爱人该做的浪漫事，两人之间最值得铭记的高光时刻，直接就是婚礼，而那场婚礼的本质却是一出交易的秀场。 

他们没有看过日出日落，没有坐过摩天轮，没有互相送过鲜花与巧克力。倒是看过一次电影，季绍庭的主动建议，最后由黎琛给出的负面评价收场。 

黎琛这才明白自己欠季绍庭多少。季绍庭说他不懂爱，他确实不懂。 

现在他只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，他会一件一件地补偿给季绍庭的，如果季绍庭愿意给他机会。 

他保证一定会把所有事都做到百分之二百，以弥补两次爱情的相加。 

只是不知道这样焦急地想要补偿的心理，反而埋下了隐患，叫他竭力想维持的这静好幻象开了一条缝，并在几天后轰然崩裂。 

第一次黎琛送的花是小苍兰，季绍庭看见它同自己的保温袋一并被安德森放在门前时，脸色是很惊讶的。当然惊讶之后就是惊喜，没有人不喜欢收礼物。 

安德森在便条纸上表达了对晚餐的感谢，并希望季绍庭能喜欢这束鲜花。季绍庭微微笑了笑，掏出笔给安德森回：我很喜欢，非常感谢。 

得到了正面回馈的黎琛就送得越来越起劲，即便季绍庭没有给他准备饭食，他也会定时定点地每天一束鲜花：玫瑰、郁金香、勿忘我甚至是向日葵。 

直到季绍庭开始怀疑这个安德森或许对他有些别的意思，终于忍不住拒绝：谢谢你安德森，但我家里真的放不下这么多花了…… 

第二天季绍庭收到一个普通的面包纸袋，季绍庭还想这才该是邻居之间的相处模式。他偶尔给他多做餐饭，他则回给他一顿面包。 

只是他回到家打开纸袋以后，才预感事情远比他想象得复杂。 

面包纸袋里装的不是面包，而是一圈卡地亚的银手镯，线条打磨得流畅顺滑，周身镶满碎钻，一看就知是烧钱货。季绍庭坐了一会儿，还是取出电脑点开了官网，一张一张图地对起型号。 

然后他发现安德森送的这一款，标价六位数。 

季绍庭整个人都僵住。 

下午来过一场阴湿连绵的雨，潮湿的水汽弥散开后再给太阳一晒，就成了溽暑时节特有的热空气，黏着季绍庭的每一寸肌理，叫他周身都是敏感的不适。 

有一种不祥的气氛在成形，来源是对面那扇镇日紧闭的门。 

这样热烈迅猛到要人无法喘息的爱意，叫季绍庭无法不记起一个人。 

可是——怎么可能？ 

……也不是没有可能，黎琛毕竟知道自己的工作单位……等等。 

季绍庭突然想起了Harria毕业典礼的那辆车，那辆紧跟着他不放、在伯格出现时又刹停的车。 

有战栗从季绍庭的脚底窜上天灵盖，叫他五脏六腑都打起颤。 

不会的、不会的……黎琛…… 

黎琛就在他的对面吗？隔着一条仅有两米的走廊，将他自己变成了监控器，日夜监视着他季绍庭的生活？ 

季绍庭只觉得头昏脑涨，这里的家具，每一件都是他亲手摆放，可每一处都遽然陌生起来，陌生到可怕。 

季绍庭呼吸陡然短促：这地方原来距离黎琛这么近，近得一开门就能见到黎琛，那么自己一秒都不能多呆，一秒都不能。 

他立刻就收拾好了背包，打开门，逃命似的开始往下冲楼梯。 

可只冲了几阶，他就听到了对门打开的声音。 

他不知道黎琛在他下班的这一段时间，为见他一面，会一直趴在门后，是故季绍庭一有动静他就发现了。 

季绍庭听见一声熟悉进骨头、连骨头都晓得怕的：“庭庭！” 

就追在身后，咫尺之间。 

季绍庭一整颗心都跳出了胸膛，双眼一片空白，极端的慌乱之中，不小心一脚踏空了阶梯，整个人往前扑滚下去。 

黎琛以他迄今为止为快的反应速度捞住了季绍庭，一只手紧握着楼梯扶手，想将他往上头带。 

他这样做只是为护着季绍庭，但季绍庭有过前车之鉴了，只以为黎琛是在抓他，每一条神经都在激烈反抗，整个身体从里到外都在奋力挣扎：“你放开我！” 

黎琛的气力虽然比季绍庭大上许多，但他比季绍庭更不好过，因为他还要匀出一半的心力去压制住自己的愤怒： 

不能生气，不能伤害庭庭，他只是被自己吓坏了，想跑是正常的。 

——不正常！ 

他怎么能跑！他难道看不见自己这卑微又狼狈的模样，千里迢迢地过来，只为能偷偷地留在他身边。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啊…… 

“不要跑，”黎琛竭力地呼吸，“庭庭，我会疯的，你不要这样，不要跑，我们回去好好谈。” 

季绍庭怕极了，事隔三个月，那种整个世界都崩塌的感觉又冲撞回来。他什么都听不见，只是带着哭腔撕心裂肺道：“你放开我！” 

再这样下去一定会被楼上楼下发现，那他和季绍庭就更没有机会可以对谈。 

黎琛突然发了狠，一把捂住了季绍庭的嘴巴，另一只尚横在季绍庭腰间的手，猛然迸发出了一股最原始的蛮劲，野兽降服猎物的蛮劲。 

他将季绍庭拖回了家里，砰一声摔上了门。
 
  47 “黎琛，你就像个恶魔。” 
  
门关上的声音像是一种末日的宣判。 

屋子里窗帘拢得很严实，只有交接处偷进了外头的一线流光，不足以照亮屋内的黝黯布局，家具的边角线条都隐遁在一团暗沉中。 

季绍庭只觉自己半只脚进了地狱。 

他更激烈地挣扎起来，未及修剪的指甲划拉着黎琛裸露在外的小臂。 

黎琛几乎要抱不住他，只得松开了捂着他嘴巴的手，转而两手并用一起将他制住，压倒在沙发上。

季绍庭解了嘴封，终于又能再叫喊：“黎琛！你放开我！！！” 

他的声音从未如此尖锐过，歇斯底里到再高一分喉咙就会开裂。 

黎琛反剪着季绍庭的手，整副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背上，嘴里却在说：“我不想伤害你庭庭，我只想和你谈谈。” 

又来了又来了，季绍庭绝望地想，又来了。 

嘴里说着不想伤害、说着爱，但其实他每一次的所作所为都是伤害最赤裸的模样，他所有的借口都只是皇帝新衣。 

季绍庭整副骨架子都聚在了一起，边边角角都在磕碰。 

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不是闹着玩的，何况是黎琛这样健硕的成年男子。 

“疼……”季绍庭终于忍不住，哑着声音低声哭道，“别压着我……” 

黎琛才反应过来似的，倏地从季绍庭背上跪起双膝，撑起了自己的重量，语无伦次道：“我、我不是有意的……” 

他真的不是有意的。他跟季绍庭一大本质上的区别，就是他根本没办法站在对方的处境，为对方设身处地地考虑。 

很多时候黎琛都意识不到自己的行为有多错，但只要季绍庭肯讲，肯明言说不喜欢，他就会努力改。

虽然他的双手还是紧紧桎梏着季绍庭的手腕，实在是太害怕他跑走了。 

那样粉身碎骨的打击，他实在承受不起第二次。 

但是季绍庭说：“手、黎琛你放开我……我的手……” 

黎琛犹豫片刻，咬咬牙，微微松了手劲——季绍庭立刻就重新挣扎起来。 

刹那间黎琛又将前因后果全忘记了，轰一声再次陷入了那深不见底的恐慌之中，他猛地再将身体重量压上季绍庭的背：“不要跑！你不准、不准再离开我了！！！” 

季绍庭感觉黎琛整个人都俯下了身，贴着他的耳背，鼻息有若狱火的热气，扑在耳廓。而他那着魔一般的低喃，事隔三个月，又爬进了季绍庭的耳道：“庭庭、庭庭……” 

末日的宣判正式降临，遽然抽空了季绍庭一身的气力。 

他不再挣扎，连手指头都不动了，与之前那奋力求生的模样形成了鲜明对比。等黎琛犹疑着松了手劲，他才再有动作——黎琛登时警惕，往下坐得更重，但季绍庭只是挪了挪手肘，将脸埋进了肘弯。

然后他就真的不再挣扎了。 

即便黎琛已从沙发上下来，他也没有任何逃生的意欲了。 

黎琛跪在沙发旁，神智又渐渐归位，恢复了常人的模样。 

他放柔了声音轻轻喊：“庭庭。” 

季绍庭毫无反应。 

黎琛慢慢地将脸埋进季绍庭的颈窝里，额头贴着他的耳廓，两片颤抖的嘴唇再次开合：“庭庭……别不理我……跟我说句话……” 

只有微弱的呼吸声在证明季绍庭的存活，除此之外他跟一具死尸别无二致。 

“别不理我，庭庭、庭庭……” 

黎琛直起身，想转过季绍庭的脸，又不敢用力。他只是无力地一声声唤庭庭，让他跟他说句话，别不理他——直到有一点诡异的闪光，忽然刺入他的眼角。 

黎琛缓缓转过眼瞳，看见季绍庭搭在肘弯处的左手无名指上，有一圈戒指。 

银色的，没有翅膀，什么花纹都没有。 

他盯着这一枚陌生的戒指，纹丝不动，仿佛就此入定。 

过了不知多久，他的胸膛突然剧烈起伏起来，随之而来是一声怒不可遏连名带姓的：“季绍庭！！！” 

季绍庭的左手突然被黎琛拽了过去，气力之大叫他的肩关节都差点脱臼。 

“这是谁的戒指？！” 

黎琛的病这样反复，上一秒才平稳下一秒又发作，以更凶戾的形式、毫无预警地爆发：“谁的？！谁给你戴的戒指？！” 

季绍庭无名指指根的这一处位置，只能由一人所属，那就是他黎琛。 

他跟季绍庭是命中注定的一对，是曾为一体只不过被命运生拉硬扯开的一对，彼此的身上还带着生生分离所留下的创口。他好不容易才将季绍庭找回来，填上了这处创口，任何人都不能将季绍庭从他身边抢走。 

什么李医生，什么治疗，什么进展，他就是没有进展，丁点都没有。如果所谓的康复，是愿意将季绍庭让出去，是可以眼睁睁看着季绍庭同人结婚、还能慷慨给出祝福，那他宁可永远病下去，至死至永恒。 

他想要变好的唯一动机就是季绍庭，如果季绍庭不在了，那他好起来又有什么意义。 

季绍庭整个人都被黎琛拽了起来，看着暴怒的黎琛，面色煞白一团，仿佛病笃危殆的人不是黎琛，而是他。 

“我问你这是谁的戒指？！”黎琛越吼越大声，几乎要震裂季绍庭的耳膜，“是不是那个伯格？！你们不仅在一起了，你们他妈的还敢背着我私定终身？！季绍庭！说话！季绍庭！这是谁的戒指？！” 

季绍庭的眼泪一滴接一滴地涌出来，他张了张嘴，想说话，可是他无论如何就是组织不了解释的句子。他的神智全是七零八碎的，只能像个哑巴一样，发出毫无意义的元音：“啊、啊……” 

黎琛一把攥住了他的腕骨，要把它揉捏变形的那种用力，季绍庭有一瞬间以为自己的左手已经报废。

黎琛攥住他的手，将那枚戒指狠狠地从他无名指里拔了出来，冲进厕所扔进马桶，一连按了好几十次冲水按钮。 

等他回来的时候，季绍庭已经满脸都是眼泪了。 

“不是伯格的……”他这才能够说话。 

在黎琛从眼前消失以后，他才能够看清这境地里的每一分秒，才有办法重新说话：“不是他的，是你的……是和你的戒指……” 

黎琛如坠冰窖。 

“我自己买给自己戴的，我不想让人以为我离婚了……” 

季绍庭看黎琛的眼神不是看一个人的，而是在看一场戕害无数的战争的。 

“黎琛，”他怔怔地说，“你就像个恶魔。” 

有很长的一段时间空气里没了声息。窗外的天在暗，窗帘缝隙里映进白昼濒死前的苍白色光，是这个时节、这个时分特有的色彩。 

一种全世界都将沉没的色彩。 

有雀鸟归巢的啁啾声，似乎是找不到巢了，叫着叫着就凄厉起来。 

季绍庭的轮廓几乎要与暗色融为一体，成为无法触及的虚影。 

黎琛向前微微动了一动，季绍庭立刻就条件反射地往后退。即便他退无可退：后头就是沙发靠背，他根本没有躲避的空间。 

每次直面黎琛，他都没有退路。 

一种钻心刻骨的疼痛席卷了黎琛的整副身躯，连指甲盖都不放过都在作痛。他听见他第一次向季绍庭承认自己的本性：“对，我是恶魔。” 

第一次告诉季绍庭，他对他最刻骨铭心的认知：“而你是天使。” 

“所以，”他说，“季绍庭，救救我吧。”
 
  48 “没有一个人愿意爱我。” 
  
季绍庭看着黎琛。 

日光已经淹没进了黑夜，昏黄的街灯逐盏亮起，但却只是无济于事的点缀，黑漆漆的天依然不住往下压。 

而这一间客厅则是黑暗的无数重叠加，凝滞滞地成为了固体，像水泥一样干硬，无法流动，将人困死。 

季绍庭其实什么都看不见。 

但他又确实看见了，眼前这个名为黎琛的人的真实面目。他是世间所有矛盾的总和，在无尽的日夜循环里他一次次地自我撕扯，再粘合、再撕扯，周而复始，往返不已。 

而这一切的根由是他季绍庭。 

“救救我。”他听见黎琛又重复了一遍，那话语之下的绝望已然真相大白，宛若浮尸浮出水面。 

“救救我吧，”他说，“求你了。” 

在这一片混沌之中，在这寂暗无光宛若黑箱的客厅之内，季绍庭看见了他内心深处一直想要看的东西，看得一清二楚，每一处都线条分明。 

黎琛最脆弱、最真实、最原初的模样。 

卸下了所有的防备，收起了一身尖利的刺，自己砸碎了自己的躯壳，摊开一地最柔软的血肉，供季绍庭随意伤害。 

他将生杀大权交给了季绍庭，只要他一声不救，他就会死，死无全尸。 

季绍庭想起了他们举办婚礼的那座水晶礼堂。 

想起了弥漫的秋雨与盛放的木樨，想起了博物馆里那金色的日光，想起了平安夜的白雪，想起一切美好的物华、人间的光耀，而这些全与黎琛无缘了。

季绍庭在这黑夜里看清了黎琛那任人宰割的姿态，只要自己一声不救，他是真的会坠进地狱，成为真正的恶魔，永世不得超生。 

季绍庭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，而后黎琛在夜色中的黑影就跪到了他的跟前。 

“我自大、霸道、卑鄙、贪得无厌。” 

他一件件地坦白自己的罪行：“自私自利到了极点，要你爱我，可我却不懂该怎么爱你。我只想把你留在身边，每天回到家都能看见你，所以我把你关了起来——因为我要你爱我，如果你天天只对着我一个都不爱我，你出去看见别人，就更不会爱我了。” 

“毕竟我什么都不是。” 

他从未向任何人、包括他自己提起的自卑，如今全都袒露给季绍庭。 

“连我父母都不要我，街上随便一个人都比我好。从小到大，没有一个人愿意爱我，因为我不值得，我不过是个狗偷生的孽种。” 

季绍庭整副胸腔都是血水在漫流，肺叶的每一次搏动都是要索命一样的疼。 

“所以我故意不去考虑你的社交需求，你的工作，你的兴趣爱好——我不要你变得更好，因为你已经太好了，好到我根本配不上。庭庭，你是天使。” 

黎琛就这样径自叙述着，用最直白无矫饰的语句，来形容他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对季绍庭的迷恋与痴爱。 

“你是天使，”他说，“而我是恶魔，腐朽进了骨头，所以我不要你变得更好，我不要你离我越来越远，然后只留我一个人在原地。我好害怕，比怕死还要怕，有一天你突然就不要我了。” 

“然后，”他顿了一顿，“然后那一天就来了。” 

季绍庭突然无法喘息，心跳都歇止了—— 

他终于得直面他的罪过：他抛下了黎琛，一个爱他爱到发疯的人。 

“庭庭，我不能没有你，真的不能。我爱你，爱到你无法想象，不、连我自己都无法想象，”黎琛的叙述越来越激动，“你就是我活着的唯一理由，是我唯一的光，是我的另一半灵魂，庭庭，即便是死我也要同你死在一处……” 

一句话突然又断在了半腰，黎琛恍然大悟似的从自白里回过神来，仰头问季绍庭：“我、我是不是又吓到你了？” 

这样突兀的一问反而叫季绍庭愣住。 

黎琛的声气里全是痛苦的懊悔：“我不想的，我也不想的……” 

“又是这样，为什么又是这样？我不想弄疼你、不想伤害你，可是我……我就是忍不住，我不是想拿这些话吓你的，但不知道为什么话一出口就变成了这样……” 

可是，季绍庭想，这就是你表达爱的方式啊。 

世上有几十亿人，难道都是在用同一种模板化的方式，来接受与施与爱意吗？ 

其实为什么到现在才明白。 

与其说黎琛不懂爱，不如说他就是这样爱的。他已经将他自己掏空了，倾囊相授季绍庭他最极限的给予。 

他们拥有过许多美好瞬间，秋雨、木樨、金色的日光、纯洁的白雪。会落得如今这一幅光景，不仅是他黎琛的问题，也是他季绍庭的问题。 

季绍庭这才发现，一段美满的童年也在一定程度上毒化了他的性格，让他活在了一个过于理想化的世界。 

他经常目睹人间疾苦，反复地质疑它们，却甚少思考它们存在的无可避免。 

就像他所希冀的爱情是无限接近完美的，如同他家人所给予他的理解与尊重，因此他无法接受半分瑕疵。 

但黎琛的爱情全部都是瑕疵，像一件千缝百纳的旧衣，不是他不想给季绍庭最好的，是他根本没办法给他。 

他从来没有得到过爱，你要他怎么给。他只能愚拙地模仿世俗里爱情的表象，用物质、用性。他实则比谁都着急，为什么所有人都可以爱，为什么就他抓不住其间的真意，为什么就只有他没办法给季绍庭更多。 

分明这一件破布似的衣服，已经是他能拿出手的所有财产，砸锅卖铁、东拼西凑，而后一穷二白。 

黎琛不是不懂爱，而是他的爱就是这样的，带着占有欲，带着虔诚的崇拜，带着不善言辞，带着天真，带着凶与血与恐惧，带着卑微。 

如今他跪在地上，恳求季绍庭收下。 

“黎琛，”季绍庭听见自己说，“你开灯吧。” 

灯光落照下来时，季绍庭看见黎琛一脸的泪，几乎将他硬朗的轮廓线条洇开，他整个人软弱得随时都会化。 

季绍庭看着他，仿佛他以前从未见过这个人，久而久之他发现这个人在摇曳，然后他才醒觉这是因为他自己也在哭。在他的眼泪之中，黎琛已经软弱得化开了。 

季绍庭缓缓跪下沙发，与黎琛面对面，四目平视。

没有地位高低，没有恩债与压制，没有那永远倾向另一边的天秤。在这异国他乡的七月暑天，在这刚刚降临的夜幕时分，他们终于结束了这场从一相遇就敲响了锣鼓的漫长战役。 

但还不算和解，当黎琛伸手想碰季绍庭的眼角，季绍庭的第一反应还是躲。 

他虽然理解了黎琛，但这趋利避害的本能已根深蒂固，一时半刻是改不掉的。黎琛怔了怔，收回手，攥紧了拳，攥得手背处一脉树杈子似的青筋突突直跳，他才能控制住自己不要生气。 

至少季绍庭现在不打算跑了，好端端地在自己眼前。 

他们又沉默了很久，直至初醒的暗淡灯光越来越精神，照耀得整间客厅都亮堂起来。 

季绍庭最后一抹眼睛，想要扶着茶几站起。黎琛立刻先他一步直起了身，小心翼翼地朝他伸出手。 

这一回季绍庭在本能的躲避之后，犹豫了两秒，还是搭上了黎琛的手，借着他的力量支起了腿。 

“还是先吃饭吧，”季绍庭低着头说，“去我那边。”
 
  49 “可我该怎么才能让你爱上我？” 
  
黎琛已经从猫眼里观察过季绍庭的住所无数次，今天终于第一次步入其中。 

季绍庭的住所，是一进门就晓得这里住着季绍庭的。布局很精简，一厨一室一厅一厕，处处都简单，但处处都不平庸。因为有季绍庭，这里就从凡俗里拔地而起，成为了不属于凡间的地方。 

卧室不算大，但客厅很大，角角落落都堆满了黎琛送的花。而季绍庭从其间穿过，就成为了世上最灿烂的春景。黎琛对季绍庭的滤镜已经厚得无处下手削薄，见了这场景，更是看呆。 

季绍庭走至厨房边，才从眼角余光里发现黎琛动也不动，像铸在了原地。他回过头，再次邀请道：“随便坐，别站着，沙发或是餐桌，坐一会儿，我很快就好。” 

黎琛最终选择坐在了餐桌边，因为从这的角度可以看见厨房里的季绍庭。他正把手背到身后，娴熟地解着围裙系带。 

无比熟悉的一幕场景，熟进了黎琛的骨子里，叫他闭眼他都可以勾画。 

一瞬间所有争执、对立、冲突，全都蒸腾消散。黎琛重新回到了他与季绍庭共同的家，听锅碗瓢盆叮当撞响，满满当当的情致充盈着他的四肢百骸。 

无论如何，他们之间的矛盾总算是缓和下来了，黎琛可以再次目睹季绍庭在厨房忙碌的背影。 

单是这一点认知，对黎琛而言就是场弥天大梦，甘美虚幻到失却真实色彩。 

季绍庭说很快就好，果然也很快就好，毕竟他实在没有心思再去变弄什么花样来招待黎琛了。他只是热了热昨晚的鱼，又新鲜炒了一盘菜，外加一碟番茄炒鸡蛋。 

端上桌的时候黎琛来帮忙了，说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家事上帮季绍庭的忙。 

大概是因为他们的身份有了调转。现在他们虽然藕断丝连，但其实两不相欠，季绍庭不再屈居于他之下，甚至反客为主：“你放着。” 

季绍庭的语气生疏又礼貌：“我来就好了，你到底是客人。” 

客人，一个充满了距离感的定义。 

分水岭、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，黎琛不由得慌张起来，登时就一句：“我不是客人！” 

季绍庭心一紧，筷子从手里滑出来，他失措地抬头看黎琛，心想又是哪里触怒了他。 

黎琛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过界了，他干巴巴地说：“起码、起码我们在法律上还是夫妻，对吗？” 

季绍庭盯着黎琛看，尝试理解他对他们夫妻名分的执念。 

大概这夫妻名分在黎琛眼里，是他们相连的唯一证明，季绍庭想，毕竟他们最开始的关系，就已跳过了朋友恋人，直接就是夫妻，而这段虚假的婚姻也正是一切的始作俑者。 

所以黎琛对那枚戒指的反应才那么大。大抵他最不能容忍的事，就是季绍庭成为了别人的妻子。 

“那你坐下吧，”季绍庭低声道，“这种事情，我来做就好。” 

他实则想说这种事情由妻子来做就好，但妻子两个字就像一句咒人的话，他始终无法出口。 

他们再一次面对着面，共进同一餐饭。 

争执是件非常消耗体力的事情，翻天覆地一场肚子全都空空，因此他们埋首用餐，也借此给自己一段安静的时间。 

除却夹菜时的道谢声以外，餐桌上静无声息。 

直至季绍庭的微信通话提示音响起。 

手机在更近黎琛的方向，听见声响他下意识就一瞥，是季临章。 

他立刻握紧了筷子。 

他发现季绍庭取过手机以后的第一反应是去看钟，那么应该是在每天的这个时间点，季临章都会打电话过来。 

黎琛在暗里反复叮嘱自己他们只是兄弟，可他心里还是无可避免地涌出了嫉妒的酸涩。 

即便分隔两地，季临章还是能够比他享用更多的季绍庭，有每晚都与他通视频的时间。 

季绍庭的目光在黎琛与手机之间走了几个来回，很踌躇的模样。 

于是黎琛拿起饭碗，坐到沙发上镜头照不进的死角，说：“听吧。” 

季绍庭犹豫了片刻，点了点头，接通了与季临章的通话。 

自从监控那事以后，季绍庭就知道他哥敏锐得很，自己不听一次电话，他都能觉出异样。 

季绍庭又不能拿加班做借口，因为他的工作从来都不需要他加班；更没法用参加派对之类的谎言糊弄，因为他哥有时兴起会问他拿照片。 

所以还是按照平常的模样去应对最好，季绍庭尽量以轻松的语气同他打招呼：“季老板，早上好啊。” 

“今晚吃什么？” 

“昨天晚上剩的皖鱼……” 

两人每次开篇都是家常琐事，顺着零散的话头聊下去，从饭菜聊到父母再聊到季临章的工作。季绍庭尽管不自然，但不得不承认，他的演技在这一刻已达至人生巅峰了，至少他觉得季临章没有听出什么不对劲。 

直至季临章丢出了去晨跑前的最后一个话题，是关于季绍庭的邻居：“那个安德森对吧？怎么样，他今天又送了什么给你？” 

季绍庭有些绷不住了，他窒了一窒，目光不自觉地就想朝黎琛那里飘过去。 

幸而才到一半就给他收回，季临章透过模糊的画质，也并未觉出不妥。 

“今天他送了个面包。”季绍庭斟酌着回答，话里半真半假，黎琛的确送了个面包，面包纸袋。 

“挺好的，”季临章的声音被机械处理到失真，从麦克风里传出来，传过空气，传进黎琛的耳道里，“说到底一直送花也太浮夸了，小伙子挺会做——” 

季绍庭马上就知道他哥要说什么了，不禁拦腰打断道：“季临章你别乱讲，我人都没见过一面。” 

“这不更好，说明他不贪你长得好看，就是看你性格。” 

“几张便条纸，看得出什么性格？” 

季临章装模作样地道了两句非也非也：“就是细节才最真实。” 

黎琛端着碗乖乖地坐在沙发上埋头吃饭，季绍庭用眼角一瞥他这模样，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更加瘆得慌。 

他不想再继续这诡异的对话了，于是就催季临章快去跑步：“等等太阳出来你又嫌热，现在这时间最好了。” 

“最后一句最后一句，”季临章收起了嬉笑的神色，道，“庭庭，我不管他是安德森还是罗宾森，最重要是你喜欢他。这世上爱有很多种，那些不尊重你意见、只顾着自以为是的喜欢，是最害人的。两情相悦当然好，做不到的时候，我们就退一步，选一个你爱的，而不一定非得要个爱你的。” 

那个“最害人的”指的是什么，在场的三个人都心知肚明。 

“我知道了，”季绍庭微微低了眉眼，说，“谢谢你，哥。” 

季绍庭放下手机以后，空气里静了一段，然后他听见黎琛开口了，像是在发问，又像是在自言自语：

“可我该怎么才能让你爱上我？”
 
  50 “你为什么又要这样？” 
  
季绍庭的第一个念头是：不用。 

不用为这问题焦虑惧怕。 

季绍庭空空地坐了一会儿，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。黎琛说完这句话就站了起身，问季绍庭能不能坐回餐桌边。季绍庭回过神来，连着说了两声可以。 

菜还热着，黎琛一口气吃了半条鱼，空气里再没有交谈的声音。 

黎琛吃完以后说要洗碗，季绍庭推让不成，眼睁睁见他霸住了水槽，拿着碗碟笨拙地在流水中清洗。

有谁见过小孩子洗碗，大概就明白季绍庭的心情：分明觉得黎琛不该做这些，可见他做得这样专心，又不忍叫他停下。 

季绍庭倚着门框想，黎琛这是在努力博得自己的喜欢吗？ 

其实不用的。 

答案忽然明了，季绍庭想黎琛所做的这一切其实都没有必要，因为他对黎琛的感情从未真正消失过。

即便是伤筋动骨一场，部件都拆开，再拼起来依然也是爱的。 

黎琛所提供的爱情带着自焚般的热度，他简直是将他自己当成了祭品，以献祭的虔诚来供奉季绍庭，甚至可以为他死亡。一个人是很难从这种热烈又疯狂的爱情里全身而退的，因为周身都给他灼伤了，从此世上只剩下两种人：黎琛与其他人。 

季绍庭对爱情的阈值已被拔得无限高，只有黎琛的爱是爱，其他人都不够，远远不够。 

“黎琛。”季绍庭忽然开口。 

黎琛背脊一弓，立刻就转过了身：“在，我在。” 

“你知道我最重视的是我家人，对吗？” 

知道，当然知道，所以才会吃醋，才会嫉妒，在季绍庭心里他黎琛永远比不上他的家人。 

但黎琛忘了，只要相处得够久，他也会成为季绍庭的家人。 

“我知道。”黎琛回答。 

“所以第一件事：我希望你也能稍微重视一下他们，”季绍庭低声道，“我跟我家人打电话的时候，你从来不向他们问好。” 

黎琛一怔，他向来没想过要融入季绍庭的家庭，相爱难道不是两个人的事：“我以为只有我跟你……” 

“可一部分的我——事实上，是很大一部分的我，都是从我的家庭里出来的。”季绍庭说，“就好像我是从陈阿姨那里知道，原来你不喜欢的东西，尝一口就不要了。人不可能百分之百地完全脱离群体，你总是留了一部分的你在别人的身上，又带走了一部分的别人。” 

黎琛第一次听季绍庭说这种话，这种类似于揭露真相的话语。他必须承认在做人这方面，季绍庭活得比他更透彻。 

季绍庭继续道：“何况是家人这样重要的‘别人’，所以如果你重视我，我希望你也能够重视我所重视的人，不要拿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来对我父母和我哥。” 

这一声“我哥”听在黎琛耳里有点蛰痛，等季绍庭再补充一句“尤其是我哥”以后，那蛰痛就益发尖锐，直至刺裂耳膜。 

他很想质问季绍庭为什么满嘴都是我哥我哥，但他还是咬着牙将质问咽下了：“好。” 

季绍庭的眼里有了欣慰，甚至是感动。他想黎琛终于愿意听他说话了，这是他们迄今为止最有效的一次沟通。 

他不知道黎琛虽然把他的话听了进去，怨怼其实还积在心头，他这只是在以退为进。他不能再同季绍庭发生冲突了，他今晚有件更要紧的事要做：“庭庭，那我今晚可以留下吗？” 

他低着头，压着声音道：“我不想过去一个人睡。” 

黎琛等待着季绍庭的回答，如同囚犯等待最后一次上诉的判决。 

这个判决说不出是好还是坏：“你可以睡沙发，但我要关卧室门。” 

黎琛松了一口气，同时心里一阵沉甸甸的失落。他暗想自己果然还是贪心，总不能以为季绍庭的态度稍微放缓和了，就代表自己可以再次和他同床共枕。 

只是他太怀念与季绍庭相拥而眠的感觉，那种他的心跳就贴着自己的心跳、彼此呼吸着彼此呼吸的感觉。无限亲密与煨热。 

他不该着急的，当初就是因为他太着急，没有顾及季绍庭的慢性子，才会落得如今这田地。 

这一餐饭到底给黎琛造成错觉了，叫他以为一切都可以回到一开始，实则他们都在对方身上施与了难以磨灭的伤害，永远不可能回到完完全全的相安无事之中。 

夜晚黎琛躺在沙发上，对着紧闭的卧室门，回想着季绍庭与季临章的对话。 

他听着那段以安德森为主角的对话时，是真的生了妒意的，想如果这个安德森不是他，而是别人，那么就又要有人来觊觎他的庭庭了。 

已经先有季临章，再有伯格。黎琛也知道前者与季绍庭只是兄弟，而后者不过是一场误会，毕竟季绍庭给他自己买了枚戒指，就是为了杜绝伯格对他旧情复燃，但黎琛还是很难不去不安。 

他安全感的贫瘠与匮乏不是没有理由的，最本质的根由是因他没有底气。 

季绍庭会留在他身边是因为他黎琛强行捆扎，而不是因为季绍庭爱他。当一个人无法明确感知到对方的爱意，那种不安全的感觉就注定如影随形。 

所以当他面对着紧闭的卧室门，即便知道季绍庭就在里头休息，隔着门板他就在床上呼吸，黎琛还是惴惴不安。 

等他反应过来时，他已经从沙发里起来了，走到了卧室门前，右手搭着门柄。 

他借着微弱的月光想去看时钟。看不见。但他猜时分已经很晚，卧室里毫无声响，季绍庭应当已经睡着——或是还没睡？在扭开门柄之前黎琛还是做了最后一番挣扎，而他的行动表明了最终获胜方：感情，还是感情。 

是那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灼烧的炙热思念，与季绍庭分开哪怕只一秒都不安，千情万绪都已为他所囚。

他蹑手蹑脚地推开了季绍庭的房门，听见他安稳的呼吸声，一颗躁动不安的心登时就安定下来了。 

季绍庭睡着了，归功于他的生理时钟。他的生活平和而正规，起居饮食都很规律，虽然揣着满腹的心事，到了点睡意还是会准时到访。 

黎琛轻轻撩起了窗帘，而后跪到了季绍庭的床边。

季绍庭的睡相，他盼想了多久。 

这种恬静与安宁，随意一躺都像躺进云朵中。那一粒眉尾痣在如水的月光里若隐若现，是独属于季绍庭的最鲜明的个人符号，黎琛情不自禁地探出手指，一碰，又迅速地收回手。 

季绍庭还是沉在梦中，毫不知情的模样。 

于是黎琛开始得寸进尺了，他的指尖再次抚上季绍庭的朱砂痣，继而是侧脸线条，顺流而下，到下颌角，到嘴唇。 

两瓣柔软的嘴唇，微微张着，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。 

仿佛有电流倏地从下面往上冲，黎琛整副身躯都猛然一颤。 

季绍庭的嘴唇。 

与亲吻。 

那种将他唇瓣含入口中、再与他唇舌交缠的感觉，牙齿都碰在一起，互相褫夺鼻息，直至拉出一条银丝。 

他太想念那种感觉，想疯了。 

黎琛怔怔地对着季绍庭的睡颜，再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埋头亲了下去。 

季绍庭过了两秒就醒了，一团昏黑之中他只觉脸上有重物，再用了一时他发现这重物是黎琛，是黎琛在吻他。 

他一身骨架子倏而紧聚，用力扭着身想要躲避黎琛的亲吻，但黎琛整副身子反而追上了床，两只手都陷入了季绍庭的颈后，钳制住他的脑袋，腰胯则用力下压，隔着薄薄的被子把季绍庭固定在床。 

然后将吻霸道地压下来。 

这是一来就晓得是黎琛的吻，霸道、蛮不讲理、毫无退路。季绍庭给他吻得几近窒息，吻得眼泪从眼角汩汩地往下流。 

有一瞬间季绍庭感觉到被辜负、被欺骗、甚至是被背叛。 

等黎琛也快要窒息、终于舍得结束这吻时，季绍庭已经哭得不成样子了。 

这静谧的夜晚里全是涕泣声，黎琛这才如梦惊醒。

“黎琛，”他听见季绍庭问，“你为什么……为什么又要这样？”
 
  51 他终于也受过一回季绍庭所受的苦 
  
季绍庭虽然极易共情，但并不是个习惯用眼泪来表示自身痛苦的人，这种表达的方式有发泄的意味，过于明显了，是将内心的痛苦表露无疑，季绍庭不愿意别人为他担心。 

只是对着黎琛他根本匀不出心神去考虑别人担不担心了，他自身的痛感被放得无限大，除了哭泣就再没有选择。 

眼泪像流水一样从眼角不住滑落，浸染进枕头里。

“总是这样……”他大幅度地喘息，整副身躯陷在床褥里一沉一浮，“明明、明明你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就可以了，可你就是不肯。每次给你一点信任，你就要消耗掉。黎琛，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了……” 

每一次，每一次都是差这么一点。分明是对的人，可方式却又错得离谱至极。 

黎琛整个人呆坐在床上，仿若一具无魂的空壳。 

他听着季绍庭泣不成声的哭诉，说博物馆的那一吻叫他多心动，说平安夜他倚在他肩头时那一句命中注定，不是渲染气氛的玩笑话，而是他的真心实意；说送夜宵的那一晚，他看见桌角的那张婚照，心头的确生出了股热望，要同他做真正的夫妻。 

他听着季绍庭在抽噎声里断断续续。这些仿若上世纪遗留下来的陈年旧事，一桩桩一件件，终于连缀出了黎琛一直想要知道的答案：他到底还错过了多少？才要他的庭庭一颗心全死透，就此人间蒸发。

“黎琛，你为什么总是要这样？”季绍庭哭到气力亏空，一句话气多声少，“就快要爱上的时候，你又要亲手把我推开。” 

宛若当头一盆冰水浇下，黎琛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，里里外外，全都是冰凉的清醒。 

他慌慌张张地从季绍庭身上爬起，曾经难以启齿的道歉的话语，此刻在他两片嘴唇上终于颤抖成形：“对不起，庭庭，我不是故意的。” 

对不起这三个字，曾经季绍庭很想听，甚至只要听一次，他就可以原谅黎琛的所有过错。 

可现在黎琛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，叫这三个字累叠出切实的分量，反而沉甸甸地压住了季绍庭的心头，让他浑身无力，完全不知如何是好：“行了，你不要再说了……” 

“庭庭，对不起……” 

“黎琛。” 

“庭庭，我不想伤害你的，真的，可我就是没有办法，对——” 

“够了黎琛！” 

季绍庭拔声打断，抹着眼泪：“不要再说了！” 

他坐起身，对着幽暗月色里黎琛的轮廓，哑着哭后的嗓音说：“不要再道歉了，我告诉过你了，没有一种爱，是要一个人跟另一个人不停道歉。” 

黎琛这才想起，季绍庭跟他在一起时，最常说的三个字是对不起。 

季绍庭那时原来是这样一种感受吗？四肢百骸都是酸涩的无力，一张嘴除了对不起就没有别的音节，因为不知道该做什么来弥补，弥补季绍庭曾经寄予他的期望，他一次次才萌芽又给他连根拔起的爱意。 

他终于也受过一回季绍庭所受的苦。 

黎琛的手搭着床沿，能感觉到季绍庭的手也在一旁，他很想将它紧攥在手，但他终于还是克制住。

他也并非每时每刻都不清醒，只是有时候那种疯癫的爱意一旦迸发出来，他就是把持不住。理智的每一次呐喊，都像他赤手空拳企图阻止火山爆发一样，注定徒劳无功。 

黎琛在这一秒终于隐隐意识到，有些缺陷是要跟一辈子的，他是注定要病一辈子了。 

因为他永远不可能将季绍庭拱手相让，只有季绍庭在他身边，他才能维持健康的表象——他永远不可能获得真正意义上的痊愈。 

季绍庭木登登地坐着，宛若雕塑般一动不动。 

窗外来了一阵夏风，将窗帘吹得胀鼓，甚至带起了帘幔。街里的灯色交融着映照进来，为季绍庭的轮廓镶了一条模糊的金边。 

冷空气在房间里打着旋，是盛夏时节，这里的温度却像凛冬。 

黎琛听见季绍庭喊他的名字，黎琛，一个音节连着另一个音节，彼此分明：“你就是吃准了我会对你心软，是吗？” 

他多狡猾，深知自己的软肋，轻易就拿捏在手。 

不会有人比黎琛更了解季绍庭了。 

季绍庭整个人都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悲哀之中：“在你家的时候，你说什么没有一个人会爱你，用那副说辞，就是吃准了我一定会心软，对吗？现在你也是这样打算的吗？清楚只要一句对不起，我就会不计前嫌，所以就跪在地上，用这副可怜的姿态，想要我原谅你。” 

黎琛一声不吭，似是默认。 

那还能怎么办？说到底也是自己犯贱。 

季绍庭走投无路地想，是自己无论给黎琛伤害多少次，最终都还是会原谅他。他季绍庭的天性如此，本来就没有产生深仇大恨的能力。 

“可是，”季绍庭话里有了不甘，“可是我不想再被你伤害了啊，凭什么呢？我这一生没动过害人的心思，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人的事，为什么要一次次地被你伤害，再原谅你，再周而复始。” 

一团黑魆里黎琛的手动了动，似乎是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了什么，而后季绍庭就感觉手里多了东西，四四方方的，像是一张卡片。 

季绍庭探过半身，摸到了床头的灯按开。一团明亮的光域里，黎琛的狼狈无所遁形。 

这是什么安排，季绍庭想，所有的事情都再来了一次，像个轮回。黑夜里的冲突，光亮里的和解。 

然后他低头，看见手里果然是一张卡片， 

写着一行句子，每一个字都相当用力，几乎力透纸背，季绍庭都能从卡纸背后摸出笔头的印痕来。他盯着这句话，来来回回地看，按着眼窝，徒劳地想将眼泪按回去。 

卡片上写着：不可以伤害庭庭。 

“我不想伤害你的，”黎琛木讷地重复着，“可我就是没有办法。” 

原来他这句话不是随口而出，而是真心实意。没办法，就是没有办法，他比谁都绝望。 

季绍庭的眼泪止不住地流，他今晚已经哭得够多了，可为什么情感还是不能透支个干净，分明这个时候理智就该归位。他必须要好好地跟黎琛谈谈，必须要。 

因为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：黎琛的精神确实出了问题，发作起来才会无法自控，才会“就是没有办法”。 

才会说没有人爱他，才会求季绍庭救他。 

他这样骄傲的一个人，怎么会低声下气去求另一个人？实在是无法自救了，有谁能中止自己的痛感。

黎琛的确将最真实的自己袒露出来了，但这袒露的方式有问题。他是将那真实的自己，从藏身几十年的躯壳里生拉硬拽出来的，而不是小心翼翼地护着他出来，结果要他现在几乎扭曲变形。 

而这一切的根由，就是他季绍庭。 

他伸手碰了碰黎琛的眼角，指腹全是冰凉的眼泪。

为什么明明相爱，却偏要这样互相折磨。 

“黎琛，”季绍庭低声道，“我哥……我哥说你精神有问题，类似偏执或是狂躁——” 

“我没有！”黎琛的音量猛然拔高，每一个字都是激烈的反驳，“他胡说！” 

这个真实而扭曲的黎琛，在应激了两声以后就虚弱起来，喘着气：“庭庭，我没有病，我是正常人，你相信我。” 

季绍庭沉默了半晌，已经对一切都有数了。 

他的手指顺着黎琛的眼角往下，而后打开了手掌，轻轻地覆上了黎琛的脸侧。 

“黎琛，”他说，“你先回中国吧，给我一个月，我会回去找你。”
 
  52 “黎琛，让我重新爱上你吧。” 
  
黎琛立刻就恐慌起来，恐慌到连脸颊处季绍庭的温柔他都不及反应，一把攥住了季绍庭的手腕，整条背脊弓起，一迭声地质问：“庭庭，你要丢下我吗？还要丢下我吗？我都被你搞得这样狼狈了，你为什么还要丢下我？” 

他这些情绪绑架的话语一句接着一句，连他自己都毫无喘息空间，季绍庭就更没有间隙解释。他只得拔高了音量，企图压制：“黎琛、黎琛你听我说，黎琛——阿琛！” 

黎琛登时没了声音。 

阿琛。 

仿佛是几千万年前的呼唤了。 

季绍庭第一次这样叫他，是在去年的八月。他从机场接回了季绍庭，用过午饭，就直接开车去医院。季绍庭问他等等在母亲面前，该用什么称呼。 

“琛只有一个字，加点修饰可能会亲昵点，”季绍庭那时的微笑只有礼貌的意味，“阿琛，或者琛哥，连名带姓也行，也显得熟。” 

阿琛，这两个字从他唇齿之间出来格外旖旎。 

“阿琛，”于是黎琛做了决定，“我妈是这样叫的。” 

季绍庭当时的回答是：“那你可以叫我庭庭，我家里人也是这样叫我的。” 

黎琛那时候没有应答，其一是因害怕与季绍庭缔造过深的联系，他比谁都清楚，季绍庭终有一天会走。 

这么好的季绍庭，千载难逢地给自己捡到，肯定是留不住的，所以他才得将他关起来。 

其二是因还未认清心意，不知道这由一粒极其常见的方块字所拼合起来的词组，将会成为他生命的最大意义，是他每一晚的梦呓。 

那时哪里会知道，只要这个名字的主人唤一声“阿琛”，自己就会立刻从地狱回到人间。 

黎琛冷静下来了，季绍庭做了个深呼吸，问：“能不能先放开我的手？” 

黎琛这才一惊，都不知道自己原来又对季绍庭用力气了：“对不——” 

“别说对不起，”季绍庭这回找到机会打断黎琛了，“我才告诉过你了。” 

他受过这种苦，不愿意黎琛也经受。 

手腕处的疼痛还不算过分，缓一会儿就好，更重要的是季绍庭发现当他换一种目光来看待黎琛，很多事都有了可以退让的空间。 

不要用那过于理想化的标准做唯一准绳，他就能够体谅黎琛。黎琛说他没办法控制住自己，不是逃避责任的借口，而是他真的没办法控制他自己。 

有些行为是他无意识的本能反应，是天性里的应激产物，是作为他无法摘除的一件脏器、无法割舍的一部分，要季绍庭全盘接受的。 

这些永恒的缺陷，可以拿正常血肉遮掩，但他注定残缺。 

只是季绍庭虽然晓得，但接受起来还是要时间。他朝床里稍稍挪了挪，与黎琛拉开了一点距离。 

黎琛默然不语，虽然理解季绍庭这举动无可厚非，但难免还是会感到不适。 

季临章曾经诘问过他，凭什么季家当宝贝宠的季绍庭，在他手上就得日复一日地受折磨。他那时还想这是什么话，他也当季绍庭是宝贝宠的。结果他竟然给他最反感的人说中又看透，他那糟糕至极的本质，事实上就是在折磨季绍庭。 

季临章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：“如果爱有准则，那么这就是第一条：你不能对他行使任何形式的暴力。” 

他瞄着季绍庭的手腕，在心里一遍遍责备自己：为什么这件事他总是做不好。 

为什么所有人都可以拿合格的标准的爱来供给季绍庭，就他不可以。 

“我知道你或许觉得我在卖惨，”黎琛的声线很沉很低，“可是庭庭，这些痛苦都是真实的。你不知道我有多辛苦才能再见你一面，要不是我记起了那个女孩的毕业典礼，我这辈子可能都看不到你了……庭庭，你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的，我们不要再分开了……” 

季绍庭叹了口气，道：“我没有说分开，我只是说给我一个月。” 

“你要这一个月做什么？” 

“你先坐到床上来，”季绍庭说完又顿了顿，小声补充道，“但是……但是别离我太近，你情绪一激动起来，下手就没有轻重。” 

黎琛比谁都清楚这一点，他一声不吭，只是照着季绍庭的吩咐，坐上了床尾，与季绍庭保持着距离。

季绍庭酝酿了一会儿，渐渐组织出了句子，手指在黎琛与自己之间一趟来回：“你很痛苦，我也很痛苦。” 

“你吃准了我心软，知道我会有心理负担。你是对的，这三个月我过得并不好。我很想忘记你，可是不知道为什么，还是会向我哥打听你的事情。你没有办法，我也没有办法，都陷进痛苦里。” 

长此以往是不行的，这种永远互相折磨的状态必须要被改变，既然如此，也就只有一条出路：“你说要我救你，可我现在这种状态根本没办法救你。所以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月的时间，让我调整一下。” 

黎琛听着季绍庭说完这一段，狼狈相里忽然生出了点光亮。他睁大眼睛，盯着季绍庭。 

季绍庭感觉得到那两道炙热而充满冀盼的目光，但他还是有些害怕，惴栗而毫无把握。 

他抱膝坐在床头，侧着脸看床头灯底座的影子，继续道：“我不想因为心理负担才去救你，说到底，我也不欠你什么。” 

“你不要这样明目张胆地利用我的同情心、利用我的负罪感来劫持我。这样我们关系的基调还是不健康的，不健康就走不远，你也知道的不是吗？我们已经犯过一次错了。” 

黎琛只是怔怔地盯着季绍庭，心想，他这是在挽救他们的关系……吗？ 

风声已经息止，窗帘重新贴上了窗，这一室静谧，只有季绍庭的喁喁细语：“犯过一次错，已经两败俱伤了，谁都担不起再来一次。” 

黎琛用了好一段时间才听明白这句话的言下之意，季绍庭其实在说：如今我给你第二次机会。 

黎琛无法形容他的心情，欣喜若狂这四个字都太浅薄，死刑得赦也不及他现下所经历的喜悦的万分之一。 

他大口地呼吸着，盯着光中的季绍庭，一霎时间重新回溯至去年的春夏之交，在街边一盏路灯下，季绍庭也是这样抱膝坐在光中，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。 

画面重叠在了一起，虚幻的光影交融，分不清是初遇还是久别重逢。 

黎琛凝了整副心神细看，才辨出了此时此刻的季绍庭。 

此时此刻的季绍庭，从床头灯的光里缓缓转过了脸，与黎琛四目相对，隔着上一段爱情的残骸，他连名带姓地喊：“黎琛。” 

他说：“让我重新爱上你吧。” 

季绍庭正式递交了辞职申请，时间在黎琛离开英国后的一个星期，原因是不适应婚后异地生活。 

同事们为他办了一场简单的派对，问起未来的打算，季绍庭说回国之后打算仿效莎莉从零做起，总之不会离开这一行。 

派对之后季绍庭借口请莎莉和伯格留下帮忙收拾，将客人们送走以后季绍庭回过身，请他们到沙发上坐。 

“故事有点长。”他说。 

离开英国以后季绍庭首先启程去了趟中东，跟着之前合作过的组织，接触到了还留在战地的难民。从中东直接飞回中国以后，季绍庭的最大变化是肤色，黑了两个度。黎琛在机场接到他的时候，不由地晃了神。 

季绍庭笑起来牙齿还是白的。“太阳太大了，”他说，“擦了防晒还是这样。” 

黎琛接过他的行李，回答：“你怎样都好。” 

这一个月季绍庭杜绝了与黎琛的一切联系，事实上是跟所有人的联系，包括家人。没有电话没有微信，他去了一个完全脱离了旧有模式的世界。 

做这决定的本质跟他决定出国读书是一样的，都是想要尝试改变，虽然他最后还是会回到一条新的既定轨道，但改变与适应的过程中，他确实变得更勇敢了一点。 

必须要勇敢，才能跟黎琛在一起。 

四个月后季绍庭重新回到了黎宅，这时监控已经全被拆下。 

他经过书房的时候瞥见了黎琛的保险柜。他与它也算熟悉了，到现在才透过它想明白了什么。然后他又抬头看了看四周，这一座华丽的大宅。他来这里的第一天，黎琛就告诉他：没得到他的许可，不可以擅自离开。 

这其实一直都是黎琛表现爱的方式。 

重视的东西黎琛都要藏进保险柜，锁起来，生怕被人抢走了。所有的细枝末节都在和他阐释黎琛这个人，只是他现在才明晓。 

“对了，”季绍庭忽然想起什么，侧过头看向黎琛，“我家人不知道我回来了，毕竟你在他们面前……嗯，留下过不好的印象，他们比较抵触你——尤其我哥。”
 
  53 “那你愿意和我做朋友吗？” 
  
尤其我哥。 

这四个字怎样听都是刺耳，每次季绍庭用我哥两个字来指代季临章的时候，黎琛都满心不是滋味。 

但他好不容易才等到季绍庭的原谅，再担不起任何可能破坏他们关系的风险。于是他尽量以一副善解人意的口吻，向季绍庭表示：“我明白。” 

季绍庭对着黎琛打量，觉得他有些难以形容的陌生，似乎整个人的底蕴都骤变了。 

但他没说什么，他只是继续将行李推向电梯，一边道：“那就好，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，我家里人最后一定会支持我的决定的，这点我可以保证，而在我做决定的这段时间……” 

他抬头看了黎琛一眼，没有将意思明确地说出口，但黎琛晓得：在季绍庭做决定的这段时间，他需要好好表现。 

可他对着季绍庭暗藏着希望的眼神，没有任何表示。 

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了季绍庭的心头。虽然他也清楚口头的话不代表什么，但在这种时候，他还是希望黎琛至少能用言语来表明一些类似决心的东西，让他心里有个底。 

直至他推开二楼卧室的门，他才明白黎琛为什么一言不发，不说什么会好好表现。 

因为他已经在表现了，这间卧室，季绍庭最开始居住的地方，边边角角都挂满了粉红气球，洁白的大床上铺满了玫瑰花瓣。 

此前季绍庭只在电影里见过的桥段，黎琛笨拙地复制了过来。他惊讶地转过身去看门后的黎琛，他立在走廊里，避着季绍庭的目光，模样有些窘迫：“我想起我……还没追过你。” 

他们的爱情是残缺的，省却了相识与了解，跳过了暧昧期热恋期磨合期，直接跃入了最后一步：婚姻。 

如果季绍庭是来救他的，黎琛想，两手空空的自己，至少该回赠给他一段完整的爱情。 

“喜欢吗？”黎琛问。 

季绍庭轻声道：“喜欢。” 

他对着这一床鲜艳娇嫩的玫瑰花瓣，心想他很难不喜欢，不是为这种浪漫的表现形式，而是为黎琛的这份心意。 

说到底，他本来就是个容易心软的人，何况是对着黎琛。 

黎琛这个人于季绍庭而言，其实生来就跟别的人不同。无数老套的画面复制再黏贴，他都是那个最不一样。 

“喜欢就好，”黎琛顿了顿，又突然牛头不搭马嘴地来了一句，“那你愿意和我做朋友吗？” 

季绍庭首先想起的是幼儿园，开学第一天小朋友们彼此初次见面，玩得开心了，冷不防就会来一句：“我们做朋友吧。” 

季绍庭不自觉就有了笑意：“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？” 

说起这个，黎琛脸上就有了肃色：“因为我们重新开始了，从头再来，从做朋友开始。” 

他一本正经地说：“我们要先交换名字，然后再互相认识，按照流程完整地走一遍程序。” 

季绍庭好奇黎琛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些，但他没有问，他有更想知道答案的问题：“那么既然是从做朋友开始，为什么你要送我一床的玫瑰？这不是朋友该对朋友做的事吧？” 

黎琛一窒，似乎没有考虑过身份与行为的不符合。季绍庭见他哑口无言的模样，终于还是忍住了笑，没有追问下去：“好了好了，我很喜欢，谢谢。” 

黎琛又说了一遍喜欢就好，然后就一直盯着季绍庭看，嘴唇开合，明显的欲言又止。 

季绍庭就顺着问：“你还有什么想要告诉我吗？” 

又有一些时间过去，黎琛才真的开口了：“今年春节我去你家过年的时候，有一晚，你说你想下楼找点吃的。” 

季绍庭立时就记起是哪一晚了。 

“你忘记穿大衣了，所以我就跟着出了门，结果我看见你去了你哥的房间，然后……我就无意听见了你跟你哥的对话。” 

黎琛的叙述在此停了一停。天光映得一室敞亮，映得他的伤口清晰无比：“我听见你说，我是你连朋友都不想交的类型。” 

季绍庭脑中的画片一页一页地翻，直至翻至春节的那一章。在现在他知情的前提下，他终于察觉出了那段时间里黎琛的压抑，也后知后觉出自己的冷漠。 

他的情感很纤细，其实只要黎琛一个一掠而过的眼神，他就能感觉出他内心的暗淡。 

可他不想去深究，不想去体谅。 

黎琛是第一个令季绍庭产生出“恨意”的人，当然这恨是由爱而生，这或许也是黎琛的一个特别之处。

“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吗？”季绍庭问，“我的意思是，之后那些事，都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吗？” 

“算是吧，那次打击很大，大到我自己都无法想象。”是季绍庭第一次对他表现确凿的厌恶。 

走廊的壁灯是长时间都点着的，黎琛低头时，五官就从亮的光转入了暗的影。 

这一幕动作很寻常，却无端使季绍庭心尖一颤。 

他听见黎琛接续道：“我以前的确自以为是，以为我有钱，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，所以你不会走，可原来……原来我连朋友都不是。” 

季绍庭沉默半晌，再开口时是用认真声气说玩笑话：“大老板，不是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的。” 

黎琛重新抬起头，于是光影又在他脸上流转了一回：“嗯，确实。” 

他们的和解一点也不惊天动地。 

最戏剧化的一段已经过去，那些歇斯底里、那些逃离与抓捕、那些哭喊与质问，都只是想为僵局撕一条缝，让里头积压已久的矛盾有个出口。而后在心平气和的日常里，将它们一件件取出，一件件修补。 

没有突如其来的生死，没有纠葛不清的血肉，他们只是这样家常地站在走廊里，就着壁灯交谈。 

他们甚至没有一个明确日期来标记和好，用红笔圈在日历里，年年纪念。 

“那么——”季绍庭一侧头，微微翘起了嘴角，“我叫季绍庭，你叫什么名字？” 

黎琛用了一段时间才反应过来，季绍庭这是在按照他的期许，交换名字、互相认识，按照流程完整地走一遍程序。 

他眼里涌出了笑意，走前一步，低头望进季绍庭的眼睛。 

“你好，”他说，“我叫黎琛。”
 
  54 “你们为什么会一起在这。” 
  
一年前的这个时候，也是相似的天气，盛夏炙晒着沥青路，道旁凤凰木一簇一簇烧得很旺，常青树的叶片也绿得惊人，季绍庭就在这个时节特有的鲜艳色彩里，来到了黎琛的生活之中。 

也是同一间套房，书房与卧室以一扇木拉门相连，阳台的玻璃门里镶嵌着几根从庭院长上来的花枝，再放眼望开，就是无边无沿的一张天，青黛色的山脉若隐若现。 

一切都一如既往，只是季绍庭的心境已经截然不同。 

那时候的季绍庭看不见未来，但他现在不仅可以，还有了几分盼望。 

一年竟然可以发生这么多事，情节起起落落太多回，要人感觉过了一世纪。他跟黎琛原来才认识一年，但一辈子仿佛就这样过去了。 

最终都回归到平淡的真意中。 

这一床玫瑰浪漫是浪漫，但也仅此而已了，季绍庭感动过后就对着它发起了愁。 

黎琛用的当然是真花，所以才更难处理，他笑着问黎琛洗不洗玫瑰浴，这样就可以循环再用，却眼见黎琛耳根起红。 

黎琛想起了平安夜那晚的酒吧，季绍庭叼着一只玫瑰迎上来，整个人艳得不是人间颜色。 

季绍庭似乎也想起了这段，一愣，匆匆避开了黎琛的眼睛。 

才缓和下来的气氛又有了紧绷的势头。性这方面是他们最碰不得的禁区，任何能引起联想的话语，都要小心处理。 

季绍庭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开这种玩笑了，幸而黎琛很快就转开话题，说：“你刚从飞机上下来，就先洗个澡，下午休息一会儿，我晚上再带你出去。” 

“去哪里？”季绍庭随口问。 

“去了就知道了。” 

等季绍庭关上淋浴间的毛玻璃门，才突然想起一件事。黎琛带他去订戒指的那一晚，也是先毫无预兆地来了句“跟我出门”。 

不过那时候他没有理会季绍庭的疑问，告诉他到底是去哪里。那时候的黎琛，跟惊喜这个词很不搭。

季绍庭坐在黎琛的副驾，看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，后视镜里有绰约的光色交融。 

非得发生这么多事，要用一整年的时间，他才研读出了黎琛一开始那笨拙的爱意。那一晚他分明是想要给季绍庭惊喜，却叫季绍庭一路都提心吊胆。 

多矛盾，人是对的，但方式错了，可方式错了，态度又是对的。黎琛一直都在珍而重之地对待季绍庭。 

季绍庭对着这一桌烛光摇曳的晚餐，对着大红台布正中的天使蛋糕，心想，他的确一直都很珍惜自己。 

侍者为他们带上了门，于是这间五星级酒店的顶层包厢里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 

“我一直都想着这样跟你过生日。”黎琛伫立季绍庭的身后，在这旖旎的氛围里，拥抱顺理成章，但他最终还是克制住了。 

因为他不想伤害季绍庭。季绍庭说他情绪一来，下手就会没有轻重。他现在一颗心胀鼓鼓全都是七情六欲，眼下这一幕他期待了太久，此刻的心情恐怕比季绍庭还要激动。 

所以他往旁退开一步，反复叮嘱自己不要碰季绍庭。 

而他确实越来越能控制住自己，或者说他每次失控，其实都是因为恐惧，恐惧季绍庭离开，所以才像只濒死的野兽般横冲直撞。 

季绍庭是病因，同时却又比所有灵丹妙药都有效。一旦他切实地得到了季绍庭的回应，不再恐惧，知道他就在这里，他就能够活过来。 

如果还能获得季绍庭的爱，那么黎琛终身都将无病无灾。 

“可惜我错过了正日。”黎琛低声道。 

银质烛台里的火光忽明忽暗，两人投映在墙的影子也随之摇曳。窗外是墨似的黑夜，一栋栋拔地而起的高楼，都在眼下连绵不绝。 

小苍兰的香气顺着木条扩散开，充盈得一室都是淡淡花香。 

烛光晚餐，很老土的四个字，黎琛拿不出清新脱俗的东西来，他就是半身深陷凡俗里的一个人，照着世人的做法，来表达他无法被表达的爱。 

季绍庭听见黎琛说：“就当今天是吧，生日快乐庭庭，二十七岁快乐。” 

季绍庭在二十六岁结束了一段非常糟糕的婚姻，然后在二十七岁收获了真正的爱情。 

“谢谢你，”他说，“我很喜欢。” 

菜品每一道都很精致，是那种碗碟面积大过食物面积好几倍的精致。黎琛与季绍庭各自坐在长桌的两头，在昏黄的烛光里用餐。切蛋糕的时候季绍庭问黎琛第一刀能不能切到底：“我怎么说也算是嫁出去了，到不到底都没关系吧？” 

黎琛对会危害他们关系的一切事物都极其敏感，哪怕只是这些不切实际的说法：“还是别切到底，说不定有影响。” 

季绍庭就在距离底部一厘米的地方停了刀，转而去切另一边。 

黎琛这蛋糕不是普通的蛋糕，切的手感都不一样，很滑，切面又整齐。他取过黎琛的碗碟问他吃多少：“我记得你不喜欢太腻的甜食。” 

“这不一样，”黎琛摇摇头，“这是你的生日蛋糕。” 

季绍庭微微一笑：“嗯，那你可得全部吃完。” 

黎琛当然全部吃完了，一点蛋糕屑都不剩，季绍庭递纸过去让他擦嘴，擦完以后黎琛又来了一句“带你去个地方”。 

季绍庭这时候知道黎琛是要给他惊喜了，他没有问去哪里，只是笑着应好啊。 

去了酒店的天台，发着光的游泳池里泡着男男女女，喇叭里飘漾着悠扬的乐调。 

他们站在露台上，微风拂面，黎琛让季绍庭朝天上看。 

季绍庭就仰起脸，对着这夜的星空，疑惑黎琛是来带他看星星的吗？可这城市光污染颇严重，即便身处高楼，肉眼可见只有零散几点碎星—— 

突然一声砰响，轰轰然，半边天都亮成了白昼。 

人头齐齐朝一个方向转动，有女声高呼：“是烟花诶！” 

是烟花，一朵接着一朵，在半空舒开了叶瓣。 

黎琛终于做了他自春节时就一直想做的事，他俯身过来，贴着季绍庭的耳朵与他低语：“数一数有多少。” 

季绍庭几乎是屏住了呼吸，等这场盛大的烟火落幕，就惊喜地转过脸来，音量都不自觉地拔高了：“二十七！” 

“是，”黎琛无法再自持，他笑着抚上季绍庭的眉尾痣，“是二十——” 

“庭庭？” 

黎琛的话被一声试探性的呼喊打断，两人循声一起回过头去，季绍庭登时面色大变。 

是季临章。 

而在看见两人的那一秒，他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去：“你们为什么会一起在这。”
 
  55 “你又想对我弟弟做什么？” 
  
季绍庭脱口一声“哥”，而后就哑了嗓子。这一桩事过于复杂，千丝万缕的纠葛，他不知道该从哪里解释起。 

实则更多是因为心虚，知道即便他解释得再清楚，他都有错：他的家人为了他的婚姻幸福操碎了心，结果他兜兜转转，还是回到了原点。 

他的家人，尤其是他的哥哥季临章，给予了他百分之百的信任，结果只要这一次撞破，就瞬间败光。

“庭庭，”季临章走前一步，手里的电话荧幕还亮着，“我以为你去中东了。” 

“我的确去过了，”季绍庭的声音很小，动作幅度也很小，他微微动了动手指，指着季临章的手机，“哥，电话接通了。” 

季临章一眼都没低头看，直接锁屏切掉了通话。 

季绍庭呼吸一窒，晓得他哥是来真的了。 

他赶忙笨嘴拙舌地想要解释，先听他连名带姓一声“季绍庭”。 

“你过来。”他命令。 

季临章已经很久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了，这种一点笑意都听不见、冷冰冰的语气，上一次是为了什么，季绍庭已经记不得，很多年以前的事了。 

季绍庭的双脚扎在了原地，丝丝缕缕的神经都动弹不得。 

是黎琛最先有了反应，他一手护着季绍庭，整个人都进入了警戒模式：“你想要对他做什么？” 

“我想要对他做什么？”季临章满脸好笑，“这问题应该由我来问你不是吗？你又想对我弟弟做什么？” 

完了，季绍庭想，他哥果然站在了他这一边，认为这一切又是黎琛在作祟。 

不是黎琛在作祟，他自己也有份，很大一份。 

“哥，”他终于又能开口，“不关他的事，是我自己决定回国的。” 

“那你回国为什么不跟家里说一声？”这算是季绍庭向家里瞒过最大的一件事，季临章发现自己难以接受。 

就算季绍庭已经成年许久，在他眼里，他还是那个胆小体弱的小弟，要自己一直护着。季临章又走近一步，三人之间的距离更形逼仄。 

“庭庭，”他尽量恢复平常模样，心平气和道，“你先过来。” 

烟火过后一众游客又回到了原先的嬉笑玩乐里，吃吃喝喝，无人留意到这里正酝酿着冲突。 

季绍庭也不愿意事情闹大，更不愿意要他哥生气，于是他乖乖地朝季临章身边过去，只是还未踏出半步，他的手就猛地被黎琛拉住：“别走！” 

季临章的手下一秒立刻就来，扣着黎琛的手腕，眉宇都阴沉了：“黎琛！这是公众场所，你也不想闹出什么万一吧？！” 

他们两人的身高相若，能够平视对方，备受压迫的反而是夹在正中的季绍庭，他几乎要喘不过气。 

二人交接的眼神烈得能迸出火星。季绍庭听见他哥压低声音，一字一字道：“黎琛，你自己的状态你自己心知肚明，麻烦你，请不要再缠着我弟弟。” 

什么状态？季绍庭抬头看向黎琛，见他额角青筋暴起，正突突直跳，显然是正在极力压制自己的戾气。 

他心下登时一惊，不由喊了声：“阿琛？！” 

也就一声呼唤而已，但黎琛的双眼忽然就清明起来。 

他低下头看季绍庭，辨认了一会儿，而后满脸的凶恶就都顺了。 

“庭庭，”他低声唤道，“不要走。” 

季绍庭的心软了，但季临章的怒火蹭一声就烧起。

他大概拿清事情的前因后果了。黎琛这个人疯得没法说，用了些手段找上季绍庭，不过这回他学乖，知道季绍庭最容易心软，就利用他的善良，想要他对他回心转意。 

摆出这副乞怜的模样给谁看，好说也算个成功企业家。 

可偏偏季绍庭就吃这一套。“我在这里，”季临章听到他安抚，“我在。” 

季临章满腹怒意灼烧，但他深呼吸，举目四顾，借着人群提醒自己忍耐，不要叫他们成为一出好戏。

“这里人多，去我房间。”他沉声道，“庭庭，你想清楚该怎么跟我交代。” 

季临章常来南云见客户，今晚本来就要休息了，瞥见窗外有烟花，就上来天台看看，而后就发现了季绍庭。 

季绍庭半个月前说去中东出一趟长差，可能会失联一段时间，让他们不必担心。结果中东去是去了，不过只半个月，半个月后人就不声不响地回了中国。 

来找黎琛，瞒着所有人。 

季绍庭低着头，说：“对不起哥，我只是不想你担心……” 

“你这样就让我很担心，”季临章对着黎琛，一番话看似是说给季绍庭的，其实是说给他黎琛的，“你知道你这个决定有多糟糕吗？爸妈不希望你跟这个人接触，我也不希望。我跟你说了好几次了，好不容易离开了，就找个你喜欢的好好过。为什么还要重蹈覆辙，斯德哥尔摩吗？” 

他这一段气势汹汹，季绍庭找不到插话的间隙，也不敢插话，只敢在他讲完以后小心翼翼地反驳：“可两个人的事，只有两个人知道。” 

可惜他再是小心翼翼，反驳也还是反驳，季临章占着道理，更听不进季绍庭的这条辩解：“什么意思？当初闹得天翻地覆的不是你们两个吗？现在又来一句只有你们知道？他的事——” 

他是真的动怒了，风度都控不住他，一手直接指向黎琛：“他黎琛的事，你真的全部知道吗？那他在见精神科医生，你又知道吗？季绍庭，他是个精神病人！” 

黎琛的回应比谁都迅速都激烈：“我不是！” 

“什么不是？！”季临章猛地转过头来，“你的私人医生都来找过我了，这还不能证明你的精神有问题吗？或者你直接照照镜子，看看自己这模样，你敢说正常吗？” 

黎琛面色已经暴涨起来，大口地喘着粗气，他千叮万嘱自己要冷静，可季临章更猛烈的攻击继续着：“你不觉得这样很卑鄙很丢脸吗黎琛？明知庭庭就是这副见不了人受苦的脾气，你就故意装得惨兮兮给他看，把他骗回来，然后呢？然后再跟你一起受罪？你有病，凭什么拉着我弟弟跟你——” 

“哥！”季绍庭终于忍受不住，高声打断道，“够了！”
 
  56 “我能不能亲你？” 
  
季临章看着季绍庭，那神色可以理解成不可置信、心痛、或是怒其不争。 

而季绍庭的神色就很纯粹了，纯粹的歉意。他话才出口就后悔，做错的明明是他季绍庭，而占着理的是他哥，自己怎么还能这样粗鲁地打断他。 

可另一方面他又确实无法容忍，季临章的话太伤人了，何况伤的是黎琛。 

无论如何，季临章确实因为季绍庭这拦腰一断而冷静下来了。他侧转过身，从桌上取过一杯水，喉结滚动咽了两口，堪堪平息满腹的怒意。 

而他耳边季绍庭的道歉马上就来了：“对、对不起，哥，我不该吼你的。” 

从那一声“够了”，到这结结巴巴的“对不起”，前后也就两三秒的事。 

季临章放下水杯，心想，还能怎么办。 

还能怎么办，他弟弟一直都是这样一个人，磨碎骨头也磨不去的善性，不愿意对人造成任何伤害，从奉献行为里来获得价值。 

他从小看着他长大，比谁都清楚这些不是吗？ 

“可你也说了，哥，”季绍庭道歉以后就继续，“你说他在看医生，那就说明他也想变好，我想给他一次机会。” 

可季临章还是不甘心，自己亲手养大的季绍庭，竟然就这样白白便宜了黎琛，不由质问道：“那你自己呢？你就不能为你自己着想一回吗？” 

“就是着想过了啊，”季绍庭低声回答，“放过他，也放过自己。” 

这又是什么态度？ 

季临章的眼神复杂起来，他清楚自己对季绍庭的爱惜，如果季绍庭的语气坚定些，那么他最多也只能责骂他一两句傻，最终还是得随他。 

可这一句话，字字都是无可奈何的妥协，是什么意思——放过他，也放过自己？ 

“庭庭，”季临章慢慢地问，“你到底在想什么？” 

在想什么？ 

季绍庭也想这样问自己：我到底在想什么？ 

该用什么字词才能诠释清楚这一段段纷杂的心绪。他不是斯德哥尔摩，因为在被害之前他已经爱上了这个加害者；可他又确实在受到伤害以后，还为加害者辩解，说他想要变好了，请求兄长允许他再给他一次机会。 

他是积极的，主动提出要拯救这个支离破碎的黎琛；同时他也是消极的，明白自己再也无法爱上除黎琛以外的任何人，就只能允许黎琛永远占据爱人的位置。 

是被虐狂还是圣母，是天性还是因为走投无路。 

对黎琛，无非爱与不爱，离去或留下，二选题，非此即彼。季绍庭的行动已经替他做出了决定，可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呢？ 

从头到尾，他对黎琛的感觉都无法用一句话来简单概括，所以才刻骨铭心，所以才一生独一。黎琛一个人就是他的千情万绪，他已经完全为他所囚。 

走廊里有杂沓的脚步声，但房间里很安静，一切多余的杂音都在外头。 

静得连季临章的叹气都丝丝分明：“庭庭，从小到大，只要是你真心想做的事，我都不会阻拦你，可这是在你想清楚的前提下。我清楚你的性格，非得要干点什么事才安心，但这不代表你欠谁的，你不欠他。” 

下一秒季临章就看向了这个“他”。 

黎琛一脸因怒意而涨起的热度已降下来，但眼里还是怔怔的。季临章怀疑他听不进自己的话，于是在开口之前，他先点了他大名：“黎琛。” 

他眼睫毛一抖，对上了季临章凌厉的目光。 

“你记住了，我弟弟不欠你的，”季临章一句比一句来得重，都有了咄咄逼人的意味，“你现在利用了他的同情心，把他追回来了，但我告诉你，你这样是不可能跟他走得远的。” 

“你要他一辈子为你奉献，他愿意，难道你就不会看不起自己？黎琛，你好歹是个男人，不该靠这副摇尾乞怜的模样去留一个人。” 

“要用你自己的能力，”季临章说，“珍惜，尊重，爱，连这些都做不到，你也配不上庭庭。” 

他确实做不到。 

在离开酒店的时候，季绍庭想他哥阅人无数，又总能察见细节，听人几句话就能把握住他脉搏，竟也看不出黎琛确实连这些都做不到。 

“我会学的，”黎琛扭开车匙，低着头，像能窥见季绍庭心中所想，无端来了这么一句，“你哥说的，我都会学，庭庭，你给我时间。” 

“我知道你会学，”季绍庭隔着车顶朝他笑，“你现在就在学啊，你做得很好。” 

可他嘴角虽然挂着笑，心里却又是那种难以形容的陌生感。他觉得黎琛整个人的底蕴都骤变，与先前的黎琛几乎无法重叠。 

今晚这一遭来得猝不及防，完全不是合适时机，但季绍庭又确实感谢来了这么一出，叫他借着他哥对黎琛的警示，明白了一件事：他为什么会觉得黎琛陌生。 

他坐进副驾里，扣上安全带，等黎琛也坐进车里后他开口：“我当初说的是，让我重新爱上你吧。” 

“嗯？”黎琛微微偏过脸。 

“重新爱上你，意思是我爱过之前的你，”季绍庭望向窗外，“可现在的你有些不一样了，至少傲气不见了。” 

黎琛沉默了一会儿，道：“我说过，我会改，会伤害到你的部分，我全都不要。” 

“可这是矫枉过正，”季绍庭倚着车背，闭上了眼，“还是说，黎琛，你本来就是这样的？” 

这问题太深了，触及了灵魂似的，怎样回答都像要伤到它。 

故此季绍庭还未等到回答，就自先换了个话头：“今晚是我第一次对我哥说重话，除了开玩笑，他说话时我从来不会打断他。” 

黎琛转着方向盘将车开出车位，听见季绍庭说：“我哥是我在世上最亲的人，可能比我父母还亲一些。” 

他想起还觉得抱歉：“我真的不该吼他的。” 

黎琛突然停了车。 

接着季绍庭就看见停车场的苍白灯光重新朝前流动，黎琛又将车倒回了车位里。 

然后他解了安全带，半身都转过来，认真地盯着季绍庭，问： 

“我能不能亲你？”
 
  57 “庭庭，我能再亲你一下吗？” 
  
这一句来得比今晚这一出还要猝不及防，季绍庭眨了眨眼，没反应过来：“啊？” 

“亲你，”黎琛将关键词重复一遍，顿了顿，又道，“就一下，我保证。” 

季绍庭对着他满眼的恳切，依然如坠五里云雾之中，不明白这牛头不搭马嘴的一句，也不知道自己已经稀里糊涂地点了头。 

好像又回到了初吻那夜。 

季绍庭闭着眼，感觉到有温热的呼吸扫拂过脸颊与嘴角，鼻息里又一次潜入黎琛那健康男性的体嗅，与阳光相似，掺杂着汗水，有浅淡的腥，不能说香，但很好闻。 

季绍庭一时间忘记了，自己当初为何会觉得这味道难以忍受，厌恶到喉道胃袋都抽搐，止不住地作呕。 

黎琛说只亲一下，果真只亲一下，两片唇瓣印上来，浅尝即止地啄了一口，就迅速退回了原位，紧紧挨着车座后背。 

清楚自己再亲多几秒，一定会把持不住，将舌头顶进去，勾着季绍庭缠绵悱恻。 

唇上那柔软的触感已经消失，但季绍庭的眼睛还是闭着的，没想到这亲吻真能这么快结束。 

是黎琛唤他一声“庭庭，可以了”，他才重新张了眼，将这车座里的光景又收进了眼睑。 

两人之间交融着已全然不同的情感，是纤细而柔和的温情，一种授受疼爱的欲想。 

黎琛的气味还在鼻尖萦绕，季绍庭的心跳不由加快。他转过身，将车窗摇下来了一寸，对着呼吸了几口新鲜的空气，一边装出平稳的语气道：“你现在好像能控制住了。” 

“我觉得我以后都能控制住了，”黎琛回答，“事实上，我那一晚会……会那样突然地亲你，是因为我没底气。” 

没有安全感，感受不到季绍庭的爱意，脚不着地地悬浮半空，无所依托。 

而如今季绍庭为了他，竟然会对他哥动怒、讲重话，打断他说“够了”。 

没有什么能比这更能叫黎琛充满信心的了，他的脚底立时就有了实物，重新附着于地面，长久而稳定。 

季临章是季绍庭在世上最亲的人，甚至比父母还要亲些。 

“我一直都很嫉妒你哥，”黎琛望着车前方，“嫉妒他能从小到大都陪在你身边，而我三十开头才遇见你；嫉妒你会跟他开玩笑，而对我就永远恭敬得像个假人。有时候——我知道这毫无根据，但有时候，我确实当你哥是个情敌。” 

季绍庭心一抖，一种异样从身体深处腾升起来。 

“你张口闭口都是你哥，”黎琛接续道，“我每次听见都觉得很刺耳。我亲你的那晚，你跟你哥通视频了，我那时候在旁听着就很难受。三个月来你对我音讯全无，对他就每晚都亲热地聊家常。” 

原来是这样，季绍庭想。 

其实黎琛每次发病都不是无缘无故的，只是他季绍庭没能查出根由，还以为这就是黎琛的本性，不讲道理、阴晴不定。 

空气里静了一段，再开口就是黎琛直截了当的自我剖析，四个字：“我很善妒。” 

人最难就是了解自己，而黎琛越来越了解他自己。

“我哥说你在看医生了，”季绍庭轻声问，“做辅导的时候，医生是不是要求你把自己的想法讲出来？” 

黎琛耷拉着眼皮，还是执拗：“庭庭，我没病，我没确诊。” 

季绍庭看着他，想他这副模样，就有几分像他以前了。嘴硬是硬，却也有点可爱。 

黎琛还是无法接受自己作为一个精神病人的身份，于是季绍庭避重就轻：“我只是想问问，你是不是经常要把自己心里想的讲出来？” 

答案当然是肯定的，黎琛与李医生的对谈，多时都是由黎琛在发言，但黎琛还是回避：“你问这个做什么？” 

“因为，”季绍庭蓦地俯身过来，收窄了与黎琛之间的距离，而后看进他的眼睛，“我觉得你进步很大。” 

季绍庭的眼里有柔光流转，很细，却能照亮一切。

“你很少向我袒露些什么，”他说，“即便不喜欢一道菜，也得我凭着你动筷的次数去猜。我早该发现的，在你英国住所的那一次，我就该发现的，你已经能将真正的想法说出来，但这一点我却一直都做不好。” 

季绍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肚腹里出来的，带着他五脏六腑里温暖的热度：“我还是胆小，从前我只当你是恩主，即便很早就发现我们之间有问题，也不敢向你提起。” 

黎琛跟季临章在家门前闹误会的那一次，季绍庭说给黎琛发过消息了，不过黎琛没有看。 

那时他的说辞是：季绍庭从来不给他发消息，他就没有看。 

这句话确实是黎琛傲慢，但同时它也揭示了他们之间最核心的问题：缺乏沟通。 

季绍庭不发消息，黎琛就不会看。季绍庭不说，黎琛就不会知道。 

毕竟黎琛是这样愚钝的一个人，对着命中注定的另一半，还得用大半年才知晓自己是爱的。 

“那么从今天开始，我就将我真正的想法告诉你。”季绍庭做了个深呼吸，而后脸色一变——竟然有了凶色。 

他瞪住了黎琛，一针就中穴位：“你这样想我跟我哥，让我觉得很恶心。” 

这是一句责难意味相当明显的话，但黎琛不仅没感到不适，胸膛里还轻盈起来。 

季绍庭指责的话语继续：“你当我哥是什么都好，都不许当他是情敌。我跟我哥怎么可能有除了亲情以外的感情？不可能。哪怕这世上只剩下我哥一个男人了，他也还是我哥，我相信我哥一定也是这么想的。” 

“嗯，”黎琛点着头，“好。” 

季绍庭短短几句话就将他的妄念断得一干二净，其实一早说清楚不就好，一早向季绍庭要来这几句话，就省却他无数日夜的胡思乱想。 

虚长了这么些年，还不晓得沟通的重要。 

而显然季绍庭也是这样反思的，他朝黎琛伸出了尾指：“做个约定吧，以后要将心里想的说出来。” 

黎琛定定地瞄着这一根葱白的手指，缓声而郑重道好。 

也伸出尾指，勾住季绍庭，曲起、相缠，结下诺言。 

“那么，兑现约定，”黎琛下一秒就将心中所想一字不落地交代了，“庭庭，我能再亲你一下吗？” 

“那么，真心话，”季绍庭扭过头，望向车前方，嘴角翘起了得逞的笑，“我困了，想睡觉。”
 
  58 他们的婚戒 
  
季临章放季绍庭走的时候，向他承诺了不会同父母告知这件事，包括陈阿姨，但季绍庭必须跟他保持联系，每晚通视频是基本。 

末了他又问：“这次回来得这么突然，工作怎么办？” 

季绍庭虽然对未来有计划，但也只是个大致的计划，明细的内容尚未落实，面对季临章的问题，他只能简单带过：“还是做以前的事，可能要先联系几间本地的福利院看看。” 

黎琛那时没有任何表示，只是静默着听季临章说，想要从零开始在国内做NGO可不容易，手续很繁琐。 

回到家以后季绍庭先去洗浴，等他肩头搭着毛巾出来的时候，黎琛正拿着一叠文件坐在床边翻看。 

他专心时会不自觉地皱眉，眉间浅浅地折起一条痕，眼里都是肃色。 

季绍庭将毛巾重新盖上头，转身想回浴室里吹头发，才有了动作就给黎琛喊住：“庭庭。” 

他抬起手，将那一叠纸往前递了递：“给你的。” 

季绍庭踌躇着没有上前：“这不是你公司的东西吗？” 

“也算是，”黎琛的回答很含糊，“你先看看。” 

季绍庭犹豫着走过来，接过了黎琛的文件，目光一触及标题那一行加粗的宋体大字，四肢就都僵住了。 

手里的纸忽然就有了分量，沉甸甸的。 

“我从英国回来之后，就一直在准备，”他听见黎琛低沉的声音，“但手续的确很复杂。本来想等做得七七八八以后，再当成生日礼物送给你的，但今晚突然发生了很多事，我想还是提前交给你比较好，至少你哥会少些顾虑。” 

季绍庭手里的，是黎琛名下慈善基金会的一份企划书，绪论里的最重要关键字：农村贫困儿童。 

而负责人一栏，填的是季绍庭的名字。 

“是你擅长的范围，”黎琛继续道，“但我不熟悉。这份草稿是我下属起草的，你可以看看有什么要删改，我再跟她沟通。之后还得盖好几次公章，我……” 

黎琛说到这里就有了欲言又止的模样，季绍庭从文件里抬头看他，整张脸还是怔怔的：“怎么了？” 

黎琛突然抬起左手。季绍庭这才发现他的左手一直紧攥着，指节都发白。 

气氛无端地紧绷起来，季绍庭听见一声深入长出的呼吸，而后就见这只紧攥成拳的左手松了气力，五指缓缓打开。 

季绍庭看见了一样他无比熟悉的东西。 

他们的婚戒。 

一圈头尾交融的银环，舒展着一对爱神的翅膀，正中一粒熠熠发光的钻石。 

黎琛的呼吸有些萦乱，用了一时才找回公事公办的冷静：“我建议你先把戒指戴上，否则之后见人可能会惹出些闲话。” 

他顿了顿，又强调一遍：“只是为了杜绝流言，只是这样。” 

季绍庭对着这枚婚戒，脸色很复杂，理解成什么情绪都不到位，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 

但有一件事他能肯定，黎琛这句话不是真心话：“你忘了我们才约定过什么吗？” 

又有一些时间过去，季绍庭终于听见黎琛开口：“我想你戴上它。” 

“别人说什么是别人的事，但我想你戴着它，不要再摘下来了，”黎琛将戒指又往前托了托，“可以吗？” 

他已经很擅长使用征询意见的语句，季绍庭对住黎琛的眼睛，看了半晌，说：“好。” 

然后他又补充：“但我自己来。” 

生活又重新回到了轨道上，另一条轨道，季绍庭过着与他离开前截然不同的日子，光阴不再是可以肆意挥霍的便宜东西，而是每一分每一秒都被塞得满满当当，每天一睁眼都有许多事要做。 

季绍庭以黎琛的名义联系上了本地的一间大学，打算长期在校内招收义工，顺便为基金会的日常运作吸纳新鲜血液。 

他自己当初会接触这一行，就是因为参加了莎莉来学校举办的一次讲座。 

季绍庭专业读的是社会学，因为是老牌名校毕业，虽然成绩不算拔尖，但学位的含金量依然很高。 

他眼下的这份工作为他提供了大量的研究材料，在与学院秘书部接触的中期，他忽然就想到自己可否顺手做一些社会架构的研究。 

季绍庭本科读完就出来工作了，没有考虑过一直读上去的可能性。 

人到了这个年纪，学习能力无论如何都比不上十几二十岁那段日子了，季绍庭思来想去还是拿不定主意，无意同黎琛提起，他的回答很直截了当：“你不适合。” 

季绍庭问为什么，黎琛换了个车档，说就是不适合：“做研究的成效不是即时就能看见的，使命感也没有那么重，你这种靠意义来生活的人，不适合这种细煮慢炖的工作。” 

季绍庭有时候还真的想不透，黎琛的情商到底是高还是低。 

或许他是在爱情里才会变得愚笨，在生活的其它方方面面依然眼光独到，否则也做不出这么大的一番事业——可是，人可以这么割裂吗？ 

不过世上很多事都不是非此即彼非黑即白的，常常都是处于一团迷雾中，人的本我也是如此，永远无法说个准，就此框死他的性格。 

就像季绍庭他自己，直到这一秒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，又给了黎琛第二次机会。 

“庭庭，我们到了，”黎琛将季绍庭唤回了神，“回来的时候跟我说一声，我来接你。” 

季绍庭按开安全带，说不用了，他自己搭车回去就可以：“今天开学，学校也没空理我，我拿完文件就走，等等还得顺便去趟菜市场。” 

他推开车门，侧转过头朝黎琛笑：“很久没做菜了，可以期待一下。你今天几点下班？” 

黎琛倚着车背，笑容里有了任性：“我想几点下班就几点下班。” 

是可以被社畜咒死的发言，季绍庭调侃了一句那大老板回见，就关上了车门。 

九月份的太阳嚣张到岂有此理，炙晒得人头昏脑涨，季绍庭躲在阴影里走，转过好几个弯才到社会学的教学楼，空地里排满了新生。 

季绍庭一边感叹着年轻真好，一边绕过长龙，想直接上楼去办事处，在楼梯口时一抬头，不小心瞥见一张熟悉的脸庞。 

原来他跟自己读的是同一个专业，季绍庭想。
 
  59 相爱是平等的 
  
照季绍庭这副软脾气，面对可能产生的冲突，条件反射的第一动作必然是回避。 

所以在瞥见那一张脸之后，他就立刻低下了头，想直接从他肩侧擦过，却见他停了脚步，轻轻喊了声：“诶？” 

现夫人与他丈夫以前包养的小情人，一个正登着阶梯，一个正从上头下来，迎面相撞，四目交接，气氛登时成为了戏剧高潮的气氛。 

外间还有嘈杂的人声，但隔着一段距离仿佛被兜住了，传进季绍庭耳里就变得闷闷钝钝，那一声“这不是黎太太吗？”因此就变得格外清晰。 

季绍庭只得转过脸，如何调动面部肌肉都装不出惊讶模样，话里是难藏的尴尬：“是我，你好。” 

那男学生倒很自然：“在这里做什么？” 

季绍庭就将基金会的事用两三句交代了，男学生听着听着脸上就露出了耐人寻味的笑容。“这样啊，”他眉梢一挑，“能不能容我好奇一下，您不都是黎太太了，还用得着工作吗？” 

这一句在季绍庭而言格外怪声怪调，他客气地回答：“反正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。” 

“黎太太是闲不住的人。”男学生是漫应的语气，但字里行间还是给季绍庭听出了酸意。 

腐蚀性极强的一针酸意，注射进季绍庭的脉管，难免就叫他感到不适，然后再对给他带来不适的这个人产生警惕。所以季绍庭思虑再三，还是开口问：“上回的事，是黎——” 

季绍庭也不知为何，“黎琛”两个字刚到他嘴边，突然就变成了“我先生”：“是我先生一时糊涂，希望你也不要存多余的心思。” 

“我能有什么心思啊，”男学生一脸好笑，耸了耸肩，“不是说你跟我不一样吗？你毕竟是名正言顺的黎太太，而我不就是个简单过去式？啊，真不甘心啊，直到现在还不甘心——不过你放心，也就这样了。” 

男学生的眼神里有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暗淡，话却还是盛气凌人的：“怎么？难道你还不允许我不甘心吗？” 

当然不会不允许，季绍庭心里跟揣了面明镜似的。

很正常，他想，再正常不过。黎琛的硬性条件相当馋人，从外表到身材再到资产，为了他前仆后继的人多的是，可偏偏是他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季绍庭占了黎太太的宝座，不知有多少人看他极不顺眼。 

只是旁人看起来光鲜亮丽的身份，箇中滋味却也只有当事人知晓，甘苦如何都只能一人下咽，向别人诉苦，别人也只当你炫耀。 

故此季绍庭对这一句话没有任何表示，只是问：“不介意告诉我，你是喜欢他哪一点吗？” 

“哪一点？还能是哪一点？”男学生伸出拇指与食指，指腹相贴着摩擦，一切尽在不言中。 

季绍庭想：这人还真的敢说。 

他不知道这男学生经历过的险恶比他要多得多，早混成了人精，见人说人话，见鬼说鬼话，一瞅就知季绍庭是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脾气，才什么都敢说。 

连他跟黎琛的过去都毫无隐瞒地交代了： 

“不过到底是不是喜欢钱，说真的，我也不清楚。大一的时候，我爸得了重病要做手术，是因为黎先生我才担得起医药费。当然，这钱也是我凭自己本事换来的，但他把卡给我的那副模样，我现在都忘不掉。” 

在十几二十岁，最忘不了一个人的年纪，眼见个比他地位高出这么多的人，带着光芒降临。 

根本就无法不为他俯身。 

可到底他俯身的对象是黎琛，还是黎琛背后所象征的上流社会。 

季绍庭忽然想起黎琛的那一句“没有一个人愿意爱我”。 

“真嫉妒啊，”还是个小孩子，所有情绪都明明白白，“你到底是哪一点叫他看上了？喜欢你喜欢到人都不找了，什么风声都没有，我算是唯一一个，可是……” 

他自嘲地笑了一声，气音很短促，仿佛喘不过气似的：“但前后还没半小时就给他赶走。” 

“我看你这个人，恐怕还真当这一切是做戏吧？从不满足他，是吧？”他的质问接二连三地来，“他的需求一直很大，你会不知道？你究竟何德何能，竟然叫他为你忍那么久？” 

他从来没有让黎琛为他忍耐啊。 

他只是想跟黎琛慢慢来，那晚在伦敦的第一次，黎琛简直就是急色鬼的活例子，什么缓冲都不给，直接就想做到最后一步。 

如今季绍庭虽知这就是黎琛爱人的方式，他无可抑制的爱意总是如火山一样喷涌而出，叫人无处可躲，无可避免地就给烫伤，可这也是季绍庭用了大半年的时间才想明白的。在伦敦的那一夜，他哪里知道这些，怕都来不及。 

这男学生喋喋不休地说黎琛如何如何看得上他季绍庭，但来来去去都只能以性作为证据，因为他只接触过黎琛的这一方面。 

只接触过他的外象，没有触及过黎琛的内核。除了季绍庭，谁都未曾见过真正的黎琛。 

从起始点来说，他跟这男学生是一样的，都是从一份恩情开始，与黎琛产生了联系。但最后各自走到今天这截然相反的局面，就是因为季绍庭能够看见真正的黎琛，而不是他那施恩的姿态。 

“你还不知道他喜欢你吗？”男学生依然只能从肤浅的角度来证实与总结，“你看，他都不找其他人。” 

可这不是他应该做的吗？季绍庭想，爱人之间，难道不应当彼此忠诚？ 

人只可能有一个命中注定，其他的都是这命中注定的影子，在不同光线的投射之中有不同的形态，形形色色，幻变莫测，收进眼睑里没有一张真实面容。 

像在黎琛之前，季绍庭并未爱过人。 

这一番辩白真的很愚拙，季绍庭无心听，他只对着这男学生观察，而后发觉他今天是以真面目示人的，眼角里不再堆着脂粉。 

“你不化妆更好一些。”季绍庭忽然来了句。 

男学生眉毛一拧，话里有了不耐烦：“你有在听我说话吗？” 

“有啊，”季绍庭这才回答，“但我想，我们有根本上的不同。什么叫看得上看不上？相爱是平等的，一方不能去仰视另一方，这才是真正的爱情，而不是命令与服从。” 

“这就是为什么我能跟阿琛在一起，而你不行。”
 
  60 “这些衣服是怎么回事？” 
  
季绍庭曾经疑惑过黎琛三十好几，既不缺经济实力又不缺社会地位，为什么还一直单着。 

这个问题如果交给男学生来回答，大概会说因为黎琛看不上任何人。 

黎琛本人或许也会给出同样的答案，但这一点都不准确。准确的答案、真相，只有季绍庭知道：不是因为看不上，而是因为不想被看上。 

正是因为黎琛的硬性条件太馋人，他才不想被人看上，不想被人当成一个符号来爱。 

可偏偏他身边的人来来去去，都只为了他的附加，爱他的外表、爱他施恩的姿态、爱他背后所象征的上流社会——爱着他的一切，唯独不是他本人。 

公交车停了站，上来个老人，季绍庭条件反射地从座位里弹起来，让了位置，退到了车玻璃旁的站位。 

等做完这一切他才疑惑，自己这性格又是从哪里来的？ 

一定要追溯的话，大抵是因小时候受够太多苦，知道难受，才不愿意别人也难受。 

可这说法也不准，他知道难受，与不愿意别人也难受，这两句之间隔着点距离。谁没有受苦的时候，但也不见得各个都因此而不去伤害别人。 

自己难受，所以要别人也难受，这种人还多得是。

最后季绍庭也只能用天性来诠释他的一切行为，他想，其实他连自己都不了解。 

何况是了解黎琛。 

他跟黎琛曾经玩过一个二选一的游戏，但那只给季绍庭肤浅的认知。他不清楚黎琛的社交生态，不清楚他童年到底经历过什么阴影，不清楚他是如何才打拼出今天这块事业版图。 

所有都一问三不知，甚至是黎琛的病情。 

一方不说，另一方就不知道。 

季绍庭拣选着新鲜的蔬果，心想这也得怪他从来不问。他不问，黎琛就不会主动给答案。 

其实他跟黎琛是一样的，不懂得如何跟人沟通，什么事都藏在心里，最终发酵成为千年万年的大灾难。 

季绍庭回家的时候天色还很早，不是做晚饭的时分。今天是他回国以后难得空下来的一天，他择完菜以后忽然来了做家务的兴致，对着空无一人的宅子，想不如就从整理衣服开始。 

他走的时候一件衣服都没带走，这一年来黎琛为他添置的四季衣衫都原封不动地留在衣帽间。夏天已经到了，天天都要换衣服，他想整理几件旧衣衫出来。 

然后他又为这想法一愣。 

衣服这件事物，于他们两人而言有独一无二的意义，季绍庭比谁都清楚，所以临走时才一件都不带走。 

而他如今能自然而然地生出整理衣物这想法，只说明了一件事：他真的原谅黎琛了。 

他的原谅来得如此轻易。这是他的本性，无论如何他都无法眼见人受苦，尤其是因他季绍庭而受苦。

黎琛那一句“没有一个人愿意爱我”，无时无刻不在他耳边旋绕回荡。 

所以他果然还是因为同情才给了黎琛第二次机会对吗？是因为这副奉献者的天性，任何人向他乞怜他都会施与。 

季绍庭忽然感到悲哀：他竟然没有办法为他自己考虑。 

该如何是好，这是他性格里的致命缺陷，将要连坐着危害这第二段爱情的基调：他季绍庭还是在自我牺牲，心生怜悯故此回到了黎琛身边。 

接下来的日子，会不会重新回到它以前那面目可憎的模样。 

季绍庭走进衣帽间的时候心情很暗淡，开了灯，一室敞亮，他的心情依旧没有起色。 

他根本无法奋力保持自我，只会为了黎琛，变得愈来愈畏手畏脚。 

他这样想着，直到打开衣柜门。 

季绍庭说了今晚会做菜，黎琛就提前让自己下了班。他已经很久没看过季绍庭在家里围着围裙、里里外外地忙碌的样子了。 

回家的路上他绕圈去了南云最大的书店，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心理学的分区——精准点来说，是爱情·婚姻·家庭的书籍分区。 

季绍庭还是太忙了，不比以前，会进黎琛的书房找书看。 

如果他有时间去一趟，就会发现黎琛的书柜里多了一排心理学书籍，书名一本长过一本：《恋爱一百招》、《如何保持新鲜感》、《热恋一辈子：二十对老夫妻访谈实录》…… 

今天会再多一本：《婚姻不是爱情的坟墓：幸福的秘诀！》。 

哪怕是在学生时代，黎琛都不曾在短时间内摄入这么多书籍。 

会这样做，还是因为李医生。 

他并没有同李医生断掉联络，从英国回来以后，他们继续着每周末的对谈，只不过地方换成了黎琛的办公室，而季绍庭对此一无所知。 

他还是不愿意被季绍庭当成病人。 

李医生建议他读一些爱情方面的书籍，特别是访谈，那一对对成功夫妻的甘苦很能鼓舞人。黎琛就试了一本，发觉效果不错，至少他学懂了多问“可不可以”和“喜不喜欢”。 

实则这些社交用语再基本不过，大多数人早在童年时就以潜移默化的方式取得，但黎琛又确实要学。

比如回到家的时候说一句：“我回来了。” 

但没有回音。 

那曾经如梦魇一般缠着他的恐惧感，逮到缝隙就袭进来。黎琛努力无视它，盯着时钟，说服自己安心：他今天回来得太早了，庭庭可能还在学校处理公文，或者是在菜市场，他说要他期待晚餐，那他可能是打算做顿好的，要精挑细选，难免要花时间…… 

黎琛一边安慰着自己，手指一边飞快地拂过屏幕，拨通了季绍庭的电话。 

却听他的手机铃声在客厅茶几上响起，黎琛心一紧，登时拔高声音再喊：“庭庭！我回来了！” 

幸而这次季绍庭的应答来了：“你回来了啊。” 

黎琛松了一口气，循着声穿过客厅，问季绍庭在哪。 

空气里静了一段，季绍庭的回复才来，在衣帽间。

直到进门的前一刻黎琛对将要发生的事还没有预感，甚至是在进门以后，看见季绍庭坐在一堆衣服正中，黎琛也不晓得前因后果，只是问：“为什么要坐在地上？” 

他边问边半跪下身去，说地板冷，想要拉起季绍庭，动作才到一半就僵住。 

因为他看见这些衣服，一件件都是由他亲手撕剪再缝合的。 

“阿琛，”季绍庭满脸的泪，“这些衣服是怎么回事？”
 
  61 “你给了我第二次生命。” 
  
季绍庭打开衣柜门的那一瞬间，触目就是一条狰狞的伤疤。他盯着这件冬衣看了好一会儿，起先是真的以为这是什么新款时尚，要在袖口开这么大一条口子，连棉絮都溢出。 

是越看越觉得不对劲，这一条裂口很粗暴，毫无美感而言，更像是胡乱用剪刀到处冲锋陷阵的产物，缝补的针脚也毫无章法，一条线走得歪歪斜斜。 

季绍庭将衣服整件取出以后，一副骨架子都抖三抖。 

这一件羽绒外套处处都被撕拉剪扯过，虽然有缝补的迹象，但并不能掩盖其下张牙舞爪的伤口。 

这些伤口，凶恶又充满杀气，显而易见就是冲着毁灭来的。而制造这些伤口的人，毫无疑问只会是黎琛。 

季绍庭手里的气力忽然就被抽空，手指一松，衣服掉到了地上。 

他颤着手将衣柜里的其他衣物一件件取出，衬衫、T恤、卫衣……无一件不是如此，周身布满伤痕，没有一件完好。 

季绍庭双腿的力气也被抽空了，整个人往下塌，跌坐进这座由破烂衣料堆起的小山之中。 

季绍庭太明白黎琛对衣服的执着。 

故此他比谁都清楚，这些撕拉剪扯的真正归属，一道一道全是他季绍庭。这些伤害其实是间接施在他季绍庭身上的，在他的肉、他的骨头、每一寸脉管、每一件脏器。 

黎琛到底是有多恨他，才会这样走火入魔。 

可同一时间，季绍庭又无法无视这些裂口里拙劣的针线。 

面对黎琛他的感觉从来都是割裂的，像是在此时此刻，他明明为了黎琛的疯狂之举而怕得直哆嗦，却又为这些笨拙的修补而满怀热望。 

他几乎能想见黎琛做这些事时的模样，一道追悔莫及，一道小心翼翼。那尖细的银针一定扎破过他的手，他这个人从来不擅长做家务。 

扎破以后又会想，庭庭是不是也有过这种时候。 

非得铸过大错才能幡然醒悟，就好像非得碰过火，才知道原来这亮腾腾的东西碰不得。这是全人类的共性，黎琛也不例外，非得亲眼见证过自己的疯狂，才能够知道自己的疯狂。 

而后弥补，而后挽救，一条白线左右曲折，总是有不到位的地方，但这针一进一出全是爱的注脚：是疗愈。 

所以季绍庭究竟是为什么而哭的，是因为害怕还是感动，他自己根本毫无头绪。眼泪就这样不同他商量地出来了，一滴一滴地蛮不讲理地，止不住地往下淌。 

或许真正的答案是两者都有，既怕，又感动。 

当他不再执着于单一的定论，而能接受黎琛乃至所有人，作为一个极其复杂的个体，永远无法让另一个人百分之百地理解，他也就能够接受他对黎琛那永远矛盾的感觉。 

季绍庭不记得自己在这堆衣服里呆坐了多久，只记得等他听见黎琛的呼喊、看见黎琛的脸，不知为何，即便已经有了猜想，还是问：“这些衣服是怎么回事？” 

应当是想要证实，季绍庭想，要证实自己现在是否能够了解黎琛更多，单凭他留下的痕迹，就能复原他的行为。 

黎琛的脸在季绍庭的泪光里摇曳，季绍庭用力眨了眨眼，等泪珠掉下来，才看清黎琛形同凝固的面部肌肉，很僵，额角绷着一根筋，嘴唇在微微颤抖着。 

是恐惧的生理反应。 

他们贴得极近，这区区几寸的距离近乎不存在。 

贴得太近了，又在这样一段情节里，季绍庭自遇见黎琛起，终于第一次察见他眼里的恐惧。 

埋藏得很深，又深不见底，是只蛰伏在暗处的凶杀怪物，随时都会扑杀而出。 

与此同时季绍庭感觉到手腕上多了一股劲，他微微低下眼，果然是黎琛的五指正紧紧地锁扣住他。 

他又听见耳边响起那由叠字所构成的、来回往复不已的低喃：“庭庭……” 

原来是这样吗？ 

季绍庭忽然醒过来了，原来是这样吗？黎琛的所有表现，所谓的没有底气、没有安全感，都源自深深植根于他体内的恐惧。 

事实上黎琛已经亲口告诉过他了：他害怕，比死还要害怕，有一天季绍庭突然就不要他了。可季绍庭还是得这样经受过一回，亲眼见证过黎琛的身体反应，才知道他那一句话的分量有多重。 

于是在无数次意图逃离有发病迹象的黎琛以后，他第一次回他：“我在。” 

他拉过黎琛的手，顺带着拉过了他的上半身，手臂自他腋下穿过，抱住了他的背，一遍遍地在他耳边说：“我在，阿琛，我就在这里，哪里也不去。” 

他轻轻地拍着黎琛的后脑勺，同时感觉到身体的重量在增加——黎琛正缓缓将他的分量捱上来，把他体内沉重的一切，都附着到季绍庭的身体里去，而季绍庭乐于接受。 

“阿琛，”他柔声问，“你是不是很怕回想起这种感觉，被……被妈妈丢下？” 

黎琛将脸埋在季绍庭的颈窝处，过了好一会儿，季绍庭才听到他弱不可闻的声音：“嗯……” 

一次次被困在围栏里，双手握着栏杆，从间距里看她离开的背影，喊哑了嗓子都留她不下，她只会一遍遍地回头说：“回去吧。”后来就干脆狠下心，只留一道越来越小的背影。 

每次离别，都是留下的那个人最痛苦。 

所以表达是没有用的，他已经将他的愿望、将他的情绪与想法，以撕心裂肺的哭喊表达得淋漓尽致，可是她听了吗？他的处境改变了吗？她为什么不带自己走呢？ 

到最后就麻木，发觉这个女人也不过如此。 

长大后能明白她的无可奈何，的确，将他留在黎家他的前途会更明朗，即便他的地位只比仆人高，但出来到底也还是黎家的少爷，更何况她没有这个经济能力，去承担一个孩童的健康成长。 

他接受了她的歉意，与她达成了虚假的和解，看似有求必应，她要什么都会去做，但这也只是一层世俗的联系。 

因为她是母亲，而他是儿子，两人连着一脉的血，他不想落个不孝的风言风语，他这人最重面子。 

童年里亲密人物的缺失，叫他心中始终空了一块，用金钱用地位用性，怎么填都还是填不满。 

直到遇见季绍庭。 

他搂紧季绍庭，低声道：“庭庭，你给了我第二次生命。”
 
  62 季绍庭在亲他 
  
要让黎琛列举季绍庭的好，很多，温柔、善良、体贴，他可以拿一大堆形容词往季绍庭身上堆砌，富裕得全成为藻饰。 

但问黎琛到底爱季绍庭什么，可否选一种季绍庭对他而言，最具致命吸引力的特质，有否最心动瞬间……诸如此类的问题，全都是无解。 

因为季绍庭存在的本身，对黎琛而言就是一种恩赐。 

他跟季绍庭是被拆做两半的整体，所以第一眼他见他，命中注定的爱情就降临。 

黎琛曾经为了跟季绍庭相遇的随机性而感到害怕：初夏夜晚，开车驶过路灯旁。他不止一次地设想过，如果、万一，他当时换一条路，就不可能遇见季绍庭。 

而无情的岁月并不理会这场错过，兀自往而不返，直至抵达生命尽头。等他弥留榻上，回顾一生，就会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，为什么他分明拥有一切，却又一无所有。 

黎琛曾经为这假设性的后果而惊慌不已，才想紧紧地抓住季绍庭，像抓着一只鸟，生怕一撒手他就会飞走。 

太怕了，怕出了病，甚至想即便是死，季绍庭都得死在他的掌心里。 

所以他这样粗暴地撕拉剪扯季绍庭的衣物，每一道伤口都是同归于尽的绝望。 

可现在他紧紧地抱着季绍庭，脑海里竟然浮现了三个字：没关系。 

即便那时他遇不到季绍庭也没关系，因为他们是天生的一对，无论散落在哪个角落，都能循着命定的红线找到对方。 

不是在那一个初夏夜晚，也会是在某个秋日午后、或是仲春清晨，无论如何，他们总会重逢。黎琛充满了信心。 

季绍庭的这一颗眉尾痣。 

黎琛将指腹轻轻贴上这粒赭红色的眉尾痣，很惹人注目，他第一眼见它就留意。 

因为这是独属于他黎琛的温馨提示，叫他认出原来这粒痣的主人是他的命中注定、是他的另一半灵魂。 

“你不要哭，”黎琛的指腹顺着那眉尾痣下抚，到季绍庭湿润的眼角，柔声哄道，“不要哭。” 

季绍庭只哭得更厉害。 

小孩子的生命多脆弱，捧在手心也会化。从小到大，季绍庭在病房里见证过无数次死亡，天生的共情能力又使他无法就此麻木，即便时日推移，这些创口还是经久不愈、长痛不息。 

他经手过上百个个案，尽自己所能为每个孩子铺展光明未来，见到成果他当然是满足的，可没有一次的满足感能强烈过面对黎琛的这一次。 

强烈到用满足两个字都太浅薄，季绍庭整颗心都被填得胀鼓鼓。 

这感觉该如何形容，这样不可测度、汹涌、灼烫、充满光焰而无限接近天堂，无处倾泻。 

黎琛还在笨拙地擦拭着季绍庭的眼泪，而季绍庭看着他，像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一样看着他，然后季绍庭握住了黎琛的手腕，止住了他的动作。 

黎琛一声疑惑的庭庭才到嘴边，半个音节都未出口，就被两片柔软的唇瓣封住所有疑虑。 

他瞪大了双眼。 

季绍庭在亲他。 

无师自通，发乎本能，舔着他的唇齿，一边将舌尖顶进。 

黎琛整副神识都空了，季绍庭的亲吻温柔至极，拥抱却又带着熟悉的凶，攀缠得严丝合缝，直至身体的界限都交融，从此他们复归成为完整，共享同一份心气。 

黎琛缓缓闭上眼，右手陷入季绍庭细软的碎发，开始回以缠绵的深吻。 

相拥着倒入衣物之中。 

季绍庭搂着黎琛的脖子，躺在一地破衣烂布里，终于明白了那填满他一颗心的胀鼓鼓的感觉是什么：是一直以来支配着黎琛言行举止的事物，是难以克制的、无法自持的爱意。 

而从此刻起，它也将接管季绍庭的受想行识。 

他的胆小、他的怯懦，他深藏内心里的对自我的怀疑，全因黎琛而得到了疗愈。 

原来他季绍庭，不是个除了满怀歉意就无能为力的局外人，不是枝被家人保护得太好的温室花朵。他是有能力的，他可以去拯救一个人，去帮他获得第二次生命。 

而与此同时他也将获得救赎：黎琛将他从无能感中救了出来，而这无能感自幼时起就萦绕他不散，做多少儿童工作都没用。 

他们紧密相缠，骨头都磕碰在一起，很用力地亲吻。 

仿佛世上除了这一件事，再没有其他事。 

季绍庭身下压着一堆衣服，一件件都随着他们亲吻的动作而起皱。而季绍庭像藤缠树一样抱着黎琛，抱得死紧，直至分开就会撕掉黎琛一层皮。 

然后季绍庭就明白了，黎琛为什么喜欢送衣服。 

因为衣服是贴着人长的又一层皮，是一段时间里人的另一层躯壳，送赠衣物就是另一种形式的拥抱。他们本来就是被拆开的一体，好不容易寻回对方，当然恨不得永不分离，每时每刻都要相拥，而衣物可以替黎琛完成这一愿望。 

于是所有的问题都得到了解答，真相的每一边角都明明朗朗。当初他季绍庭是为什么给了黎琛第二次机会，不是因为怜悯，不是因为他要黎琛赎罪，而是因为他自己也想要得救，而是因为爱情的降临。
 
  63 一步一步来 
  
季绍庭今晚做的都是小菜，蛋羹、萝卜丝、青椒炒牛肉，分量控得刚好够两人七分饱。 

饭后黎琛主动请缨要洗碗，给季绍庭驳回，说他自己来就好。季绍庭说这话没有客套的意思，是真的觉得他来就可以。 

黎琛在英国洗碗时的笨拙模样还历历在目，季绍庭每每想起都觉得又可爱又好笑。黎琛在做不擅长的事时，就像个小孩子了，家务如此，爱情也是如此。 

“反正都是用洗碗机，”季绍庭说，“你放着，我来就可以。你要真想做些事，不如就给我剥个橘子吧。” 

他今天刚买回来的新鲜砂糖橘，也是他第一次见陈沛时送的礼物。 

季绍庭将碗碟整齐排进洗碗机，低着眼睛想该什么时候告诉陈阿姨，他跟黎琛已经复合了。 

又该怎么跟自己的父母交代？虽然他哥已经意外知情，会在中间做个缓冲，帮忙左右调和，但他跟黎琛的这些分分合合，看在大人眼里，难免像是一场不负责任的儿戏，一定会叫父母担心。 

黎琛剥了一瓣橘子，喂到季绍庭嘴角。季绍庭一边想着事情，一边将橘子叼进嘴里。橘瓣在唇齿间流溢着甘甜的汁，很解腻。 

季绍庭咽下以后夸甜，黎琛的第二瓣紧接着就来了，而后是第三瓣第四瓣，献宝似的接连不休。 

等季绍庭合上洗碗机，一整个橘子也就进了他的肚子。黎琛把手伸到季绍庭下巴，问：“有核吗？” 

这一动作自然得很，叫季绍庭心尖涌出一脉涓涓暖意。他直起身，朝黎琛笑说没有：“这种小橘子一般都没什么核的。” 

季绍庭的眼睛澄澈而毫无杂念，笑起来就满满当当的都是笑意。而他现下笑得开心，黎琛见了也开心，于是两个人就对着笑。 

等笑了一段，才发觉这笑真是莫名其妙，都有了傻气，不知道是为了什么。 

再过一会儿就又都明白了，他们的笑为的是同一件事：在一起那么久，他们还没喂过对方吃东西，这是第一次。 

实则也不能说“在一起那么久”，真要开始数算相爱的日数，应当是从今天。 

“黎先生，”季绍庭开玩笑，特地用回了尊称，“我有没有告诉过您，之前您从来不对我笑，我还挺介意的。” 

黎琛一窒，模样有了几分懊悔：“我之前不习惯，觉得很别扭。我不知道原来你介意，你从来都不跟我说。” 

他停了一停，又道：“如果你告诉我不喜欢，我就算一开始会很抵抗，但我总会改，就像现在。不过是笑，不过是问一句喜不喜欢，习惯以后就觉得没什么。” 

季绍庭按着洗碗机的按钮，坦诚道：“这一点的确是我的问题，我以后什么都会告诉你的——嗯，不是以后，是现在，现在我就有件事要告诉你。” 

嘀嘀两声以后洗碗机开始运作，黝黯的箱子里喷出水来。季绍庭转过脸：“我今天遇见那个男学生了。” 

“男学生？”黎琛起初是听不明白这个代称的。 

季绍庭就给他补充了内容：“我给你送夜宵的那晚，在你公司楼下撞到的那个大学生。” 

黎琛的神经登时就紧绷起来，一声语无伦次的庭庭才到嘴边就给季绍庭堵回：“你先别慌！我没有别的意思，就跟你交代一下而已。” 

“他跟你说什么了？”怎么能不慌，那晚好端端的一场情意，就是因为这个男学生而出了岔子，叫他们兜兜转转在弯路上浪费了许多时间，直至今日才踏上正轨。 

虽然黎琛也晓得，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，人总得犯错，知痛才会学乖。 

但他还是难免会幻想，奢望过许多假设性可能：假设他跟季绍庭可以早些相遇，假设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。他们的关系不再满是裂缝，免却中间的所有错过、误会、冲突以及互相伤害，从初见直至生命尽头，都相亲相爱。 

“有没有难为你？”黎琛又问。 

“没有、没有难为，置于你问他说了什么啊……”季绍庭回想了几秒，道，“说了挺多的，不过印象最深刻的一句是，他告诉我，你的需求一直很大。” 

黎琛的怒意蹭地就上来了：为什么要说这些。 

性是他们之间最碰不得的话题，为什么要同季绍庭说这些。 

“你别听他胡说，”黎琛的语气重了三分，“这种事——” 

“我说了，你先别慌，”季绍庭满脸无奈，再一次将黎琛的话截在了半腰，“别人现在说什么，已经影响不到我了，更何况他说的……确实是事实，不是吗？需求很大，需要纾解，我都明白的。” 

季绍庭侧开脸去，低声道：“现在都二十一世纪了，你已经三十好几，不可能毫无性经验。这些事我都明白，只是……” 

他重新抬起头，看进黎琛的眼睛：“只是以后就不要出去找了，可以吗？” 

爱人要永远忠于彼此。 

“可以，我保证。”黎琛用力点头，手臂一道动了动，想要抱季绍庭的样子。季绍庭就以主动上前一步的动作表示了许可。 

于是黎琛两只手就交叠在了季绍庭的腰后，将他往身上轻轻按，低语：“你无可替代。” 

黎琛的需求很大，这是客观事实，他自己也清楚。但此刻他搂着季绍庭，是真的想如果季绍庭不愿意，那他们一辈子不做也可以。 

他不能再吓到庭庭了，搂抱与亲吻已经足够。 

往往就是越着急就越不可得，越不可得就越想得，伤害因此而来。 

可他听见季绍庭说：“你给我时间。” 

“时间？”黎琛有些反应不及。 

季绍庭的声音当即弱了下去，近乎不可闻：“给我时间，我们一步一步来……” 

黎琛再不明白季绍庭在说什么，他就不算个男人了。 

他懵了几秒，再回过神来眼前就有了画面。他心一紧，立刻就推开了季绍庭。 

这回轮到季绍庭懵：“怎么了阿琛？” 
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黎琛支支吾吾。 

怎么能告诉季绍庭，单是他那一句“一步一步来”，就叫他下面有反应了。
 
  64 幸而在新生里一切都得到了和解 
  
季绍庭没有察觉不妥，也没有刨根究底，他只是继续着他的叙述：“我其实也没有这方面的心理疾病，对这些事也不会抗拒。以前之所以不愿意，是因为你太着急了。” 

急色鬼一样，满口荤话，油腻得要命，季绍庭无法不厌恶这样的黎琛。 

在季绍庭眼里，性不是为了快感，而是因为亲吻与拥抱已不足够，满腔爱意无处安放，非得要再进一步，跟另一半两相结合、复归完整，才能安下心来。 

因此这种事不是跟谁都可以做的，但他原谅过往黎琛的随便，毕竟在爱里黎琛已经获得了第二次生命，无所谓脏或不脏。 

所以季绍庭要道歉：“对不起，那次是我口不择言。” 

他也没明言说是哪次，但黎琛知道他指的是什么。

你都跟那么多人做过了，你不觉得自己脏吗？ 

当时季绍庭的这一句质问，叫黎琛的自卑立即就张牙舞爪地长成了怪物，从内心深处冲出来，侵袭占领了黎琛的身体，指挥他对季绍庭施以了极其过分的报复。 

幸而在新生里一切都得到了和解，他听见季绍庭的愧疚：“我没有真嫌弃你脏的意思，没有想要指责你过往的性经验。我觉得恶心，是因为你一直在说什么技术很好，让我觉得很不舒服。那次我很生气，也很害怕。我这人胆小你也知道，你一急我就害怕。” 

知道，黎琛当然知道，他现在比了解自己还了解季绍庭。 

都是情有可原。 

“那次是我先喝醉了酒，”黎琛也道歉，“对不起，满嘴胡言乱语。” 

自从他在房门外窥听到季绍庭对他的厌恶，他的一颗心就像上了锅，火急火燎的，只想让季绍庭快些满意，恨不得将周身所有都掏出来取悦他，包括性能力。 

现在黎琛才明白这种想法有多低俗与幼稚，季绍庭要的根本不是这些。他要的是理解与尊重。 

“庭庭，以后都听你的，”黎琛柔声低唤，“按照你的步伐慢慢来。” 

季绍庭翘着嘴角点头说好，顿了一顿，又道：“事实上，阿琛，以前不想做，给你吓到是一个原因，更重要的是因为我们的位置不对等。每一次都是你给命令，然后我服从，这让我感觉很糟糕——我、我感觉自己像出来卖的，很廉价。” 

黎琛脱口而出：“你为什么会这么想？！” 

分明这么想的该是他黎琛：“廉价的是我。位置的确不对等，不过是你高我低。庭庭，你能提供的永远比我多、比我纯粹，我给你的感情一文不值。” 

季绍庭本想原话奉还，问黎琛为什么会怎么想？可他自己一转念：的确，黎琛先前那种爱人的方式，实在叫人不敢恭维。 

“但也不能说是廉价，”季绍庭已经想通了，“这世上爱有很多种，无分高低，更没有一种标准化的模板，叫人去一板一眼地跟——真这样，这世界岂不是就很没有意思了？” 

他们有一段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情节，并且在行进的时间里，渐渐成为他们人生里最波澜起伏的一桩回忆。 

原来他们都有着同样的烦忧：不对等。在季绍庭而言是地位的不对等，在黎琛而言是感情价值的不对等。 

这烦忧无时无刻不在困扰着他们，到了一种极端的程度，甚至会抢夺他们身体的控制权，叫他们的言行都扭曲。 

只有在真正相爱以后，回过头一想，才明晓这烦恼是无谓的：曾经都是同一个人，哪来的不对等。 

季绍庭在几天后的一个早晨，用黎琛的手机拨通了陈沛的电话。彼时陈沛正在走往教学楼的林荫道上，看见熟悉的备注名，就在道旁停了脚步，接通问：“怎么了阿琛？” 

黎琛也不是不会跟她主动通电，可那就像是完成每日任务，总是在固定的时间以固定的开场白开篇：妈，最近身体怎么样。 

但这次通电的那头没有传来熟悉的开场白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段让陈沛摸不着头脑的静默。 

而这段静默的肇事人，正坐在几千公里外的沙发里，听着她的声音，双唇空空开合。 

季绍庭有很多话想说，堆积起来，一时就不知该从何说起，而更迫在眉睫的问题是：他不知道该叫陈沛陈阿姨，还是妈。 

一旁的黎琛见季绍庭这无措的模样，只用了几秒就猜到了他的纠结，于是贴近过来，先喊一声“妈”。 

而后将眼神朝季绍庭一扬，他就鬼使神差地也跟着喊了声：“妈。” 

很微弱的一声呼唤，几乎就从陈沛耳边掠过，消失在盛夏的阳光里。 

陈沛伫立着，一遍遍咂摸那单字，思忖着这是不是季绍庭的声音。季绍庭的音色虽然悦耳，但辨识度不算高，是普通男孩的那种清朗。 

咂摸几遍她还是不能确认，于是她试探性地问：“阿琛，是你吗？” 

季绍庭一向擅长同人聊天，此刻无端就想求救。他伸出一只手去拉住了黎琛的衣角，看起来很是可怜巴巴。 

尽管如此，黎琛也还是缄默不言地看着他。 

逃避不是办法，终于季绍庭深呼吸一口气，下了大决心似的，朝手机里说：“妈，不是阿琛，是我，庭庭。” 

陈沛的腿部肌肉有一霎痉挛。 

九月末的太阳依然热烈，早晨七八点的时分，已经显现出了它的光焰，每一片绿叶都给它映得透亮。

有情侣牵着手走在树叶筛过的碎光里，自行车的车铃与雀鸟的啁啾涌进了耳道。 

陈沛慢慢地扶着长椅的把手坐下，还未从这突如其来的事态里回过神，字节拖得很长，“是庭庭啊。” 

你是在阿琛身边吗？又回来了？是跟阿琛和好了？

诸如此类的问题都是多余，不必出口，单是季绍庭又肯喊她“妈”这一点，就已经说明了一切。 

甚至其它的话陈沛也不晓得说了，她坐在长椅里，过了好一段时间，只吐出一句：“这次回来，就不走了吧？” 

“嗯，”她听见季绍庭说，“不走了，再也不走了。” 

他们没有聊很多，陈沛早上有课，这段短暂的课前时间不适合谈深，太仓促，况且季绍庭还没想好该说什么。 

他只是想先鼓起勇气打个电话，告诉陈沛他又回来了，回到了黎琛身边。 

挂断电话之前，陈沛听见季绍庭说下个星期来探望她，她笑着回答：“那当然好。” 

心中的喜悦却没有很强烈。 

早上的课结束以后，陈沛一边收着课堂习作，一边想自己这算不算一种偿还。 

这间教室里都是大一新生，在正好的年纪，十八九岁开头，生命刚开张，还有无限可能。陈沛喜欢跟这些年轻人在一起，仿佛能够弥补这么多年她缺席黎琛生命的遗憾。 

但相当矛盾的，倘若叫她跟黎琛长期呆在一处，她却又未必乐意。 

这才在手术一结束以后，就说要回到工作岗位上去。 

当年与黎琛生父的那些纠葛，陈沛经已不再去想，那一句“原来我爱错了人”早已化成了烟，随风飘散。 

可有一件事始终盘踞在她心头，扎根盘结，拔都拔不走：她跟黎琛的关系。 

陈沛时常怀疑，当初要黎琛留在黎家的决定究竟是对是错。 

如果她当时决绝一点，肯以命相搏，一哭二闹三上吊，非要将黎琛带走，如果她肯这样，她知道其实黎琛的生父不会阻拦。毕竟他的第二任妻子，已经为他延续了好几脉黎家的血。 

可她决绝不起来。她是个受过教育的人，是个高知分子，骨子里的体面不允许她做出死缠烂打的事。

她那时是真的在为黎琛谋划着，让他留在黎家至少不愁吃喝，长大以后还或多或少能获得些资源。 

而她的计划后来也果然有了成效不是吗？黎琛生父死后留了一笔遗产给黎琛，虽然在众多位兄弟姐妹之中他的所得最少，但至少能成为他创业的第一桶金。 

还是这些化繁归简以后，都是她在为自己找借口。归根究底的唯一真相，是她自己不愿意负起照管黎琛的责任。 

因为每次看见他，她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抛下她的男人，冷言冷语冷面，说：“原来我爱错了人。”
 
  65 只能由留下这个伤口的人来疗愈 
  
黎琛跟季绍庭的航班是在一个星期六的早晨落地的，陈沛去接的时候，在候机厅遇见了季绍庭的哥哥。 

她主动上前打了声招呼，两个人互问过寒温，就并立着等人从飞机里下来。 

要跟黎琛回来的这事，季绍庭没有告诉父母，季临章帮忙瞒住了。 

这一次回来是夏天，不像上回过年一样得提满手的大包小包，行李轻便许多。黎季两个人拢共只有一件行李箱，在黎琛手里推着，以及两件背包，各自挂在黎琛左右肩头。 

季绍庭两手空空，走得很轻快，冲到他哥面前，先按季家传统来了个大力拥抱。 

季临章轻轻拍着季绍庭的背，眼瞳一路游移至黎琛的脸上，并及时捕捉到他眉间一瞬折起的痕。 

其实季临章都清楚，心如明镜。 

黎琛这个人占有欲太强，什么乱七八糟的醋都吃，兄弟间的拥抱也给他当成一级警报，回以阴戾的目光。季临章给他的眼刀刮过太多次了，比谁都清楚。 

但他跟他弟弟的这种相处模式已有二十七年历史，彼此都习惯，天经地义，理所当然，没有打算为了黎琛那些无聊的猜想而避讳。 

可季临章这一次没有查见黎琛眼里的敌意。黎琛只是很迅速地皱了皱眉，就移开了视线，回答一旁陈沛“东西重不重”的问题。 

季临章稍微松了松心中紧绷的弦，听见黎琛说：“不重。” 

季绍庭下巴搁在季临章的肩膀上，朝着他身后的陈沛辩白：“我要拿的，阿琛不给。” 

“我说了，”黎琛又强调一遍，“不重。” 

四人是先去吃午饭，餐桌上每个人都很默契地避开了同一个话题：为什么分开，又为什么重新在一起。 

这种过于敏感的话题，除非当事人主动提及，否则千万不要问，一个字都不要。 

这座城市的招牌菜是桂花鱼，季临章点了两条，一条蒸一条红烧，同时间上的桌。陈沛夹了一块清蒸的，正要送到黎琛碗里时，季绍庭已先夹了一块红烧的过去，麻利得很，鱼骨都剔净了。 

陈沛就留了个心眼，后来她果然发现但凡是黎琛自己动筷，他就不会去碰那条清蒸鱼。 

季绍庭比谁都熟悉黎琛的口味，甚至胜过她这个亲生母亲。 

有一种挫败感在陈沛心头萌芽、胀大——她根本就不及季绍庭了解黎琛。 

原来生死一场，她根本就没有看开过，还是深入骨髓地记恨着黎琛的生父，并将这份仇恨以极其隐秘的方式，埋藏在黎琛的身上。 

她爱黎琛吗？ 

这一秒之前她都敢肯定的，而这一秒之后，她的答案忽然开始左右摇摆，再也不能一锤定音。 

午饭结束以后季临章接了个急电，需要立刻回一趟公司。他挂断通话以后的神情有些不悦。本来他是特地空出了这个下午来，想将季绍庭带走聊聊的。

季绍庭眼见他的不满，就从副驾里转过头来，主动提议晚上陪他哥去逛逛。“像以前那样，”他说，“小时候那样。” 

季临章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后座的黎琛，他正对着膝头的电脑，看似全神贯注地移动办公中，但也只是看似。 

黎琛眉宇间的疑云时聚时消，一看就知是又在内心自我拉扯。 

也就只能这样了，季临章想，想要叫黎琛彻底心无芥蒂是不可能的，就像他季临章，永远不会彻底原谅黎琛对季绍庭所做过的事。 

于是下午的安排就空了，陈沛提议不如去她任教的大学。现在这个季节波斯菊开了，可以一看。 

季临章做了回尽责的司机，首先绕路去了黎琛跟季绍庭下榻的酒店，安置好了他们的行李，再开车将三人送到了大学才离开。季绍庭朝他哥直挥手，喊：“等等见！” 

一回头，陈沛指着林荫道，说往这里走。 

星期六的大学校园没有什么人，多是学生。波斯菊虽然开得漂亮，但也只是校内的景色，像他们这样为此特地而来的纯游客很少。 

或者更准确地说，他们也并非是为景而来的纯游客，各自都有着满腹的心事。 

过了正午时分的太阳益发热烈，季绍庭要给陈沛打伞，就跟黎琛拉开了一段不远的距离。 

黎琛从背包里取出了一顶棒球帽，戴上以后整个人年轻许多。季绍庭跟陈沛玩笑耳语，说阿琛这副打扮的欺骗性很高，说他是大学生，恐怕都有人信。

而后前面的黎琛就转回一张面无表情的脸，问：“什么？” 

那一张脸上的成熟，至少三十起跳。 

季绍庭瞅着他的胡茬，回答：“没什么，老板。” 

三人走在林荫之中，大多时是由季绍庭天南地北地聊，间或也有静默的时间。那一小片波斯菊花田近湖，不远，只要十分钟左右的脚程，到了以后就见不少年轻姑娘在摆拍留影。 

花是一簇一簇地开的，以紫红为主，其次为白，有小只粉蝶在其间飞舞。湖面波光粼粼，空气里有夏天特有的气味，那种弥散着西瓜、冰淇淋、以及恋爱的气味。 

蝉鸣是听不见的，但听得见季绍庭一迭声地夸：“真漂亮。” 

黎琛低头看季绍庭，从他的角度看下去，季绍庭最惹注意的首先是眉尾痣，而后就是他长而密的睫毛。 

“真漂亮。”黎琛重复，显然形容的对象不再是花。 

这景色是陈沛见惯的景色，边边角角都在心头，难免无趣了，就退到长椅里，坐着，朝黎琛跟季绍庭挥手，让他们沿着湖兜兜圈。 

便眼见他们走出一段距离后，就把两只手牵在了一起。 

而后黎琛就朝季绍庭笑。 

黎琛长大以后很孝顺，世俗意义里的孝顺，不仅会满足她这个做母亲的所有物质需求，即便是其它方面也是有求必应：要他快些找个人陪，他就在几天后说带个人回来给她看看。 

可他从未同陈沛亲昵过，连笑容也很吝啬。 

陈沛想：过了这么多年她才看清自己。 

有些伤害是永久性的，她以为自己原谅了，实则并没有。她永远不会原谅黎琛的生父，永远不会，因为她实在太爱他了。 

而这种强烈的爱憎也作为一种显性遗传，为黎琛所继承，并且百分之百地显现了出来，以无限接近疾病的方式。 

两口子绕圈要比旁人花多一些时间，回来的时候季绍庭的嘴唇有些红。 

陈沛看到当没看到，问他们还想要走走看看吗，季绍庭当然说好。 

他们在大学里闲散了一下午，临走上计程车的时候陈沛叫住了季绍庭。彼时黎琛已经坐进了后座，听到声音又探出半身，被陈沛回了个“别出来”的手势，虽然不甘，但还是照做。 

“怎么了啊妈，”季绍庭叫了一下午的妈，已经叫得不拗口了，“要说什么，连阿琛都不能听。” 

陈沛笑了笑，直接入了正题：“你们的事，我不知道，也不会强迫你们告诉我，更不会多做评论，但有一件事，庭庭，我想我应该要告诉你。” 

季绍庭登时挺直了背脊骨，等着陈沛的长篇。 

但陈沛没有长篇，她只有一句话： 

“有些伤口，只能由留下这个伤口的人来疗愈，否则这一辈子都好不了。”
 
  66 真正契合我灵魂的那个人 
  
季绍庭的笑容僵了僵：“妈，您的意思是……？” 

“庭庭，你是个好孩子，当初离开的时候还特地给我打了电话，留声交代，”陈沛叹了口气，“那时候我叫你不要走，然后你说了什么，你还记得吗？” 

——阿姨，您或许该问问黎琛对我做了什么。 

“我没有问，但我知道你会忍无可忍选择离开，一定是因为黎琛做了极其过分的事，”陈沛顿了一顿，“留下了血淋淋的伤口。” 

关键词已经抛出，至此前文后理就连接了起来。季绍明白了陈沛的意思：他身上由黎琛留下的伤口，只能由黎琛来疗愈，否则这一辈子都好不了。 

季绍庭看着陈沛，像看着一张面具一样看着她。他想这副温善和蔼的面容之下，究竟是怎样一种真实。 

解铃还须系铃人，这道理他当然懂，正是因为懂了他才回到了黎琛身边不是吗？他自己也想要得救。

可由自己想通这道理，与别人告知你该如何做，这两者之间天差地别。陈沛的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，但到底是在为他季绍庭好，还是在为她自己好。 

季绍庭想起了黎琛紧紧抱着他、将脸埋在他颈窝里的模样。 

他那时候问他阿琛，是不是很怕回想起这种被妈妈丢下的感觉。黎琛打着颤，回答：“嗯……” 

季绍庭的两粒眼瞳一动不动地盯着陈沛，盯得陈沛只觉自己一丝不挂，躲着他的注视喊：“庭庭？” 

季绍庭回过神来，熟悉的戏感突然苏醒，眉眼立时一弯，来了个花好月好的笑容。 

“我知道了，”他边朝陈沛挥手边转回身，道别得很仓促，似乎是不想久留，“先走了，明早来找您，好好休息。” 

一关上车门，黎琛就搂过来，直喊庭庭，问他怎么了。季绍庭心想什么怎么了，抬眼的一瞬间他从后视镜里看见一张陌生的脸——他自己的脸，带着冷漠以及微不可查的戾气。 

季绍庭也一惊，扭头看向黎琛。 

“妈跟你说什么了？”黎琛的担忧快从眼里溢出来了。 

季绍庭张了张嘴，终于明白什么叫有苦难言，满心都是苦涩，叫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。他只是抱住了黎琛，轻轻摸着他后脑勺的一道凹陷，温声柔气却又笃定无比道：“我答应你，永远不会再离开。” 

他感觉黎琛的肌肉绷了起来，然后他听见黎琛问：“我妈跟你说了这些吗？” 

季绍庭停了两秒，轻轻道：“对，她跟我说的，她很在意你。” 

黎琛从他怀里抬起一张笑脸，说：“嗯。” 

街景在一刻不停地往后流逝，季绍庭牵着黎琛的手，坐在后座里，心想他可能比他自己以为的更爱黎琛。 

他生平第一次为了一个人，对另一人产生攻击性。

黎琛说没有一个人愿意爱他。 

是撕心裂肺的呐喊，每一个字都是货真价实的痛苦，不是夸大其词。 

本应是世上最纯粹的母爱，在他而言都充满了杂质。 

季绍庭一早就感知到了，陈沛是在拿他去填黎琛心里的窟窿，他以为自己能够体谅她的苦处，毕竟各人皆有各人的不容易，可直到方先那一刻，他才发现自己没办法再体谅下去。 

有些伤口，只能由留下这个伤口的人来疗愈。这句话就是赤裸裸的要挟、明晃晃的绑架。 

但季绍庭不是厌恶这种捆绑，毕竟在此之前他已心甘情愿回到黎琛身边。他是厌恶捆绑者的动机，那副慈眉善目的面容，剖开一看全是虚伪，是对责任的逃避，一丝半毫都不想担起。 

她根本不是没有能力去堵黎琛心里的窟窿。她是他的母亲，她怎么会没有能力，多少单亲家庭的小孩依然成长得幸福快乐。 

她只是不愿意。 

难怪黎琛会这样依赖他，连母亲都无法供给他纯粹的爱意，还有谁可以。 

季绍庭收紧了十指，与黎琛交握。 

那么就由他供给，季绍庭暗暗下了决心，要给黎琛深入腠理肌骨的温爱，疗愈他的一切创痛。 

季临章是在九点左右打来的，彼时黎琛正跟季绍庭亲热，亲亲脸颊亲亲眼，哥哥的电话有如平地一声雷，把两人都吓出了被捉奸的错觉。 

季绍庭翻了个身，趴在枕头上去够床头柜的手机。夏天的短T很轻薄，他要伸手臂，就带起了身侧的衣料，露出一截白净的腰，黐黏住了黎琛的视线。

理智告诉黎琛快些移开眼睛，可他与它天人交战三百回、殊死搏斗还是输了个铩羽而归，反而一个猛子扑到了季绍庭背上，一只手的掌窝紧紧贴住了他腰侧的皮肤。 

季绍庭不由地一声惊呼，只想还好他没接通他哥的电话，否则这一声“啊”给他哥听去，事态可就一发不可收拾。 

“做什么你，”季绍庭用力扭着腰，“起开！” 

岂不知他越扭，腰间的劲道就越足，手感就越好，就越叫黎琛起不开。 

黎琛埋头猛嗅一口季绍庭洗浴后的发香。他给今天在车后座那个发誓“永远不会再离开”的季绍庭宠坏了，得意忘形，嚣张进犯，连季绍庭本人的命令都听不进耳朵——直到季绍庭沉了音量：“我数三声，要不然我就生气了。” 

黎琛登时不敢再动。 

弓起腰背与季绍庭拉开距离，一面却又不甘心，凑到季绍庭的耳背，低声唤：“庭庭……” 

“我跟我哥打电话，”冷酷无情季绍庭，“你别再捣乱。” 

按下了通话键。 

“庭庭，”季临章的内容简明，“我在你酒店楼下了。” 

“什么时候回来？”黎琛看着季绍庭穿鞋。他还没离开房门，他的心就开始空了。 

“跟他逛完就回来，”季绍庭系好鞋带，直起身，“兜个风而已，用不了多久的。” 

但黎琛的面色不见好，甚至有了几分委屈，季绍庭倚着玄关柜，笑着朝他做了个“过来”的手势。 

黎琛就拖拖拉拉地过来了，想着叫季绍庭在他身边留多一秒都是好的。季绍庭就等着他磨磨蹭蹭地走近，而后踮脚，主动亲上了黎琛的嘴唇。 

“等我回来。”季绍庭说。 

除了二十六岁的那一场大劫，季绍庭这一生都过得顺遂平安，没有什么情绪特别低落的时期。 

当然是个人就会有郁闷想不开的时候，季绍庭从来不藏掩，不开心时会直接问他哥能不能带他出去兜个风，而他哥从来都不会拒绝。 

通常是在夜晚，因为在暗色里人的感知更敏锐，也更容易倾吐真心话。 

季临章今天突然来了工作，处理了一下午，来见季绍庭时难免藏不住疲态。季绍庭用玩笑语气叫他从驾驶座里出来，被他反问一句：“你多久没开车了？驾照过期没？” 

季绍庭给他这一句噎住。他的确很久没握过方向盘了，出门在外都是由黎琛做司机。 

“我命要紧，”季临章朝副驾驶座侧了侧头，“坐你位置里去。” 

他们还像以前一样，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走，寻到正卖夜宵的烧烤摊，就停车坐进去。 

大红色的塑料凳，腿脚折了，用透明胶捆了好几圈，远远看去隆起像颗瘤。 

季绍庭说他请客，季临章就不客气，一色点的全是肉。 

他连开话题都很不客气，对着自己的亲生弟弟，半句迂回的客套都没有：“我跟你说过，你走的那天，他就找上了我们家。我当时看他，就觉得他整个人都不对，要用两个字来形容的话，就是疯子，而爸妈看见他那副模样了。” 

季绍庭一言不发，等着他哥继续。 

继续而来的话语叫他一怔：“妈吓哭了。” 

“我想他们很难接受你跟黎琛重新在一起，”季临章的面色凝重起来，“你知道我们从来不要你担当些什么，只想你平安快乐地过完这一生，而黎琛……我们没办法从他身上，看到我们心愿的保障。” 

季绍庭低着眼睛，过了一会儿，才说：“可就是因为你们从来不让我担些什么，我才会觉得自己没有用。” 

季临章一蹙眉，反驳立刻就来：“胡说！什么没有用？！” 

“这世上没有完美的事，”季绍庭道，“我以为我们家很完美了，父母恩爱，兄友弟恭，但其实不是，不是的哥，否则我当初不会想要出国读书。我被你们保护得太好了，好过头了，让我觉得自己很无能。” 

“你看，我们妈挺保守的不是吗？但她一直以来的想法，都是叫我找个男性伴侣，能护着我宠着我，而不是找个女生，让我护着宠着。你也是，一听到我否定自己，你的反应——” 

季绍庭的指腹贴上他哥皱起的眉心，笑道：“你的反应就是这样，连我自己都不能说自己不好。” 

季临章对着他的笑脸，千年万年都是这副好模样，恒久不变。可同时他又深深、深深地意识到，这张笑脸已经有了本质性的改变，有一种新的特质正在季绍庭的身体里生长，这种特质叫成熟。 

“哥，我长这么大还没谈过恋爱，怕是一部分，”季绍庭收回手，“也有一部分，是因为以往的那些追求者，都是想来照顾我的。他们……他们都有你的影子，所以我对着他们，只会感到别扭、不知所措，但黎琛不一样。” 

他看进季临章的眼睛：“只有黎琛，是真正契合我灵魂的那个人。”
 
  67 眼见自家白菜给猪拱了 
  
“哥，那晚在南云的酒店，你问我到底在想什么，我那时没办法给你答复，但我现在想清楚了，”季绍庭两只眼里仿佛有光在闪，一字一字很坚定，“这就是我的答案：黎琛就是那个能真正契合我灵魂的人，所以我要跟他在一起。” 

不是放过他也放过自己，不是走投无路的妥协，不是被虐狂也不是圣母。 

他会回到黎琛身边，没有任何复杂的因由，只是因为他生来就该在黎琛的身边。他们是如榫卯相契的一对，失散多年终于复归完整。 

季临章来回理解着季绍庭的这番话，越将他的心思看得明白，神色就越复杂。 

季绍庭不愿意永远活在照顾之中，他想要去照顾人，想要去给予。而黎琛就是在这个世界上，唯一一个要他全心全意地去给予的人。 

这理由很独特，却也只是独特而已，对于季临章而言它的说服力完全不够，他不甘心地问：“那么黎琛对你做过的事，又算什么？我所知的包括监视，只是事实的一部分对吧？可我已经很难原谅。” 

“哥，我刚说过了，这世上没有完美的事，”季绍庭按照他的方式来回答，“任何一段关系都有裂痕。太注重细节、太紧咬着过去不放的话，这世上就没有真正的爱情了。” 

这句话的言下之意，在季临章听来无异于“每个人都会犯错”的陈腔滥调。他看着他的弟弟，想那他还能多说些什么，一直以来季绍庭都是这副又软又善到让人无可奈何的脾性。 

季绍庭能原谅黎琛的所作所为，他的天性就像溶解剂一样，能将黎琛所犯下的过错全都溶开，一笔勾销。 

他们的过往不会成为日后的隐患，既然如此，季临章就不再强人所难，终于随季绍庭去。 

可还有一点，还有一点他必须要同他弟弟交代：“庭庭，黎琛是个精神病人，他的医生曾经来找过我。” 

精神病人四个字并不能在季绍庭这掀起波澜，倒是后半句更吸引他的注意：“哥，其实我一直都想问，阿琛的医生都跟你说了些什么？” 

季绍庭的眼睛睁得很大，里头殷殷切切的全是对黎琛的关心。季临章心想好吧，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。 

而后他心头就起来一簇暗火，眼见自家白菜给猪拱了的感觉。 

当然他家庭庭是比白菜还要金贵千万倍的宝物，只有那黎琛是真的猪。 

季临章心里烦，正巧新鲜烧烤送上了桌，就拨开了季绍庭的脸，嘴里应付着先吃先吃。季绍庭缠人脾气一上来，将盛满烤肉的铁碟子往自己身前一拉、护着，不给季临章：“你先跟我说。” 

季临章更是悲从中来，只想养这弟弟二十七年，如今他竟然为了一头猪跟自己作对。 

一身的不忿正要发作的时候，又突然听见季绍庭轻轻喊了声：“哥哥。” 

虽然季临章一直以叠字小名来称呼季绍庭，但长大以后，季绍庭就不再用叠字来称呼季临章。 

从来都是很简单的“哥”，或者是带着调笑意味的“季老板”，又或者是连名带姓的“季临章”。 

不是“哥哥”。 

“那个医生都跟你说什么了？”季绍庭见这方法有效，立刻就又来一次，这回是以季临章能够听得清清楚楚的音量，还拉长了语调，“哥——哥——” 

季临章眼前立刻就有了画面：三岁的季绍庭，张着白嫩的小手掌，喊哥哥抱。 

这还是弟弟，季临章想，要是个妹妹那还得了，他不得跟黎琛拼命。 

季绍庭见他还是不说话，想是剂量不够，刚要开口再来几声哥哥，就给季临章一迭声的“够了够了够了”堵回去：“我告诉你，告诉你可以了吧？” 

季绍庭傻乎乎地咧嘴笑，一边将装满烧烤的碟子推回给季临章。 

“那医生给我看过黎琛的各项生理测试报告，都正常，病理上来说，不算是精神病人，”季临章并不愿意推翻自己的结论，说完这句就立刻补充，“但心理方面确实有障碍，这也是医生亲口说的。” 

“事实上，我觉得这个医生低估了事情的严重性。我之后有问过我的医生朋友，都说病人坦诚与否相当影响判断——比如有没有过自杀的念头，这是个很重要的指标。如果黎琛不坦诚，那么医生做出错误诊断也是有可能的。” 

季绍庭想起黎琛一次次地跟他强调：他没确诊，他不是病人。 

黎琛确实有可能向医生隐瞒实情。 

“那么阿琛这样，是不是就……”季绍庭顿了顿，缓缓地问下去，“就永远也不可能完全康复，对吗？” 

“医生都不知道他有什么问题，你又想他从哪里开始治病？”季临章叹了口气，“不过我朋友告诉我，生理原因导致的情绪问题，或许可以用药物调整，心理问题则未必，而黎琛的心结……” 

他没有明说，但任谁都知道黎琛的心结是什么。 

“庭庭，”季临章继续道，“你刚才自己也说了，这世上不存在百分之百。你得认识清楚这件事，黎琛是不可能从真正意义上好起来的，他是因为你在身边才能表现正常。如果你再次离开，整件事就会像个轮回一样，再来一次。” 

季绍庭的解决方案来得很快：“那我就不走。” 

季临章拆着竹筷子的一次性包装，回他：“横竖我是劝不住你了，你自己想清楚就好。” 

黎琛的话题至此有了结论，也在季绍庭的预想之中：他哥最终还是会支持他的所有决定。 

他们零散断续地又聊了许多其他事，比如季临章的感情状况，季临章只挥挥手说别多管闲事。 

季绍庭嫁了个男人，按照季家二老的意思，季临章得娶个姑娘回来。 

季绍庭对他哥这种类型完全接受无能，但他知道这种类型放到外头相当有市场，故此季绍庭也只是随口问问，并不担心他哥会打光棍到老。 

只是他现在相信命中注定这回事了，这世上果真有另一半灵魂的存在。他一本正经地将这道理告诉季临章，只换回他一句：“吃你的烧烤。” 

今晚的季临章蓄着火，惹不得。季绍庭吐吐舌头，不再问了。 

回程的时候季绍庭给黎琛带了份外卖，季临章就将车窗玻璃降下，免得烧烤味闷在车里。季绍庭倚着窗吹风，凉爽爽地扑了一面，受想行识都给吹得清明起来，下车之前他就突然来了句：“我决定了。” 

“什么决定了？”季临章转着方向盘，将车停在了酒店门口 

季绍庭咔嚓一声解开了安全带。“哥，你说得对，”他一只手握住了车门的柄，“黎琛是没办法真正好起来了，但能好多少是多少，无限接近康复的状态也是康复，多远我都会陪他走下去，直到医生认为他不需要再复诊为止。所以，我决定了——” 

他提着外卖盒子下了车，转过身来看季临章，问他能不能将黎琛医生的电话告诉他。 

“我要陪黎琛一起看医生。”季绍庭说。
 
  68 太想一个人怎么办 
  
季绍庭推开酒店房门的时候，黎琛正拿着手机坐在床尾，对了黑漆漆的电视屏幕，一副魂魄离了壳的模样。 

一听见门开的声音登时就回神，等看见季绍庭以后，整张脸就都亮起来。 

季绍庭只觉胸膛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流淌。 

他鼻子有些酸，带上门，将夜宵放上了桌，躲着黎琛的眼睛。“给你的，是街边摊，”他笑着说，“大老板没吃过这种东西吧？” 

黎琛迎上来，自后搂住他，将脸埋进他的头发里，闻到一鼻子的烟火气。 

“嗯，”黎琛说，“没吃过。” 

“那就试试看，”季绍庭边解着塑料袋子边抬头看钟，十点半左右，他心里轻松了一点，“看，我说过了，逛个圈而已，用不了多久的。” 

季绍庭感觉黎琛点了点头，而后他听见他说：“我也等你回来了。” 

是要表扬的语气，于是季绍庭在黎琛怀里扭过半身，摸上他的脑袋，夸奖说：“真乖。” 

季绍庭给黎琛掰了筷子，叫他快吃，这是奖励，垃圾食品就是世上最好吃的食品。黎琛就坐进了沙发，专心致志地吃起来。 

而季绍庭打算再洗一次澡，从烧烤摊里沾染回来的烟气太重了，他有些受不住。 

正经过床尾进浴室的时候，他发觉黎琛的手机屏幕还亮着，无意朝里一瞥，里头显示的内容却叫他脚都定住，扎根进原地。 

他回头看黎琛。他正背对着他，埋首在飘窗边的书桌上，一心一意地吃他给他带回来的夜宵。 

季绍庭想起黎琛方先那呆呆的模样。 

真的是呆到傻了，都忘了要锁屏，就这样给季绍庭看去他的最真实。 

手机显示停在浏览器的版面，长长的一条搜索栏，下头是两条很愚拙的搜索历史： 

太想一个人怎么办 

精神病患者太想一个人怎么办 

等花洒里的热水浇注下来，季绍庭才终于敢哭出声，放开了哭。满脸的湿润，说不清是眼泪还是洗澡水。 

鼻子里很酸涩，他大口地喘着气，但还是无法喘息。黎琛一向令他无法喘息，那种庞然巨物一样的爱情，山一样压下来，换做谁都承受不起，包括黎琛他自己。 

可他这样努力地在遏制。 

他比谁都着急，为什么所有人都可以爱，为什么就他抓不住其间的真意。 

黎琛的所作所为，如果用一个正面词语来解读，无非是因深情。 

自衣帽间的那一回以后，季绍庭已经清楚了黎琛的病因：从小到大那如影随形的会被人丢弃的恐惧。

现在季绍庭看得更清楚了，黎琛其实对他自身的病况认识得很清楚，或者说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明白自己的精神状态，可每当季绍庭提起，他都不愿意承认，一次次地否定。 

他太害怕会被季绍庭再次丢下了。 

季绍庭无法不自责，尽管他知道自己当初的确别无他选，可毕竟一场离散是这样伤人的利器，黎琛心上那条口子到底要用多久才能愈合。 

季绍庭早在季临章面前就下定了决心，现下他的决心更加坚定，磐石一般坚不可摧：多久他都会陪着黎琛，陪他从童年开始重新长大，成长为一个健全的人。 

虽然他们是对方失散的另一半灵魂，芯子里相契至百分之百，但毕竟各自在人间历练了几十年，历练出了各自的棱角。 

尽管磨合了一大场以后他们终于和解，终于复归为一，但季绍庭明白，黎琛现在的表现很好，不代表往后的日子就会一帆风顺。 

日子继续过下去，什么可能性都会发生，说不定某一件事会在无意中又触到黎琛，像以往几次一样，叫黎琛难以自持地发作起来。 

可没关系，季绍庭现在有信心，他们会一直一直走下去，直至完全相融的一天，回到最原始最完整的状态里去。 

季绍庭洗完澡出来，黎琛正将装着烧烤的塑料袋丢进垃圾桶。他的嘴角还站着孜然粉，季绍庭见了就从浴室里抽出纸巾过来给他擦。 

黎琛盯着季绍庭的眼睛直皱眉，问：“洗头水进眼睛了吗？很红。” 

季绍庭摇了摇头，仔细地擦干净黎琛的嘴。黎琛的脚还踩着垃圾桶的开关，季绍庭就顺手将纸巾团了丢进去。 

同时说：“以后我陪你去看医生。” 

与季绍庭那起起伏伏的内心世界完全相反，他宣读这个决定的语气是很平常的，仿佛在谈论今晚吃什么。 

黎琛一时没反应过来：“什么？” 

“以后我陪你去看医生。”一字不动地重复一遍。 

黎琛用了一段时间才消化掉这句话。他站直了身，双臂垂在两侧，整个人都正经起来。 

“我没有病。”他说。 

季绍庭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他。 

季绍庭的眼睛很干净，纯洁而良善，什么都心事都存在里面，什么都容人看清。 

现在里头就是分分明明的三个字：没关系。 

没关系的阿琛，你无论如何我都接受。 

酒店房间里的灯是橙黄色的，很温暖的光调，将他们同样都笼进了温暖之中。 

寂无行人的街道，有一两声狗吠。 

“医生姓李，”黎琛低下眼去，“每周六都会上来我公司，对谈大概是两小时。” 

季绍庭松出一个微笑，手臂自黎琛腰间穿过，轻轻地搂住他左右摇晃：“你看，其实没关系的啊，你还不了解我吗？” 

黎琛回抱住季绍庭，声音还是闷闷的：“我知道你不会嫌弃一个精神病人，可我只是……只是害怕你会不愿意接近作为精神病人的我。” 

这个风险太大了，他根本担不起。他一直的打算都是瞒着季绍庭，一个人好起来，然后以全新面目同季绍庭相爱。 

可是他忘了，他不该拿完美面目来面对季绍庭，季绍庭要的就是他的不完美。季绍庭要真实与脆弱。

他们应该互相扶持着走下去，而不是一个人躲在角落修补自己。 

“我之前的确不愿意接近你，但这跟你是不是病人没有关系，纯粹只是因为你伤害了我，”季绍庭缓缓道，“人都会回避伤害的。” 

黎琛下意识地收紧手臂，想说对不起，但话到嘴边又记起季绍庭说过不要道歉，于是出口的就成了：“谢谢你回来。” 

“我一直觉得不平等，”黎琛继续道，“你太好了，你给我的东西也太好了，我配不上。我要是……要是连健康都无法保障，那我就更配不上你了。” 

季绍庭听了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，他跟黎琛在这方面倒很相像，他曾经也觉得自己配不上黎琛。黎琛的经济实力与社会地位，都令他望尘莫及。 

他就如实将自己曾经的想法告知，黎琛听了立时急上脸：“你这是在想什么？我的条件是比你好，但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。” 

“所以我也是，”季绍庭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颊，停了一停，神色里有了严肃，“阿琛，相爱是平等的，一方不能去仰视另一方，这才是真正的爱情，所以——” 

“我带你再见一次我父母吧。”季绍庭说。
 
  69 庭庭是家庭的庭 
  
黎琛首先是愣的：“为什么？” 

“今年春节的时候，我带你见过一回我父母，”季绍庭道，“你那时的态度，恕我直言，挺傲慢的。既然我们现在说开了，两个人都是平等的，那你就不要再拿一副恩主的姿态来对我爸妈，对我家人，好吗？” 

黎琛一副百口莫辩的模样：“是你妈那时候很喜欢我，她很殷勤，我……” 

“我知道我知道，”季绍庭温声止住了黎琛，“她那种态度也是不太好，不是见小辈的态度。那么这一次再见我父母，一切都按照正常的尊卑来，可以吗？” 

黎琛当然说好，顿了一顿，又来了句完全出乎季绍庭预料的话：“能不能请你哥帮帮忙？” 

季绍庭想，这还是黎琛第一次对季临章卸下攻击性。 

“什么忙？”他问，尽管他能猜到答案。 

而黎琛给的答案也果然如他所料：“在你爸妈面前说些话，尤其是你妈妈，我上回在她面前……” 

他没有再说下去，但季绍庭知道他的意思。 

他哥说过，他母亲都给黎琛发病的模样吓哭了。 

季绍庭靠在黎琛的胸膛上，没有直接应承黎琛的请求，反而丢出了一条问句：“你想自己问问他吗？” 

黎琛一滞，话音又轻又别扭：“可不可以不想。” 

季绍庭笑了笑，不再强人所难。他推着黎琛道：“那你去刷牙吧，我这就发消息给他。” 

“等等，”黎琛却喊住了季绍庭，“还有最后一件事。” 

季绍庭就立定了，等黎琛的这最后一件事。 

不是什么大事，但尽显了黎琛的本质：“今晚你跟你哥……都说了些什么？” 

季绍庭想，如果黎琛完全不过问他跟他哥的对话，他反而会觉得不对劲。 

黎琛终究还是黎琛，他的占有欲与控制欲是他性格的基调，五脏六腑里无法摘除的一部分。 

而季绍庭早已决定要爱他的所有，黎琛的一切无论好坏他都会全盘接受。 

“如果你要听，等你刷完牙出来我们躺床上，我一条条全都告诉你，”季绍庭笑道，“我们说了很多，但中心主旨只有一条：他不会拆散我们的。阿琛，没有人会拆散我们的，包括我父母。我家人是世上最好的家人，他们会无条件支持我的一切决定。” 

这样一段话听在黎琛耳里有一种异样，他后知后觉这种异样是羡慕。 

但也只是羡慕，纯粹的毫无杂质的，没有酸意更没有嫉妒。毕竟只有这样的家庭，才能养出这样的季绍庭。 

黎琛忽然明白，季绍庭的小名为什么叫庭庭了。 

原来庭庭是家庭的庭。 

而后他就听季绍庭又喊一声阿琛，话音里是叫人心驰神往的温柔：“而我的家人，以后也就是你的家人。” 

黎琛怔在了原地，感觉到自己脉管里的血奔流得更湍急。 

他们两相站着。又有一些时间过去，季绍庭听见黎琛慢慢说：“那我发消息给他吧，给你哥。” 

季绍庭笑着拍了拍他的头：“那当然好啊。” 

而这在刚回到家的季临章而言不好，一点都不好，他满脸黑线地对着黎琛的消息，心想自己这都是造了什么孽。 

刚忍痛将自己的宝贝弟弟拱手相让一只猪，现在又得为这只猪说话。 

他吸气呼气吸气呼气，催眠自己身为兄长要有容人之量，何必同一只猪见识，回了个Ok的表情，紧接着就是一句：好好待我们家庭庭。 

他很想再跟个杀猪刀的表情，幸而最后还是忍住了。 

黎季两个人第二天早上是先去挑礼品，对着货物架里花花绿绿的礼盒，黎琛才想起今年春节他去季家时，连贺年礼物都没有带。 

那时候季绍庭供他是尊佛，当然不会提醒。照理这些人情世故，黎琛他自己也不是不懂。或许季绍庭说得对，他以前对待季家人，的确就是以一种高高在上的恩主心态。 

就像他对季绍庭一样，总以为季绍庭欠着他莫大的人情，就能以此调控与支配，任意使唤，强行捆束，叫他永远动弹不得，无法离开。 

等撞破季绍庭对他的厌恶，一切底气就都泄空，那狰狞傲慢的外象也就软瘪，露出里头那脆弱的孩童。 

幸好季绍庭愿意重新陪他长大。 

“阿琛，”季绍庭拉着黎琛的手，站在家门前，问，“你准备好了吗？” 

黎琛攥了攥各色珍稀补品的包装手带，几转深入长出的呼吸。 

他认识季绍庭的家人很久了，但这是第一次他要同他们相处，真正的相处。他清楚家人对季绍庭的重要性，今天终于要融入其中，不再拉拽着季绍庭共他一起在黑夜里徘徊。 

终于不再像个陌生人一样，游离在所有群体之外。

爱情虽是两个人的事，但婚姻乃是结两姓之好，自古以来都是如此。 

得到家人的认可，成为名正言顺的夫妻，从此不再有所谓恩债的不情不愿，一切都是真心实意。这段婚姻不再是一场戏，而是名副其实。 

“准备好了。”黎琛说。 

季绍庭朝他打开了门。 

扑鼻而来的是红豆面包的香味。 

饭桌上全是新鲜菜肴，还冒着热腾腾的气。季母围着围裙，矮胖的身影在厨房里走动不停。季父正摊着报纸，鼻梁上架着副老花眼睛，对着一整版的政经格局直皱眉头。 

饭桌旁，一共有五个位置。 

而季临章正翘着二郎腿，舒舒服服地靠在单人沙发里，看见门开也懒洋洋的，只隔空给黎琛递了个眼神：你欠我的。
 
  70 承载生老病死的空间 
  
季绍庭陪黎琛看医生的第二年，复诊的频率已经减至两个月一次，直至一个秋天的早晨，越吃越胖的李医生说行了，除非情况又恶化，以后都不用再进行后续治疗了。 

“有事随时再和我联系，”他们送李医生下楼，听他用那条憨厚老实的嗓音，爽朗地笑道，“当然最好不要，啊哈哈哈哈。” 

黎琛也笑了，第无数次同他说：“谢谢您。” 

季绍庭则直接上去来了个拥抱。 

李医生离开以后，黎琛说要带季绍庭去个地方。 

相处得久了，季绍庭已经能拿清黎琛的许多想法，自然也猜得到黎琛是要带他去哪里——今天是他们的结婚三周年纪念日。 

“好啊。”季绍庭笑道。 

是那座玻璃会堂。 

三年前，这四方墙壁也是如此，从深处传出齿轮运转声。厚重的帘幕缓缓朝墙角移动，秋日明灿却不刺眼的阳光就在幕后开了场。 

四面八方涌进来的光，将他们两人从黑暗里雕了出来。 

“走吧。”黎琛牵起季绍庭的手。 

一步一步印进这婚姻的殿堂，曾经季绍庭以为它是一座金笼，如今它虽然依旧是座金笼，但门已经开了。 

他可以随时进出，像几次在山区做完儿童工作以后倦鸟返巢，黎琛就等在火车站外，于是季绍庭就记起那句“太想一个人怎么办”，周身肌骨登时就有了力气，三步并两步奔向黎琛。 

他们拥抱，黎琛式的拥抱：强硬、黐黏、永不分离。 

然后黎琛就会回过神来，慌慌张张地问：“我有弄疼你吗？” 

季绍庭会以一个吻作答：弄疼了，但没关系。 

在这一座由玻璃砌成的幻境里，连空气都光润如珠。 

他们每年都会回来这里一次，在第一排凳子里坐下，遥望波光粼粼的海面。 

而左手紧紧相牵，无名指的银戒相抵，上头的爱神翅膀舒展至羽尖，而翅膀正中一颗闪烁的晶钻，恒久流传，永不退色，承诺对方从此世上只有一个承载生老病死的空间，那就是爱情。
 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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